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杀人犯秦娘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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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娘望着地上瘫坐的妇人，她头发蓬乱，鼻青脸肿，神情麻木，奄奄一息。</p>
她想起了来了，上一世见她的时候她正戴了木枷脚镣被衙役拖着游街示众。</p>
那时也是二月，她陪着陈博文来溧阳县城考秀才，那时溧阳城的一桩大事就是秦娘子杀夫。</p>
女子杀夫乃是违背人伦的大罪，比寻常命案重得多，属 之中的 ，明府特意判她枷号三日，游遍县城四门，以儆效尤。</p>
没人说她为什么杀夫，只说这女人凶残得很，她甚至不是用刀，不是用药，而是用一块棱角锋利的青石一下下砸死了丈夫，据说血溅了一屋子，也溅了她一头脸。</p>
她杀死丈夫也没跑，直到邻居发现报了官，直到游街，直到秋后她掉了脑袋。</p>
她当时只是好奇这女子怎么这般凶狠，现在才明白她凭空受了多少的委屈与不公。</p>
围观的人看了一会儿，慨叹她可怜，痛骂骂张五强畜生，之后就三三两两的散了。</p>
除了说上几句，别人能做什么，不是自家人，不是自家事，这年头自家的生计都艰难，哪有什么心思顾旁人？</p>
锦娘见人都散了，秦娘子孤零零地趴在地上，她走过去蹲在她身旁，俯下身子轻声道：</p>
“秦娘子，这都过了午时了，我带去吃块米糕吧？你家大娘子还等你回去呢。”</p>
秦娘子扭头看了她一眼，麻木的眼睛里好像有了些神采，她试了一下，没有爬起来，锦娘伸手扶住她的胳膊，把她从地上扶起来。</p>
锦娘身量比她高，见她衣衫凌乱，就伸出手帮她拽好衣襟，又把自己包头的帕子解下来，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包上，再弯下腰把她衣摆上的泥土掸了掸。</p>
“走吧，那里有个摊子，我请你吃块糕呀！”</p>
秦娘子就跟在锦娘身后，行尸走肉一般，锦娘让她坐她就坐，让她等她就等。</p>
这摊子是卖馄饨的，锦娘先是要了碗馄饨，又让她等着去隔壁的米糕店买了三块糕递给她。</p>
秦娘子木木登登的接过糕狠狠地咬了一口，随即却是一愣，她低头看一眼，这糕不是牙白的白米糕，而是泛着淡红色，因被她咬了一口，里面露出绵密的豆沙馅来。</p>
她又咬了一口，甜的，真甜，又香又甜。</p>
她的泪落下来，和着米糕吃到嘴里连眼泪都是甜的。</p>
“我女儿已经三两年没有吃过甜的东西了……大囡懂事，总帮我做事，手都粗了；小囡烂漫天真，整日憨吃憨玩……</p>
大娘子，这糕真好吃，可是……我没有钱还你……”</p>
锦娘又把馄饨推过去：</p>
“天冷呢，秦娘子，你喝口馄饨呀。”</p>
秦娘子也不管是不是烫，端起碗就喝了一口，里面有小虾米，很鲜，还点了香油，香喷喷的。一个小馄饨被她吸到嘴里，那皮子滑滑的，她咬一口，那里面是一小坨肉，又香又鲜。</p>
她终于回神，抬头看着锦娘：</p>
“大娘子，我什么也还不了你的……”</p>
锦娘摇头，</p>
“不过几块糕，我出得起，不要你还。就是看你又冷又饿，不值什么。”</p>
秦娘子盯着她看了看什么也没说，低头吃光了三块豆沙米糕，又将那碗馄饨也吃光了，才抬起头道：</p>
“多谢大娘子，我今生无以为报，只求来世结草衔环……”</p>
锦娘打断她：</p>
“一副薄棺要几多钱？”</p>
秦娘子愣了一下，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，这次她没落泪：</p>
“我没打听过，大概要二三百文吧。”</p>
锦娘拿出一个旧布做的青色荷包，从里倒出一小块碎银子和一把铜板，她低头数了数：</p>
“这块大概二钱，应该够个薄棺，这把铜板应该能雇个车把棺材拉到山上下葬，应该还能够买些香烛纸钱。”</p>
她把银子和铜钱重新装回去，把荷包递到她手里：</p>
“不要你还，这些钱我还出得起。我阿娘说，人只有享不下的福，没有受不了的罪。</p>
