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庞先生的犹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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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未亮透，锦娘和阿爹坐着骡车出了门。三月初黄家派人来传话，说庞先生要避嫌，让他们初十以后再到黄府来寻，并嘱咐带了方引日常的习作来。</p>
车上装着给庞先生和黄夫人的几样礼物：一匹新织的单丝罗、一匹提花罗，两坛许家的甜酒、两坛梅子酒，还有各色的干果、腊肉，林林总总也装了半车。</p>
最后还有一篮子何三婶早起新蒸的糕饼，都用油纸仔细包了，扎得结结实实。</p>
骡车刚出村口，就听见路边有人喊：宋老哥！等等！等等！</p>
宋阿爹勒住骡子，就见许二叔拉着张三娘从路边的柳树后头钻出来。许二叔几步赶上来，堆着笑脸道：</p>
宋老哥，我就说你家车能有地方坐，你看这不就是空着半车？正好带我和三娘一下……</p>
宋阿爹刚要拒绝，却见陈寡妇正从村口飞也似的跑过来，边跑边喊：许二郎！你给我站住！</p>
许二叔一回头，陈寡妇也顾不得避嫌，一把拉住他来到路旁：</p>
好你个许二郎！昨天你们许家就说要去县里找六娘，今天就要出门！你要找什么六娘？！</p>
许二叔涨红了脸：</p>
我自家女娘，一个人在县里，也不让人放心，我们阿爹阿娘过去帮衬帮衬。</p>
陈母呸了一口：</p>
“这会子说帮衬，早干什么去了？！还不是冲着六娘手里的银钱？谁不知道你家那点子打算？”</p>
宋阿爹也不耐烦听他们的官司，一扬鞭子，骡车就轱辘轱辘地走了。</p>
许二叔追了两步见宋阿爹也不理他，就走到张三娘身边狠踢了她几脚：</p>
“你是木头做的？就不晓得拦在他的车前头？！如今车也没了，咱们怎么去县里？！”</p>
“去你娘的县里！”陈寡妇气得眼睛都红了。</p>
“没良心的东西！见了旁人家有了银钱就要贴上去搜刮！那钱全是我陈家的，供我儿读书用的，你是哪个牌面的上的人！”</p>
骡车跑得快，那些声音很快就甩在了身后，宋阿爹叹了口气：</p>
“五娘什么时候回来？再不回来怕六娘要顶不住了。”</p>
锦娘想了想：</p>
“过了二十走的，当时说快的话二十来日，慢的话一个月，估计再过十来日怎么也回来了。”</p>
宋阿爹没再追问，两人便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，骡车沿着官道往溧阳县城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。</p>
到溧阳县城时天色已经过了申时，父女二人寻了上次那家客栈歇下。</p>
第二日一早，两人收拾停当，提着礼物往东街柳林巷黄府去。</p>
门房见了是宋家的人，也不通传，直接引着他们往花厅走，说是庞先生已在等着了。</p>
花厅里坐着三个人。居中是一位头发花白、面容清癯的老者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，正是庞惠。他身旁坐着一个三十几岁的妇人，一身素净的月白衫裙，眉目温婉，手里正捧着一盏茶，该是庞先生那位妾室白氏。</p>
白氏膝边还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，穿一件浅碧色衫子，生得眉清目秀，正是家里的大孙女庞龄。</p>
宋阿爹进门便拱手行礼，锦娘跟在后面福了一福。庞惠受了礼，示意二人坐下，便有丫鬟端了茶上来。</p>
寒暄了几句家中情形，白氏便笑着起身对锦娘招了招手：</p>
“宋娘子，让他们男人家说话，你随我到里间坐坐。”</p>
见人都走了，庞先生便将话题引入了正题，道：</p>
“听说三郎读书时日尚浅，可读了几本书了？”</p>
宋阿爹欠了欠身拱手道：</p>
“他腊月里才跟人读书，跟着我们村在镇上做账房的罗先生，五日一学。他是个有心的，身上带了本千字文，逢了识字的人就问几个。上次写信回来说，千字文已经学完了。”</p>
宋阿爹的眼里有掩不住的骄傲，一本书呢，两个月就读完了，谁家还有这般厉害的小郎？</p>
庞先生的眸色却是沉了沉，十六七岁，才学了千字文，知州大人也没说要教到什么程度，但肯定不能是只识字便罢了。</p>
可若是还要教别的，只会千字文的底子还能教什么？</p>
他一时有些没有头绪，就勉强笑着点头：</p>
“如此说却是个勤勉的孩子。字写得如何？拿来我看看。”</p>
宋阿爹便忐忑起来，他再如何护短，也说不出方引那字的优点来，只好将信掏出来呈上去：</p>
“庞先生，三郎还怎么……怎么写过字。走得又急，家里没有他正经写的东西。这是他离家后写的家信，写得……不……不太……好，还请先生多多担待。</p>
庞惠接过信笺展开，真是一封家书，只是那字横躺竖卧，左右歪斜，还有好几处写成一团黑疙瘩。</p>
