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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膳过后，明澜院正堂里暖意融融。地龙烧得足，青铜熏炉里飘出淡淡的檀香，混着茶香，漫在雕花木梁间。</p>
谢明玥端坐在紫檀嵌螺钿书案后，面前摊开三册蓝布封皮的账册，册页边缘翻得发毛，密密麻麻记着各处庄子、铺面的历年收支明细。</p>
她一手执紫竹湖笔，一手拨弄着翡翠算盘珠，声音清脆。</p>
西窗下另设一张黄花梨小案，青鸢也在核对庄子的冬麦收成账。她手下是把小巧的白玉算盘，珠声细密，像春雨敲在檐瓦上。</p>
青鸢今日身着深青缎面袄裙，外罩着件银灰色半臂，发髻上还簪着支青玉钗。她姿态娴静，眉眼低垂，一副神色专注的模样。</p>
二人虽有主仆名分，相处多年，早有旁人比不了的默契。府里各处的收成账，每年都是青鸢先理出眉目，再送到谢明玥这里核对总览。</p>
“夫人，你看这处——”青姨娘刚开口，想问什么，却见自帘外进来一人。</p>
原是玉书捧着个描金漆盘走进来，盘里盛着两碗温好的杏仁酪。她脚步轻盈地走到谢明玥身边，俯身凑到耳边低声回了几句话，末了嘴角还压着点笑意。</p>
谢明玥听着，唇角慢慢扬起来，终是轻笑出声：“二郎竟将人气走了？”</p>
“可不是嘛！”玉书直起身，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兴奋，“门房的人说，那周夫人走的时候脸都青了，嘴里还念叨‘毫无规矩礼节’，连茶都未饮一口，车帘都没放稳，就催着走了。”</p>
谢明玥嗤了一声，索性把湖笔搁在青玉笔山上，转头对青鸢道：“正好歇口气，说件府里的新鲜事。赵郡周氏那位宗正寺卿夫人周蕙，下了帖子来拜会咱们二房那位正头娘子，你猜怎么着？偏叫二郎君撞见。虽说是外男，但也算寻常，偏他言语轻浮无状，把那位周夫人气得当场拂袖而去。”</p>
青鸢也放下玉算盘，掩唇轻笑。她虽不喜搬弄是非，然深宅寂寂，偶闻外事，亦觉解闷。何况谢明玥待她素来宽和，从不拿主母架子压人，她也敢顺着话头应两句。</p>
其实，周蕙入府之事，如何瞒得过谢明玥？</p>
老太君沈玉衡为人刚正明理，既将管家之权交予长媳，便是全然的信任，府中大小人事、内外关节，尽数托付。这些年，谢明玥虽悄然更易了些老人，老太君非但不疑，反赞她“持家有道，调度有方”。</p>
因此，昨日那拜帖甫入府门，谢明玥便已知周蕙欲见周芊芊了。</p>
青鸢指尖摩挲着玉算盘的边缘，眉峰微蹙，道：“夫人，这位周夫人毕竟是宗正寺卿夫人，会不会气不过，把今日的事宣扬出去？毕竟传出去说咱们荣国府二房待客无礼，终究……有损府上声誉。”</p>
谢明玥端过杏仁酪，拿银匙轻轻舀了一勺，目光落在账册上，淡然道：“二郎行事出格，何曾少过？多一个周夫人，少一个周夫人，于他又有什么妨碍？随他去就是，左不过是外头人多添一桩谈资罢了。”</p>
青鸢点点头，迟疑了片刻，声音更轻了些：“妾是怕……会不会影响到娘子郎君们的前程？”</p>
谢明玥知道她心里挂着事，放下茶盏，抬眼看向她，温和地道：“你放心，孩子们的前程，自有国公与我细细筹划，断不会让二房的糊涂账拖累了去。”</p>
青鸢忙应了声“是”，不敢再多言。</p>
谢明玥见她眉宇间忧色未散，知她是记挂着宫里的女儿，便将话题引开，只道：“待过了这阵子，花朝节、春日大筹时，我多带着曦娘和岫娘出去走动走动。孩子们大了，总拘在内宅里不成，也该见见世面，认得些人才好。”</p>
说罢，见青鸢仍是一副欲言又止、神思不属的模样，谢明玥轻轻叹了口气，又道：“我知道，想着岫娘一个人在宫里，你心里害怕，是不是？”</p>
