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休要又当又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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骡车比牛车确实走得快，锦娘父女赶到溧阳县城时太阳才刚刚偏西。</p>
宋阿爹赶着青骡车还要去那客栈，忽然前面的巷子里跑出来一个人影飞快地冲出来，险些撞上骡车，自己跌了一跤趴在地上。</p>
还好在城中走得慢，宋阿爹一把勒住骡子。骡子踏了几步蹄就站住了，锦娘已是吓出一身汗来，从车上跳下来先看阿爹。</p>
宋阿爹摇头表示没事，锦娘才看地上趴着的人，是个瘦小的女娘，头发枯黄，衣服破烂。</p>
她还没来及问什么，巷口里冲出几个人来。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瘦长脸，颧骨高耸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短褐，口中喝到：</p>
贱人！还敢跑！</p>
他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，边跑过来边叫：</p>
草儿，草儿，你听阿奶说……你阿爷的病等不得了，大夫说了再不抓药就熬不过这个春天了……草儿，阿奶舍不得你，可咱家实在是没法子了……</p>
地上那女娘一下子爬起来，左右看了看，又朝前跑去，可她大概刚才跌得狠了，没跑两步又摔了一跤。</p>
那打头的男人一下子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，二话不说，对着她的脸左右开弓先扇了几个巴掌，那女娘黑瘦的脸瞬间就肿了起来，有血顺着嘴角流下来。</p>
那女娘也不说话，只挥舞着两只手往那男人脸上抓。男人因一手提着她，一手打，脸就空出来，被那女娘抓了几个血印子出来。</p>
男人吃痛，边骂边将她狠狠掼在地上：</p>
“娘的，贱货！王婆子，退钱！我不要泼货！娘的！说是典与我家，才进了家就跑回去了，怕是和家里商量好的，要骗老子的银钱！老货！退钱！”</p>
被叫王婆子、老货的妇人似听不到似的，只半跪在地上，扑到草儿身上哭：</p>
草儿！你听阿奶说……郑大郎虽说……虽说脾气不好，可他家好歹有间豆腐坊，有口饭吃。阿奶知道你是放心不下阿爷才跑回来的，你……</p>
草儿直挺挺躺着，尖叫着打断她：</p>
我不放心？我不放心谁？！家里那么多人，若是要给阿爷看病，凭什么只典卖我？！</p>
王婆子一噎，哭都忘了：</p>
他们是他们的孝心，你是你的孝心。阿奶知道你是孝顺孩子……”</p>
草儿一把掀开她，又从地上爬起来，指着王婆子恨声道：</p>
“少说好听的！还不是我爹窝囊不顶事！我阿娘已经被你们典卖了，现在又要典卖我！家里姊妹五个，从大的论，从小的论，都轮不到我！我不去！我哪也不去！”</p>
王婆子被她掀翻，又见她站起来，也从地上爬起来，往前走两步，还想上前去抱她，可草儿一直防着她，不许她近身。</p>
郑大已是急了，一边看着草儿怕她跑了，一边拉住王婆子：</p>
“少他娘的废话！我不要这泼辣的小娘！要么给老子换一个，要么给老子退钱！呸，你们王家就没好东西！”</p>
这时巷子里慢悠悠地走过来一个瘦弱的男人，三十出头，穿着破烂。</p>
王婆子见了忙挣开郑大跑过去拉住他：</p>
“二郎！快去劝劝你家三娘，咱们又不是卖了她。不过是为了她阿爷的病，典给郑家五年。五年后她就回来了，又不是卖断！”</p>
那男人瘦得脱了形，脸色蜡黄，晃悠悠地走过去，刚要伸手，草儿却一下子跳开，指着他俩道：</p>
“少说漂亮话！什么叫五年后又回来了？我阿娘怎么没的？还不是你们把她典出去给人生孩子难产死了!她生了一个又一个，典了一次又一次！我五岁后就怎么见过她！现在说什么五年后我就回来了？！呸！五年后我就十九了，也能典出去生孩子给你们挣钱了！做梦！”</p>