事要一件一件的办，小囡虽是不知去向，没有新消息的时候至少还活着。大囡已经过世了，早早让她入土才对。</p>
能一个人从太平镇来县城，大娘子就是能干之人，又能从赌坊把赌徒带到江边，更见大娘子手段。</p>
我只是见大娘子似是心存死志，不忍大娘子一时误入歧途罢了。</p>
大娘子，大囡已去，可小囡尚在人世，若是大娘子一念之差抛了她，她便真是跌入泥沼，再无亲人记挂。”</p>
秦娘子的双手捂住了脸，眼泪从她指缝里漏出来，开始她还是落泪，后来又变成了嚎啕大哭。</p>
锦娘也不催她，只坐在对面等着她，摊主夫妻见此时也无客人，又见了刚才张五强的做派，心里也有些可怜她，便也没动。</p>
秦娘子哭了半晌，开始弯腰呕吐，刚才的吃食一股脑的又都全吐了出来。锦娘无法，只得拿回刚才的荷包，从里面倒出五个铜钱给了馄饨摊主，才又把荷包塞进她怀里，拉着她出来，沿着街边走。</p>
走了一会儿，秦娘子才打量锦娘，这大娘子年纪还轻，怕是新婚不久。她一身细麻布衣裳未经染色，身上一个首饰钗环也无，看起来不像富裕之家。</p>
可她身量高挑，头发乌黑，面庞白嫩红润，一看又是精心养出的小娘子。</p>
她叹了口气：</p>
“大娘子聪慧，我是想回家杀了那畜生的。”</p>
锦娘并不答话，只点头表示理解，秦娘子又道：</p>
“张五强是我表哥，都说姑表亲，亲上亲。可我貌丑，嫁过去就不为大姑所喜，那畜生待我也是一般。但我阿娘说谁家新妇不是这样过日子？可我生了两个女儿没有小郎，他便日日打我。后来又添了喝酒赌钱的毛病，家里好好一座染坊都赔出去了。</p>
公婆一家为免受牵连将我们一家分出来，自此后日子就更艰难。我们拖家带口逃到这里，原指望他能改，谁想他变本加厉，连家的菜刀都拿去变卖了……</p>
大娘子都说好死不如赖活，可是我两个女儿怕是都已不在人世，我若不为她俩讨个公道，我算什么阿娘？！</p>
杀了那畜生，我自下去与女儿团聚。”</p>
锦娘想了想道：</p>
“我知你心意，只是我阿爹说人就该不见棺材不落泪，大娘子，你没有见小囡尸身，怎么能就此放弃她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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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娘望着地上瘫坐的妇人，她头发蓬乱，鼻青脸肿，神情麻木，奄奄一息。</p>
她想起了来了，上一世见她的时候她正戴了木枷脚镣被衙役拖着游街示众。</p>
那时也是二月，她陪着陈博文来溧阳县城考秀才，那时溧阳城的一桩大事就是秦娘子杀夫。</p>
女子杀夫乃是违背人伦的大罪，比寻常命案重得多，属 之中的 ，明府特意判她枷号三日，游遍县城四门，以儆效尤。</p>
没人说她为什么杀夫，只说这女人凶残得很，她甚至不是用刀，不是用药，而是用一块棱角锋利的青石一下下砸死了丈夫，据说血溅了一屋子，也溅了她一头脸。</p>
她杀死丈夫也没跑，直到邻居发现报了官，直到游街，直到秋后她掉了脑袋。</p>
她当时只是好奇这女子怎么这般凶狠，现在才明白她凭空受了多少的委屈与不公。</p>
围观的人看了一会儿，慨叹她可怜，痛骂骂张五强畜生，之后就三三两两的散了。</p>
除了说上几句，别人能做什么，不是自家人，不是自家事，这年头自家的生计都艰难，哪有什么心思顾旁人？</p>
锦娘见人都散了，秦娘子孤零零地趴在地上，她走过去蹲在她身旁，俯下身子轻声道：</p>
“秦娘子，这都过了午时了，我带去吃块米糕吧？你家大娘子还等你回去呢。”</p>
秦娘子扭头看了她一眼，麻木的眼睛里好像有了些神采，她试了一下，没有爬起来，锦娘伸手扶住她的胳膊，把她从地上扶起来。</p>
锦娘身量比她高，见她衣衫凌乱，就伸出手帮她拽好衣襟，又把自己包头的帕子解下来，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包上，再弯下腰把她衣摆上的泥土掸了掸。</p>
“走吧，那里有个摊子，我请你吃块糕呀！”</p>
秦娘子就跟在锦娘身后，行尸走肉一般，锦娘让她坐她就坐，让她等她就等。</p>