一句话戳中心事，青鸢的眼圈瞬间红了。她连忙起身，走到堂中便要屈膝行礼，道：“夫人明鉴！妾知道不该妄加忧思，乱了分寸，可……可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。二娘子她……她毕竟年幼，宫里是什么地方，万一……妾真是日夜难安。”</p>
谢明玥也已起身，快步上前亲手将她扶起，握着她微凉的手，劝慰道：“你的一片慈心，我怎么会不懂？实话与你说了罢，莫说是你，便是郎君与我，这颗心也一直悬着。但这是咱们这等人家儿女必经之路。莫说我少时如此，郎君亦是如此。便是你，又有何不同？”</p>
她抬眼扫过这间执掌着荣国府中馈的正堂，沉声道：“你我都清楚，这偌大的荣国府，看着花团锦簇，实则风雨飘摇。若真有大厦倾颓的一日，这府里上下，谁又能独善其身？”</p>
青鸢本就不是懵懂无知的人，相反，她当年在老太君身边伺候时，因聪慧伶俐、识文断字，很得老太君看重。</p>
老太君见她书读得通透，又是算账的一把好手，才特意指给萧景行为妾，盼着能替府里绵延书香。</p>
方才只是一时被慈母之心乱了心神，此刻听了谢明玥这番推心置腹的话，如同醍醐灌顶，心中那份焦灼的忧虑渐渐化开，反倒生出几分脚踏实地的安然来。</p>
她眼底含着泪，神色却清明了许多，道：“妾多谢夫人坦言相告。自此之后，妾愿为夫人肝脑涂地……”</p>
“快别说这些浑话。”谢明玥佯怒地戳了戳她的额头，眼底却满是笑意，“真要谢我，就赶紧把东西郊几处庄子的冬收账核对完。那些杂七杂八的账册，看得我头都疼了。”</p>
青鸢见夫人佯怒，破涕为笑，连忙用帕子拭了泪，应道：“是，是，妾这就理，这就理。”</p>
二人复又对坐，用了杏仁酪，又聊了些长安的趣事，约着待天气暖和时一起去踏青，暂且不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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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膳过后，明澜院正堂里暖意融融。地龙烧得足，青铜熏炉里飘出淡淡的檀香，混着茶香，漫在雕花木梁间。</p>
谢明玥端坐在紫檀嵌螺钿书案后，面前摊开三册蓝布封皮的账册，册页边缘翻得发毛，密密麻麻记着各处庄子、铺面的历年收支明细。</p>
她一手执紫竹湖笔，一手拨弄着翡翠算盘珠，声音清脆。</p>
西窗下另设一张黄花梨小案，青鸢也在核对庄子的冬麦收成账。她手下是把小巧的白玉算盘，珠声细密，像春雨敲在檐瓦上。</p>
青鸢今日身着深青缎面袄裙，外罩着件银灰色半臂，发髻上还簪着支青玉钗。她姿态娴静，眉眼低垂，一副神色专注的模样。</p>
二人虽有主仆名分，相处多年，早有旁人比不了的默契。府里各处的收成账，每年都是青鸢先理出眉目，再送到谢明玥这里核对总览。</p>
“夫人，你看这处——”青姨娘刚开口，想问什么，却见自帘外进来一人。</p>
原是玉书捧着个描金漆盘走进来，盘里盛着两碗温好的杏仁酪。她脚步轻盈地走到谢明玥身边，俯身凑到耳边低声回了几句话，末了嘴角还压着点笑意。</p>
谢明玥听着，唇角慢慢扬起来，终是轻笑出声：“二郎竟将人气走了？”</p>
“可不是嘛！”玉书直起身，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兴奋，“门房的人说，那周夫人走的时候脸都青了，嘴里还念叨‘毫无规矩礼节’，连茶都未饮一口，车帘都没放稳，就催着走了。”</p>
谢明玥嗤了一声，索性把湖笔搁在青玉笔山上，转头对青鸢道：“正好歇口气，说件府里的新鲜事。赵郡周氏那位宗正寺卿夫人周蕙，下了帖子来拜会咱们二房那位正头娘子，你猜怎么着？偏叫二郎君撞见。虽说是外男，但也算寻常，偏他言语轻浮无状，把那位周夫人气得当场拂袖而去。”</p>