她这话让看热闹的人全是一愣，大家原本还觉得这女娘泼辣太过，看看王婆子的白发，再看看草儿爹灯芯似的，一阵风就能刮走的可怜样子。心里就觉得草儿未免太心狠了些。</p>
可这会子听了草儿的话，又觉得这家人心忒黑了些！</p>
草儿也不听这些人说什么，说了有什么用？能救她？不过是痛快痛快他们的嘴罢了。</p>
她左右看了看，这地上什么也没有，两边铺子的墙边又堆满东西，实在是寻死也没办法。</p>
她一下子跪在地上，眼看着宋阿爹和锦娘：</p>
“阿叔，阿姐！我实在是没法子！”她磕了一个头，一轱辘躺在骡子前面，大声道：</p>
“我今天就躺在这儿，让这车马辗死我也不如你们的愿！”</p>
她父亲上来拉扯她，她又踢又咬，身子在地上转了几个圈，荡起一圈尘土：</p>
“我告诉你们，我今天是不能活了！要死大家一起死！你们要是有本事，就现在打死我，否则送我去谁家，我就烧了谁家！”</p>
她头发披散，满脸的血迹，仿佛阴间爬出的恶鬼。</p>
郑大郎被她不要命的样子吓到了，一把拉住王婆子：</p>
“我不要这疯子，王婆子，你家的女娘我都不要！退我三贯钱！快些！”</p>
王婆子这会儿再没了慈爱的模样，走过去一把拉起草儿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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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跟我耍这个！你今天要是没死，老娘就把你卖暗门子里去！”</p>
草儿一把推开她：</p>
“我要是去了暗门子，就让睡我的男人全知道我家在哪儿，家里男人是谁！别让我得手，我要是得了手，就一把火烧了那儿！我看鸨娘找不找你！”</p>
王婆子让她气得出不来气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着草儿的爹骂道：</p>
“绑了她送到郑家！”说着又盯着郑大看：</p>
“没卵子的东西！一个十三的丫头你治不住！先饿上五六天！再每天打一顿，她还敢这样？人都送你家去了，你都看不住！还好找老娘要钱！做你的大梦！”</p>
草儿这回也不挣扎，只盯着她阿爹看：</p>
“你要么打死我，我要是不死，谁也别安生！”她又扭头看着郑大：</p>
“三贯买个死人，你好有钱呢！”</p>
王婆子冲过去一巴掌甩在她脸上：</p>
“贱种！和我耍这个，今日豁出三贯钱不要，也要打死你！”</p>
草儿一口带着血的唾沫吐到王婆子脸上：</p>
“你不是念佛吗？你的菩萨有没有告诉你人死了阴魂不散？我阿娘就在咱们家里，天天夜里都在。她胆子小，不敢做什么。我可敢！你现在就弄死我，我天天都守着你和你的孙子！”</p>
王婆子一时被草儿的话吓住了，觉得身后仿佛真站了人似的，冷汗直冒。</p>
锦娘看了看阿爹，宋阿爹从车上跳下来，板着脸道：</p>
“让开，让开！我们还要过路呢！”</p>
王婆子见他穿戴似是乡下的中等人家，眼睛转了转道：</p>
“你要不要女使？三贯，典你五年！”</p>
宋阿爹牵着骡子就要往前走，王婆子又跑了两步,跟在他身后：</p>
“十贯，卖给你！做什么都行！”</p>
锦娘坐在车上，闻言笑道：</p>
“你还是带回家里去吧。”</p>
王婆子追在后面九贯、八贯的降价，最后她见宋阿爹要跳上车走了，咬牙道：</p>
“五贯！五贯，卖与你！”</p>
锦娘拉了拉阿爹：</p>
“阿爹，家里也少了做活计的人，要不……”</p>
那草儿也不等宋阿爹说话，跑过来跪在地上：</p>
“阿叔，阿姐！我什么都能干！”</p>
宋阿爹便道：</p>
“五贯，红契，一概费用我出！”</p>
王婆子不晓得红契白契，听说有五贯便点头，街边有个看热闹的牙人，白捡了这便宜，收了一贯带了人去官衙过档。</p>
锦娘坐在车上等着阿爹，她终于理解了五娘当初的境地，她和这个草儿其实是一样的。</p>