他的眉头越蹙越紧，到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结。</p>
宋阿爹一直观察着庞先生的脸色，见他的脸像吃了一颗臭鸡蛋，想呕又碍于有客人在桌上，想咽又实在咽不下去，脸上一时精彩纷呈。</p>
他心里叹了口气，脸上还打起精神来：</p>
“我知三郎这字见不得人，所以才想着让他好好学一学。我原也没想他能学多好，就是想着能读书识字、看个文书记个账也就是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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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想到这小子是个有造化的，能拜先生为师。我也不识字，这里的东西也不懂，先生只管教就是。学成什么样子都是这小子的造化！还请您别……别……嫌弃他。”</p>
他这话说得完全是慈父心肠，庞惠又知方引不过是个螟蛉子，也怜他一番爱子之心，指着字道：</p>
“三郎年纪大了些，心中已知世事。因此就难免急于求成，急躁了些。从这字上就能看出端倪来。让他学字写字得先磨性子，他性子要是不改……”</p>
宋阿爹想了想也明白了庞先生的意思，起身行了一个礼：</p>
“还得是您会看，我们只知他写得不好，却不知缘由。</p>
他是您的弟子，也不用避讳您，三郎是出宗的赘婿，到了我家心下难免忐忑，怕为我家不喜。</p>
我是个粗人，从未想过这个，怕是……怕是让这孩子……有了压力，心里着急，急着在家里证明自己有个用处。这心就浮躁了些！</p>
庞先生这是我的不是，还请您看他年幼……再给他个机会！”</p>
他躬身行了个大礼，庞惠庞扶起他：</p>
“咱俩年纪虽然差些，但你是他阿爹，我是他先生，可不敢当你的大礼。这事咱们也不急，左右三郎也没回来，等他回来，我好生教导他些时日。”</p>
庞先生这话却是留着活口，只说教导些时日，大抵就是想看看方引的底子。</p>
宋阿爹心里把庞先生的话过了又过，更觉得对不起三郎，若是庞先生再厌弃了他，怕是这孩子心里就更难过了。</p>
宋阿爹着急，可又不知说什么，只好又行了一礼：</p>
“庞先生，不是我为自家小郎吹嘘，三郎真是个好孩子，又乖巧又能干。他心性坚韧，又聪明好学。只要能得先生教导，肯定能学出些东西来。还请先生……还请先生多多费心教导管束！”</p>
庞先生笑了笑才道：</p>
“这是该当的，我自会用心教导他。你也莫急，且等他回来吧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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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未亮透，锦娘和阿爹坐着骡车出了门。三月初黄家派人来传话，说庞先生要避嫌，让他们初十以后再到黄府来寻，并嘱咐带了方引日常的习作来。</p>
车上装着给庞先生和黄夫人的几样礼物：一匹新织的单丝罗、一匹提花罗，两坛许家的甜酒、两坛梅子酒，还有各色的干果、腊肉，林林总总也装了半车。</p>
最后还有一篮子何三婶早起新蒸的糕饼，都用油纸仔细包了，扎得结结实实。</p>
骡车刚出村口，就听见路边有人喊：宋老哥！等等！等等！</p>
宋阿爹勒住骡子，就见许二叔拉着张三娘从路边的柳树后头钻出来。许二叔几步赶上来，堆着笑脸道：</p>
宋老哥，我就说你家车能有地方坐，你看这不就是空着半车？正好带我和三娘一下……</p>
宋阿爹刚要拒绝，却见陈寡妇正从村口飞也似的跑过来，边跑边喊：许二郎！你给我站住！</p>
许二叔一回头，陈寡妇也顾不得避嫌，一把拉住他来到路旁：</p>
好你个许二郎！昨天你们许家就说要去县里找六娘，今天就要出门！你要找什么六娘？！</p>
许二叔涨红了脸：</p>
我自家女娘，一个人在县里，也不让人放心，我们阿爹阿娘过去帮衬帮衬。</p>
陈母呸了一口：</p>
“这会子说帮衬，早干什么去了？！还不是冲着六娘手里的银钱？谁不知道你家那点子打算？”</p>
宋阿爹也不耐烦听他们的官司，一扬鞭子，骡车就轱辘轱辘地走了。</p>
许二叔追了两步见宋阿爹也不理他，就走到张三娘身边狠踢了她几脚：</p>
“你是木头做的？就不晓得拦在他的车前头？！如今车也没了，咱们怎么去县里？！”</p>
“去你娘的县里！”陈寡妇气得眼睛都红了。</p>
“没良心的东西！见了旁人家有了银钱就要贴上去搜刮！那钱全是我陈家的，供我儿读书用的，你是哪个牌面的上的人！”</p>
骡车跑得快，那些声音很快就甩在了身后，宋阿爹叹了口气：</p>
“五娘什么时候回来？再不回来怕六娘要顶不住了。”</p>
锦娘想了想：</p>
“过了二十走的，当时说快的话二十来日，慢的话一个月，估计再过十来日怎么也回来了。”</p>
