第64章 求方引归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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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叶去处理那摊烂账后，锦娘便没有多留心。她转身回屋，拿起方才放下的样布，对着窗外的天光细细看经纬的疏密。</p>
宋阿爹靠在竹椅上歇晌，他这几日又有些咳嗽，方引今日特意去镇上拿了药才回来，难得一家人都在。</p>
正聊着天忽然院门被人拍响了，又急又重，不像邻里走动。</p>
方引打开门，门外站着的竟是方屠户。</p>
方引一愣，忙退后一步喊了一声阿伯，又转头对着院子里喊道：</p>
“阿爹，锦娘，是方阿伯来了！”</p>
方引一边引着方屠往屋里走，一边打量他。</p>
方屠户今天穿了一件新袄子，一手提了一个布包，一手提了一刀肉。他努力做出欢喜的样子，可是脸色蜡黄，眼底还有一团乌青，那欢喜就显得极不尽人意了。</p>
他也拿眼打量方引，只是目光有些飘忽，里面带着些方引说不清的东西。</p>
锦娘和宋阿爹也迎出了门，大家寒暄两句，锦娘去灶上不一会儿端了碗红糖荷包蛋出来放在方屠户面前。</p>
方屠户喝了两口糖水才道：</p>
“宋老弟、三郎，我是个粗人，也不会绕弯子，这次来实在是……唉！我就直说了。”</p>
他又喝了口糖水，道;</p>
“过完年也没什么事，五郎就和李银日日厮混，年轻郎君嘛，我也没在意。可他两日未归家，我也去李家找了，李银也两日未归。我们两家才着了急。”</p>
宋阿爹也有些急：</p>
“找到了吗？”</p>
方屠户摇了摇头，叹口气：</p>
“没找到呢。原以为是欠了赌债，或是藏在哪个窑姐儿小娘那儿，可这镇上都找了也没找到。他阿娘着急，去了白去观。”</p>
方引听到白云观三个字心头一跳，没来由一阵紧张，果然就听方屠户说道：</p>
“那老道士给卜算了一卦，皱着眉说人还活着，可命盘星弱，怕是凶多吉少。”</p>
宋阿爹皱了一下眉，方屠户也停下来，又喝了一口水道：</p>
“老道问……问是不是家里长子离宗，根基有损，才招了祸端。”</p>
他停顿了一下，两眼盯着宋阿爹，喉结滚动了两下，把进屋以来一直攥在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，推到宋阿爹面前：</p>
“宋老弟，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！求你，求你让三郎归宗吧！我厚着脸皮求你……”他话未说完，人就要跪下去。</p>
不待宋阿爹说话，方引已经抢先一步托起方屠，口中只道：</p>
“阿伯，好好说话便是，不至于如此。”</p>
方屠户抬头看这个长子，他离家一个多月，肤色仿佛比以往白了些，双颊上也长了肉，看着竟有了几分眉清目秀的样子，和那个典来的妾生得很像。</p>
他不再是往日的木讷模样，竟然会了些人情世故！</p>
宋阿爹也道：</p>
“方老哥，莫急，慢慢说。”</p>
方屠户摇头，双手攥住宋阿爹的手，两行老泪就落了下来：</p>
“宋老弟，五郎是我亲子，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！你我也是当人阿爹的，谁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出事不管？”他又推了推包袱：</p>
“这里是二十贯，我们退回来，咱们两家还是姻亲，只是求宋老弟抬抬手，让三郎……让三郎归宗吧。”</p>
他又要拜下，可方引就站在一边，双手死死托住他让他一动动不了。</p>
他何时开始有般大力了？</p>
方引不待宋阿爹说话，松了手走到宋阿爹和方屠户面前跪下：</p>
“阿爹，方阿伯，我不归宗。”</p>
方屠户一路想的都是怎么劝说宋阿爹，谁成想半路竟是杀出来个方引？他忽地站起来一脚踢在方引肩上：</p>
“混账！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？！”</p>
宋阿爹的脸唰一下子沉了下来，也站起来一把拉起方引往身后带，冷着一张脸：</p>