果然陈博文是她的那根稻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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骡车比牛车确实走得快，锦娘父女赶到溧阳县城时太阳才刚刚偏西。</p>
宋阿爹赶着青骡车还要去那客栈，忽然前面的巷子里跑出来一个人影飞快地冲出来，险些撞上骡车，自己跌了一跤趴在地上。</p>
还好在城中走得慢，宋阿爹一把勒住骡子。骡子踏了几步蹄就站住了，锦娘已是吓出一身汗来，从车上跳下来先看阿爹。</p>
宋阿爹摇头表示没事，锦娘才看地上趴着的人，是个瘦小的女娘，头发枯黄，衣服破烂。</p>
她还没来及问什么，巷口里冲出几个人来。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瘦长脸，颧骨高耸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短褐，口中喝到：</p>
贱人！还敢跑！</p>
他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，边跑过来边叫：</p>
草儿，草儿，你听阿奶说……你阿爷的病等不得了，大夫说了再不抓药就熬不过这个春天了……草儿，阿奶舍不得你，可咱家实在是没法子了……</p>
地上那女娘一下子爬起来，左右看了看，又朝前跑去，可她大概刚才跌得狠了，没跑两步又摔了一跤。</p>
那打头的男人一下子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，二话不说，对着她的脸左右开弓先扇了几个巴掌，那女娘黑瘦的脸瞬间就肿了起来，有血顺着嘴角流下来。</p>
那女娘也不说话，只挥舞着两只手往那男人脸上抓。男人因一手提着她，一手打，脸就空出来，被那女娘抓了几个血印子出来。</p>
男人吃痛，边骂边将她狠狠掼在地上：</p>
“娘的，贱货！王婆子，退钱！我不要泼货！娘的！说是典与我家，才进了家就跑回去了，怕是和家里商量好的，要骗老子的银钱！老货！退钱！”</p>
被叫王婆子、老货的妇人似听不到似的，只半跪在地上，扑到草儿身上哭：</p>
草儿！你听阿奶说……郑大郎虽说……虽说脾气不好，可他家好歹有间豆腐坊，有口饭吃。阿奶知道你是放心不下阿爷才跑回来的，你……</p>
草儿直挺挺躺着，尖叫着打断她：</p>
我不放心？我不放心谁？！家里那么多人，若是要给阿爷看病，凭什么只典卖我？！</p>
王婆子一噎，哭都忘了：</p>
他们是他们的孝心，你是你的孝心。阿奶知道你是孝顺孩子……”</p>
草儿一把掀开她，又从地上爬起来，指着王婆子恨声道：</p>
“少说好听的！还不是我爹窝囊不顶事！我阿娘已经被你们典卖了，现在又要典卖我！家里姊妹五个，从大的论，从小的论，都轮不到我！我不去！我哪也不去！”</p>
王婆子被她掀翻，又见她站起来，也从地上爬起来，往前走两步，还想上前去抱她，可草儿一直防着她，不许她近身。</p>
郑大已是急了，一边看着草儿怕她跑了，一边拉住王婆子：</p>
“少他娘的废话！我不要这泼辣的小娘！要么给老子换一个，要么给老子退钱！呸，你们王家就没好东西！”</p>
这时巷子里慢悠悠地走过来一个瘦弱的男人，三十出头，穿着破烂。</p>
王婆子见了忙挣开郑大跑过去拉住他：</p>
“二郎！快去劝劝你家三娘，咱们又不是卖了她。不过是为了她阿爷的病，典给郑家五年。五年后她就回来了，又不是卖断！”</p>
那男人瘦得脱了形，脸色蜡黄，晃悠悠地走过去，刚要伸手，草儿却一下子跳开，指着他俩道：</p>
“少说漂亮话！什么叫五年后又回来了？我阿娘怎么没的？还不是你们把她典出去给人生孩子难产死了!她生了一个又一个，典了一次又一次！我五岁后就怎么见过她！现在说什么五年后我就回来了？！呸！五年后我就十九了，也能典出去生孩子给你们挣钱了！做梦！”</p>
她这话让看热闹的人全是一愣，大家原本还觉得这女娘泼辣太过，看看王婆子的白发，再看看草儿爹灯芯似的，一阵风就能刮走的可怜样子。心里就觉得草儿未免太心狠了些。</p>