青鸢也放下玉算盘，掩唇轻笑。她虽不喜搬弄是非，然深宅寂寂，偶闻外事，亦觉解闷。何况谢明玥待她素来宽和，从不拿主母架子压人，她也敢顺着话头应两句。</p>
其实，周蕙入府之事，如何瞒得过谢明玥？</p>
老太君沈玉衡为人刚正明理，既将管家之权交予长媳，便是全然的信任，府中大小人事、内外关节，尽数托付。这些年，谢明玥虽悄然更易了些老人，老太君非但不疑，反赞她“持家有道，调度有方”。</p>
因此，昨日那拜帖甫入府门，谢明玥便已知周蕙欲见周芊芊了。</p>
青鸢指尖摩挲着玉算盘的边缘，眉峰微蹙，道：“夫人，这位周夫人毕竟是宗正寺卿夫人，会不会气不过，把今日的事宣扬出去？毕竟传出去说咱们荣国府二房待客无礼，终究……有损府上声誉。”</p>
谢明玥端过杏仁酪，拿银匙轻轻舀了一勺，目光落在账册上，淡然道：“二郎行事出格，何曾少过？多一个周夫人，少一个周夫人，于他又有什么妨碍？随他去就是，左不过是外头人多添一桩谈资罢了。”</p>
青鸢点点头，迟疑了片刻，声音更轻了些：“妾是怕……会不会影响到娘子郎君们的前程？”</p>
谢明玥知道她心里挂着事，放下茶盏，抬眼看向她，温和地道：“你放心，孩子们的前程，自有国公与我细细筹划，断不会让二房的糊涂账拖累了去。”</p>
青鸢忙应了声“是”，不敢再多言。</p>
谢明玥见她眉宇间忧色未散，知她是记挂着宫里的女儿，便将话题引开，只道：“待过了这阵子，花朝节、春日大筹时，我多带着曦娘和岫娘出去走动走动。孩子们大了，总拘在内宅里不成，也该见见世面，认得些人才好。”</p>
说罢，见青鸢仍是一副欲言又止、神思不属的模样，谢明玥轻轻叹了口气，又道：“我知道，想着岫娘一个人在宫里，你心里害怕，是不是？”</p>
一句话戳中心事，青鸢的眼圈瞬间红了。她连忙起身，走到堂中便要屈膝行礼，道：“夫人明鉴！妾知道不该妄加忧思，乱了分寸，可……可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。二娘子她……她毕竟年幼，宫里是什么地方，万一……妾真是日夜难安。”</p>
谢明玥也已起身，快步上前亲手将她扶起，握着她微凉的手，劝慰道：“你的一片慈心，我怎么会不懂？实话与你说了罢，莫说是你，便是郎君与我，这颗心也一直悬着。但这是咱们这等人家儿女必经之路。莫说我少时如此，郎君亦是如此。便是你，又有何不同？”</p>
她抬眼扫过这间执掌着荣国府中馈的正堂，沉声道：“你我都清楚，这偌大的荣国府，看着花团锦簇，实则风雨飘摇。若真有大厦倾颓的一日，这府里上下，谁又能独善其身？”</p>
青鸢本就不是懵懂无知的人，相反，她当年在老太君身边伺候时，因聪慧伶俐、识文断字，很得老太君看重。</p>
老太君见她书读得通透，又是算账的一把好手，才特意指给萧景行为妾，盼着能替府里绵延书香。</p>
方才只是一时被慈母之心乱了心神，此刻听了谢明玥这番推心置腹的话，如同醍醐灌顶，心中那份焦灼的忧虑渐渐化开，反倒生出几分脚踏实地的安然来。</p>
她眼底含着泪，神色却清明了许多，道：“妾多谢夫人坦言相告。自此之后，妾愿为夫人肝脑涂地……”</p>
“快别说这些浑话。”谢明玥佯怒地戳了戳她的额头，眼底却满是笑意，“真要谢我，就赶紧把东西郊几处庄子的冬收账核对完。那些杂七杂八的账册，看得我头都疼了。”</p>
青鸢见夫人佯怒，破涕为笑，连忙用帕子拭了泪，应道：“是，是，妾这就理，这就理。”</p>
二人复又对坐，用了杏仁酪，又聊了些长安的趣事，约着待天气暖和时一起去踏青，暂且不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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