“方屠，你这般抬脚就踢是不把我宋家看在眼里，还是当三郎还是你方家儿郎？”</p>
方屠户一愣，赔了笑脸，扶着宋阿爹坐下，道：</p>
“我这不是着急嘛，着急，着急！宋老弟，别生气，别生气。我这是有口无心，有口无心！”</p>
宋阿爹不说话，方引往前站了站：</p>
“阿伯，出宗不是小孩子过家家，今日要这样，明日要那样，想怎样就怎样。</p>
今日阿伯找过来，我家应了。可若是五郎还没找回来呢……”</p>
“住口！”方屠户一掌拍在桌子上，啪的一声。他也冷了脸色：</p>
“什么叫还找不回来？！这大正月里的，你就说这样的话！是要咒谁？！”</p>
宋阿爹也变了脸色：</p>
“什么叫咒谁？我看三郎说得就对！你若是先把人找回来再说归宗，我们还要说你一声亡羊补牢。可你家现在人都没找到，是让三郎回去找人，还不是让三郎回去镇宅？！</p>
到时候人找回来了，你家说三郎无用了，他再出宗。还是说，人没找回来，说三郎镇宅无用，也要他再出宗？！”</p>
方屠户尽量缓和了语气：“自是不再出宗了。”</p>
宋阿爹冷笑：“你家“中保代”齐全的文书都说不做数就不做数，我还要信你现在的一句空口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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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屠户被他这一番话噎得面色铁青，沉默半晌才长叹了一口气，声音嘶哑：</p>
“宋老弟，你……你难道就真忍心看着我家破人亡？你也是个做爹的……”</p>
方引盯着方屠户，嗤笑道：</p>
“阿伯，你莫拿这话吓我阿爹。什么叫我们忍不忍心，这和我家有什么关系？那老道现在说是让我归宗才家宅安稳，哪日要是说让我和离在家娶妻才能安稳，又要如何？”</p>
方屠户嘴唇嗫嚅几下：“哪有这话？！”</p>
“老道的话谁说得准？！这还是好的，要是老道说让方引死了才换回来五郎呢？!”方引双手握拳，脖子上的青筋都迸了起来。</p>
“胡说！”宋阿爹和方屠户同时骂了一声，宋阿爹还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，嘴里说“百无禁忌，百无禁忌，百无禁忌！”念叨完了又伸手在他肩上打了三下。</p>
方引扭过脸去，不看宋阿爹也不看方屠户，从锦娘的角度能看到他胸膛剧烈起伏着。</p>
锦娘叹口气，又往碗里添了些红糖水，拉着自家阿爹坐下，又对着方屠户道：</p>
“阿伯，三郎出宗不是因为方家容不下他，是宋家缺一个顶门立户的郎君。”</p>
这话漂亮，方屠户听着脸色也和缓下来，可锦娘下面的话让他又不高兴起来：</p>
“阿伯，我家现在也无新丁，三郎归了宗宋家怎么办？三郎来家以后家里的营生又加了两项，如今若是三郎归宗，这些事体还要不要三郎做？”</p>
方屠户忙道：</p>
“三郎只是名义回去，还是咱们宋家的赘婿……”</p>
宋阿爹还没说话，方引就冷笑出声：</p>
“这天下的便宜都要让方家全占去不成？!我还是宋家的赘婿，却要宋家把家财与我管？那我要不要把些钱财带回方家？！”</p>
方屠户立起眉毛怒骂：</p>
“你一个出了门的赘婿，谁惦记你的钱财？！”</p>
方引也瞪起眼睛：“我一个出了宗的小郎都能让回去，还有什么不可能？！我不归宗！”</p>
他扑通一声跪在宋阿爹面前，双手抱住他的腿，抬起脸看着宋阿爹：</p>
“阿爹，别赶我走！”</p>
他这副样子把方屠气了个仰倒，千算万算就没算出这个方引横插一脚，他抬腿要踹，可见宋阿爹的样子又悻悻然放下了脚。</p>
宋阿爹叹了口气，语气不重，却不容置喙：</p>
“方老哥，我家现下就他一个郎君，这世上哪有把独子与人的道理？！我也知你夫妻心焦五郎的事，要我说还是先找人要紧。先把人找着才是正理呢！”</p>
方屠户张了张嘴，最后一跺脚，转身大步朝外走去，宋阿爹看了一眼方引，他拿起桌上的青布包袱追出去放在犊牛车上，方屠户看了他半晌恨声道：</p>
“三郎！方家养你十六年，如今不过是求你做个名义上的小事体你都不肯，真是白眼狼！若是五郎……看我饶不饶得你！”</p>
他一甩车鞭牛车消失在村路上，方引冷笑：</p>