这摊子是卖馄饨的，锦娘先是要了碗馄饨，又让她等着去隔壁的米糕店买了三块糕递给她。</p>
秦娘子木木登登的接过糕狠狠地咬了一口，随即却是一愣，她低头看一眼，这糕不是牙白的白米糕，而是泛着淡红色，因被她咬了一口，里面露出绵密的豆沙馅来。</p>
她又咬了一口，甜的，真甜，又香又甜。</p>
她的泪落下来，和着米糕吃到嘴里连眼泪都是甜的。</p>
“我女儿已经三两年没有吃过甜的东西了……大囡懂事，总帮我做事，手都粗了；小囡烂漫天真，整日憨吃憨玩……</p>
大娘子，这糕真好吃，可是……我没有钱还你……”</p>
锦娘又把馄饨推过去：</p>
“天冷呢，秦娘子，你喝口馄饨呀。”</p>
秦娘子也不管是不是烫，端起碗就喝了一口，里面有小虾米，很鲜，还点了香油，香喷喷的。一个小馄饨被她吸到嘴里，那皮子滑滑的，她咬一口，那里面是一小坨肉，又香又鲜。</p>
她终于回神，抬头看着锦娘：</p>
“大娘子，我什么也还不了你的……”</p>
锦娘摇头，</p>
“不过几块糕，我出得起，不要你还。就是看你又冷又饿，不值什么。”</p>
秦娘子盯着她看了看什么也没说，低头吃光了三块豆沙米糕，又将那碗馄饨也吃光了，才抬起头道：</p>
“多谢大娘子，我今生无以为报，只求来世结草衔环……”</p>
锦娘打断她：</p>
“一副薄棺要几多钱？”</p>
秦娘子愣了一下，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，这次她没落泪：</p>
“我没打听过，大概要二三百文吧。”</p>
锦娘拿出一个旧布做的青色荷包，从里倒出一小块碎银子和一把铜板，她低头数了数：</p>
“这块大概二钱，应该够个薄棺，这把铜板应该能雇个车把棺材拉到山上下葬，应该还能够买些香烛纸钱。”</p>
她把银子和铜钱重新装回去，把荷包递到她手里：</p>
“不要你还，这些钱我还出得起。我阿娘说，人只有享不下的福，没有受不了的罪。</p>
事要一件一件的办，小囡虽是不知去向，没有新消息的时候至少还活着。大囡已经过世了，早早让她入土才对。</p>
能一个人从太平镇来县城，大娘子就是能干之人，又能从赌坊把赌徒带到江边，更见大娘子手段。</p>
我只是见大娘子似是心存死志，不忍大娘子一时误入歧途罢了。</p>
大娘子，大囡已去，可小囡尚在人世，若是大娘子一念之差抛了她，她便真是跌入泥沼，再无亲人记挂。”</p>
秦娘子的双手捂住了脸，眼泪从她指缝里漏出来，开始她还是落泪，后来又变成了嚎啕大哭。</p>
锦娘也不催她，只坐在对面等着她，摊主夫妻见此时也无客人，又见了刚才张五强的做派，心里也有些可怜她，便也没动。</p>
秦娘子哭了半晌，开始弯腰呕吐，刚才的吃食一股脑的又都全吐了出来。锦娘无法，只得拿回刚才的荷包，从里面倒出五个铜钱给了馄饨摊主，才又把荷包塞进她怀里，拉着她出来，沿着街边走。</p>
走了一会儿，秦娘子才打量锦娘，这大娘子年纪还轻，怕是新婚不久。她一身细麻布衣裳未经染色，身上一个首饰钗环也无，看起来不像富裕之家。</p>
可她身量高挑，头发乌黑，面庞白嫩红润，一看又是精心养出的小娘子。</p>
她叹了口气：</p>
“大娘子聪慧，我是想回家杀了那畜生的。”</p>
锦娘并不答话，只点头表示理解，秦娘子又道：</p>
“张五强是我表哥，都说姑表亲，亲上亲。可我貌丑，嫁过去就不为大姑所喜，那畜生待我也是一般。但我阿娘说谁家新妇不是这样过日子？可我生了两个女儿没有小郎，他便日日打我。后来又添了喝酒赌钱的毛病，家里好好一座染坊都赔出去了。</p>
公婆一家为免受牵连将我们一家分出来，自此后日子就更艰难。我们拖家带口逃到这里，原指望他能改，谁想他变本加厉，连家的菜刀都拿去变卖了……</p>
大娘子都说好死不如赖活，可是我两个女儿怕是都已不在人世，我若不为她俩讨个公道，我算什么阿娘？！</p>
杀了那畜生，我自下去与女儿团聚。”</p>
锦娘想了想道：</p>
“我知你心意，只是我阿爹说人就该不见棺材不落泪，大娘子，你没有见小囡尸身，怎么能就此放弃她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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