可这会子听了草儿的话，又觉得这家人心忒黑了些！</p>
草儿也不听这些人说什么，说了有什么用？能救她？不过是痛快痛快他们的嘴罢了。</p>
她左右看了看，这地上什么也没有，两边铺子的墙边又堆满东西，实在是寻死也没办法。</p>
她一下子跪在地上，眼看着宋阿爹和锦娘：</p>
“阿叔，阿姐！我实在是没法子！”她磕了一个头，一轱辘躺在骡子前面，大声道：</p>
“我今天就躺在这儿，让这车马辗死我也不如你们的愿！”</p>
她父亲上来拉扯她，她又踢又咬，身子在地上转了几个圈，荡起一圈尘土：</p>
“我告诉你们，我今天是不能活了！要死大家一起死！你们要是有本事，就现在打死我，否则送我去谁家，我就烧了谁家！”</p>
她头发披散，满脸的血迹，仿佛阴间爬出的恶鬼。</p>
郑大郎被她不要命的样子吓到了，一把拉住王婆子：</p>
“我不要这疯子，王婆子，你家的女娘我都不要！退我三贯钱！快些！”</p>
王婆子这会儿再没了慈爱的模样，走过去一把拉起草儿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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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跟我耍这个！你今天要是没死，老娘就把你卖暗门子里去！”</p>
草儿一把推开她：</p>
“我要是去了暗门子，就让睡我的男人全知道我家在哪儿，家里男人是谁！别让我得手，我要是得了手，就一把火烧了那儿！我看鸨娘找不找你！”</p>
王婆子让她气得出不来气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着草儿的爹骂道：</p>
“绑了她送到郑家！”说着又盯着郑大看：</p>
“没卵子的东西！一个十三的丫头你治不住！先饿上五六天！再每天打一顿，她还敢这样？人都送你家去了，你都看不住！还好找老娘要钱！做你的大梦！”</p>
草儿这回也不挣扎，只盯着她阿爹看：</p>
“你要么打死我，我要是不死，谁也别安生！”她又扭头看着郑大：</p>
“三贯买个死人，你好有钱呢！”</p>
王婆子冲过去一巴掌甩在她脸上：</p>
“贱种！和我耍这个，今日豁出三贯钱不要，也要打死你！”</p>
草儿一口带着血的唾沫吐到王婆子脸上：</p>
“你不是念佛吗？你的菩萨有没有告诉你人死了阴魂不散？我阿娘就在咱们家里，天天夜里都在。她胆子小，不敢做什么。我可敢！你现在就弄死我，我天天都守着你和你的孙子！”</p>
王婆子一时被草儿的话吓住了，觉得身后仿佛真站了人似的，冷汗直冒。</p>
锦娘看了看阿爹，宋阿爹从车上跳下来，板着脸道：</p>
“让开，让开！我们还要过路呢！”</p>
王婆子见他穿戴似是乡下的中等人家，眼睛转了转道：</p>
“你要不要女使？三贯，典你五年！”</p>
宋阿爹牵着骡子就要往前走，王婆子又跑了两步,跟在他身后：</p>
“十贯，卖给你！做什么都行！”</p>
锦娘坐在车上，闻言笑道：</p>
“你还是带回家里去吧。”</p>
王婆子追在后面九贯、八贯的降价，最后她见宋阿爹要跳上车走了，咬牙道：</p>
“五贯！五贯，卖与你！”</p>
锦娘拉了拉阿爹：</p>
“阿爹，家里也少了做活计的人，要不……”</p>
那草儿也不等宋阿爹说话，跑过来跪在地上：</p>
“阿叔，阿姐！我什么都能干！”</p>
宋阿爹便道：</p>
“五贯，红契，一概费用我出！”</p>
王婆子不晓得红契白契，听说有五贯便点头，街边有个看热闹的牙人，白捡了这便宜，收了一贯带了人去官衙过档。</p>
锦娘坐在车上等着阿爹，她终于理解了五娘当初的境地，她和这个草儿其实是一样的。</p>
果然陈博文是她的那根稻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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