名义上的小事？亏他们说得出口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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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叶去处理那摊烂账后，锦娘便没有多留心。她转身回屋，拿起方才放下的样布，对着窗外的天光细细看经纬的疏密。</p>
宋阿爹靠在竹椅上歇晌，他这几日又有些咳嗽，方引今日特意去镇上拿了药才回来，难得一家人都在。</p>
正聊着天忽然院门被人拍响了，又急又重，不像邻里走动。</p>
方引打开门，门外站着的竟是方屠户。</p>
方引一愣，忙退后一步喊了一声阿伯，又转头对着院子里喊道：</p>
“阿爹，锦娘，是方阿伯来了！”</p>
方引一边引着方屠往屋里走，一边打量他。</p>
方屠户今天穿了一件新袄子，一手提了一个布包，一手提了一刀肉。他努力做出欢喜的样子，可是脸色蜡黄，眼底还有一团乌青，那欢喜就显得极不尽人意了。</p>
他也拿眼打量方引，只是目光有些飘忽，里面带着些方引说不清的东西。</p>
锦娘和宋阿爹也迎出了门，大家寒暄两句，锦娘去灶上不一会儿端了碗红糖荷包蛋出来放在方屠户面前。</p>
方屠户喝了两口糖水才道：</p>
“宋老弟、三郎，我是个粗人，也不会绕弯子，这次来实在是……唉！我就直说了。”</p>
他又喝了口糖水，道;</p>
“过完年也没什么事，五郎就和李银日日厮混，年轻郎君嘛，我也没在意。可他两日未归家，我也去李家找了，李银也两日未归。我们两家才着了急。”</p>
宋阿爹也有些急：</p>
“找到了吗？”</p>
方屠户摇了摇头，叹口气：</p>
“没找到呢。原以为是欠了赌债，或是藏在哪个窑姐儿小娘那儿，可这镇上都找了也没找到。他阿娘着急，去了白去观。”</p>
方引听到白云观三个字心头一跳，没来由一阵紧张，果然就听方屠户说道：</p>
“那老道士给卜算了一卦，皱着眉说人还活着，可命盘星弱，怕是凶多吉少。”</p>
宋阿爹皱了一下眉，方屠户也停下来，又喝了一口水道：</p>
“老道问……问是不是家里长子离宗，根基有损，才招了祸端。”</p>
他停顿了一下，两眼盯着宋阿爹，喉结滚动了两下，把进屋以来一直攥在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，推到宋阿爹面前：</p>
“宋老弟，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！求你，求你让三郎归宗吧！我厚着脸皮求你……”他话未说完，人就要跪下去。</p>
不待宋阿爹说话，方引已经抢先一步托起方屠，口中只道：</p>
“阿伯，好好说话便是，不至于如此。”</p>
方屠户抬头看这个长子，他离家一个多月，肤色仿佛比以往白了些，双颊上也长了肉，看着竟有了几分眉清目秀的样子，和那个典来的妾生得很像。</p>
他不再是往日的木讷模样，竟然会了些人情世故！</p>
宋阿爹也道：</p>
“方老哥，莫急，慢慢说。”</p>
方屠户摇头，双手攥住宋阿爹的手，两行老泪就落了下来：</p>
“宋老弟，五郎是我亲子，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！你我也是当人阿爹的，谁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出事不管？”他又推了推包袱：</p>
“这里是二十贯，我们退回来，咱们两家还是姻亲，只是求宋老弟抬抬手，让三郎……让三郎归宗吧。”</p>
他又要拜下，可方引就站在一边，双手死死托住他让他一动动不了。</p>
他何时开始有般大力了？</p>
方引不待宋阿爹说话，松了手走到宋阿爹和方屠户面前跪下：</p>
“阿爹，方阿伯，我不归宗。”</p>
方屠户一路想的都是怎么劝说宋阿爹，谁成想半路竟是杀出来个方引？他忽地站起来一脚踢在方引肩上：</p>
“混账！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？！”</p>
宋阿爹的脸唰一下子沉了下来，也站起来一把拉起方引往身后带，冷着一张脸：</p>
“方屠，你这般抬脚就踢是不把我宋家看在眼里，还是当三郎还是你方家儿郎？”</p>
方屠户一愣，赔了笑脸，扶着宋阿爹坐下，道：</p>