宋阿爹没再追问，两人便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，骡车沿着官道往溧阳县城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。</p>
到溧阳县城时天色已经过了申时，父女二人寻了上次那家客栈歇下。</p>
第二日一早，两人收拾停当，提着礼物往东街柳林巷黄府去。</p>
门房见了是宋家的人，也不通传，直接引着他们往花厅走，说是庞先生已在等着了。</p>
花厅里坐着三个人。居中是一位头发花白、面容清癯的老者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，正是庞惠。他身旁坐着一个三十几岁的妇人，一身素净的月白衫裙，眉目温婉，手里正捧着一盏茶，该是庞先生那位妾室白氏。</p>
白氏膝边还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，穿一件浅碧色衫子，生得眉清目秀，正是家里的大孙女庞龄。</p>
宋阿爹进门便拱手行礼，锦娘跟在后面福了一福。庞惠受了礼，示意二人坐下，便有丫鬟端了茶上来。</p>
寒暄了几句家中情形，白氏便笑着起身对锦娘招了招手：</p>
“宋娘子，让他们男人家说话，你随我到里间坐坐。”</p>
见人都走了，庞先生便将话题引入了正题，道：</p>
“听说三郎读书时日尚浅，可读了几本书了？”</p>
宋阿爹欠了欠身拱手道：</p>
“他腊月里才跟人读书，跟着我们村在镇上做账房的罗先生，五日一学。他是个有心的，身上带了本千字文，逢了识字的人就问几个。上次写信回来说，千字文已经学完了。”</p>
宋阿爹的眼里有掩不住的骄傲，一本书呢，两个月就读完了，谁家还有这般厉害的小郎？</p>
庞先生的眸色却是沉了沉，十六七岁，才学了千字文，知州大人也没说要教到什么程度，但肯定不能是只识字便罢了。</p>
可若是还要教别的，只会千字文的底子还能教什么？</p>
他一时有些没有头绪，就勉强笑着点头：</p>
“如此说却是个勤勉的孩子。字写得如何？拿来我看看。”</p>
宋阿爹便忐忑起来，他再如何护短，也说不出方引那字的优点来，只好将信掏出来呈上去：</p>
“庞先生，三郎还怎么……怎么写过字。走得又急，家里没有他正经写的东西。这是他离家后写的家信，写得……不……不太……好，还请先生多多担待。</p>
庞惠接过信笺展开，真是一封家书，只是那字横躺竖卧，左右歪斜，还有好几处写成一团黑疙瘩。</p>
他的眉头越蹙越紧，到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结。</p>
宋阿爹一直观察着庞先生的脸色，见他的脸像吃了一颗臭鸡蛋，想呕又碍于有客人在桌上，想咽又实在咽不下去，脸上一时精彩纷呈。</p>
他心里叹了口气，脸上还打起精神来：</p>
“我知三郎这字见不得人，所以才想着让他好好学一学。我原也没想他能学多好，就是想着能读书识字、看个文书记个账也就是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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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这话说得完全是慈父心肠，庞惠又知方引不过是个螟蛉子，也怜他一番爱子之心，指着字道：</p>
“三郎年纪大了些，心中已知世事。因此就难免急于求成，急躁了些。从这字上就能看出端倪来。让他学字写字得先磨性子，他性子要是不改……”</p>
宋阿爹想了想也明白了庞先生的意思，起身行了一个礼：</p>
“还得是您会看，我们只知他写得不好，却不知缘由。</p>
他是您的弟子，也不用避讳您，三郎是出宗的赘婿，到了我家心下难免忐忑，怕为我家不喜。</p>
我是个粗人，从未想过这个，怕是……怕是让这孩子……有了压力，心里着急，急着在家里证明自己有个用处。这心就浮躁了些！</p>
庞先生这是我的不是，还请您看他年幼……再给他个机会！”</p>
他躬身行了个大礼，庞惠庞扶起他：</p>
“咱俩年纪虽然差些，但你是他阿爹，我是他先生，可不敢当你的大礼。这事咱们也不急，左右三郎也没回来，等他回来，我好生教导他些时日。”</p>
庞先生这话却是留着活口，只说教导些时日，大抵就是想看看方引的底子。</p>
宋阿爹心里把庞先生的话过了又过，更觉得对不起三郎，若是庞先生再厌弃了他，怕是这孩子心里就更难过了。</p>
宋阿爹着急，可又不知说什么，只好又行了一礼：</p>
“庞先生，不是我为自家小郎吹嘘，三郎真是个好孩子，又乖巧又能干。他心性坚韧，又聪明好学。只要能得先生教导，肯定能学出些东西来。还请先生……还请先生多多费心教导管束！”</p>
庞先生笑了笑才道：</p>
“这是该当的，我自会用心教导他。你也莫急，且等他回来吧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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