“我这不是着急嘛，着急，着急！宋老弟，别生气，别生气。我这是有口无心，有口无心！”</p>
宋阿爹不说话，方引往前站了站：</p>
“阿伯，出宗不是小孩子过家家，今日要这样，明日要那样，想怎样就怎样。</p>
今日阿伯找过来，我家应了。可若是五郎还没找回来呢……”</p>
“住口！”方屠户一掌拍在桌子上，啪的一声。他也冷了脸色：</p>
“什么叫还找不回来？！这大正月里的，你就说这样的话！是要咒谁？！”</p>
宋阿爹也变了脸色：</p>
“什么叫咒谁？我看三郎说得就对！你若是先把人找回来再说归宗，我们还要说你一声亡羊补牢。可你家现在人都没找到，是让三郎回去找人，还不是让三郎回去镇宅？！</p>
到时候人找回来了，你家说三郎无用了，他再出宗。还是说，人没找回来，说三郎镇宅无用，也要他再出宗？！”</p>
方屠户尽量缓和了语气：“自是不再出宗了。”</p>
宋阿爹冷笑：“你家“中保代”齐全的文书都说不做数就不做数，我还要信你现在的一句空口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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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宋老弟，你……你难道就真忍心看着我家破人亡？你也是个做爹的……”</p>
方引盯着方屠户，嗤笑道：</p>
“阿伯，你莫拿这话吓我阿爹。什么叫我们忍不忍心，这和我家有什么关系？那老道现在说是让我归宗才家宅安稳，哪日要是说让我和离在家娶妻才能安稳，又要如何？”</p>
方屠户嘴唇嗫嚅几下：“哪有这话？！”</p>
“老道的话谁说得准？！这还是好的，要是老道说让方引死了才换回来五郎呢？!”方引双手握拳，脖子上的青筋都迸了起来。</p>
“胡说！”宋阿爹和方屠户同时骂了一声，宋阿爹还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，嘴里说“百无禁忌，百无禁忌，百无禁忌！”念叨完了又伸手在他肩上打了三下。</p>
方引扭过脸去，不看宋阿爹也不看方屠户，从锦娘的角度能看到他胸膛剧烈起伏着。</p>
锦娘叹口气，又往碗里添了些红糖水，拉着自家阿爹坐下，又对着方屠户道：</p>
“阿伯，三郎出宗不是因为方家容不下他，是宋家缺一个顶门立户的郎君。”</p>
这话漂亮，方屠户听着脸色也和缓下来，可锦娘下面的话让他又不高兴起来：</p>
“阿伯，我家现在也无新丁，三郎归了宗宋家怎么办？三郎来家以后家里的营生又加了两项，如今若是三郎归宗，这些事体还要不要三郎做？”</p>
方屠户忙道：</p>
“三郎只是名义回去，还是咱们宋家的赘婿……”</p>
宋阿爹还没说话，方引就冷笑出声：</p>
“这天下的便宜都要让方家全占去不成？!我还是宋家的赘婿，却要宋家把家财与我管？那我要不要把些钱财带回方家？！”</p>
方屠户立起眉毛怒骂：</p>
“你一个出了门的赘婿，谁惦记你的钱财？！”</p>
方引也瞪起眼睛：“我一个出了宗的小郎都能让回去，还有什么不可能？！我不归宗！”</p>
他扑通一声跪在宋阿爹面前，双手抱住他的腿，抬起脸看着宋阿爹：</p>
“阿爹，别赶我走！”</p>
他这副样子把方屠气了个仰倒，千算万算就没算出这个方引横插一脚，他抬腿要踹，可见宋阿爹的样子又悻悻然放下了脚。</p>
宋阿爹叹了口气，语气不重，却不容置喙：</p>
“方老哥，我家现下就他一个郎君，这世上哪有把独子与人的道理？！我也知你夫妻心焦五郎的事，要我说还是先找人要紧。先把人找着才是正理呢！”</p>
方屠户张了张嘴，最后一跺脚，转身大步朝外走去，宋阿爹看了一眼方引，他拿起桌上的青布包袱追出去放在犊牛车上，方屠户看了他半晌恨声道：</p>
“三郎！方家养你十六年，如今不过是求你做个名义上的小事体你都不肯，真是白眼狼！若是五郎……看我饶不饶得你！”</p>
他一甩车鞭牛车消失在村路上，方引冷笑：</p>
名义上的小事？亏他们说得出口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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