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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白慧慧却不在景瑞院中。</p>
白慧慧带着翠湖，在澹宁别院侧门附近的僻静角落里，已然伫立了不知多久。</p>
她并未靠得太近，只远远地隐在一丛繁茂的忍冬藤萝之后，目光死死锁着那道门洞。</p>
门洞内光影恍惚，人影憧憧，偶有捧着食盒、酒壶的下人匆匆进出，夹杂着断断续续被风扯得零碎的丝竹管弦与模糊笑语。欢笑声越是欢腾，越是清晰，便衬得她所处的这一隅阴影越发寂静，寂冷。</p>
翠湖侧立在旁，悄悄觑着自家主子的侧脸。</p>
但见白慧慧往日那双总是流转着精明、算计或娇媚的眼眸，此刻却空洞地望着前方，眼神盛满了难以言喻的哀伤。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方锦帕，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，微微颤抖着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仿佛多吸一口气，便会惊散这恍惚人影、碎了这满耳喧阗。</p>
这副模样，脆弱、紧绷，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，是翠湖平日里从未见过的。自家娘子惯会以柔弱为甲胄，以眼泪为武器，何曾流露过这般近乎失魂落魄的、真实的脆弱？</p>
白慧慧自己也不知究竟想在此看见谁，听见什么。</p>
或许是想看见风光的萧云桂，或许是想听到青阳宴的排面，又或许……她心里乱糟糟的，理不出个头绪，唯有双脚如同在地上生了根，死死钉在原地，半步也挪动不得。</p>
翠湖见她面色越发苍白，忍不住低声劝道：“娘子，此处风大，站久了仔细身子。我们……还是回去吧。”</p>
“回？”白慧慧猛地回过神，目光却依旧茫然，“回哪里去？”</p>
恰在此时，两个小侍女捧着空了的鎏金果盘，满脸喜色地从侧门内说笑着走出来。她们显然得了丰厚的赏钱，心情极佳，说话声音也忘了收敛，在寂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。</p>
“……长乐县主可真是顶顶和气又大方！我不过就是瞧着县主面前的茶盏快空了，手脚麻利些续了一杯，县主就笑着赏了我这个！”她晃了晃手里一个小小的银锞子，眼睛笑成了月牙。</p>
“可不是！”另一个侍女也附和着，“县主赏钱给得爽利，说话也和气……怪道禹王最疼这个小女儿，连封号都是亲求来的恩典……”</p>
两个小侍女越说越欢喜，脚步轻快地渐行渐远，那叽叽喳喳的语声也随风飘散。</p>
白慧慧离得远，并未听全她们的对话。但“长乐县主”、“禹王”、“宠爱”、“恩典”这几个词，她却听得分明。</p>
禹王……又是禹王！</p>
这个她拼尽全力想要摆脱、却如跗骨之蛆般缠绕着她出身的名字！</p>
凭什么旁人就能靠着这样的出身，活得这般光鲜亮丽，受人追捧？</p>
而自己，汲汲营营，用尽心机，却只能在这方寸之地为人妾室？</p>
怒火猛地窜上心头，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。她猛地一伸手，死死抓住了身旁翠湖的手臂，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。</p>
翠湖吃痛，却不敢呼出声，只强忍着，再次低声哀求道：“娘子，咱们……回去吧。”</p>
白慧慧松开了手，眼神重新变得木然空洞。她没再说话，只由着翠湖半扶半搀，转过身，沿着来路，一步一步地往回走。</p>
回到景瑞院，院门大敞，内里空空荡荡，竟透出一股人去楼空的萧瑟寒意。穿堂风毫无遮拦地穿过寂静的庭院，卷起几片枯叶，打着旋儿，更添荒凉。</p>
翠湖心里重重叹了口气，满是无奈。</p>
自打萧景睿受伤卧榻，这院子便一日不如一日。郎君自己心神恍惚，又被那些存了别样心思的侍女歪缠哄骗，终日离不得莺粟汤，身子眼见着是越发虚浮，不见起色，精神也时好时坏。</p>
柳姨娘伤得更重些，昏迷数日，醒后便有些神智不清，时常在继善堂内惊声尖叫，哭嚎不止。</p>
一会儿指天咒地说是白慧慧害她，一会儿又颠三倒四说自己从未见过什么诗儿。到了夜里，更是凄厉，反复哭诉自己那未出世便夭折的儿子，哭他死得何等凄惨，哭自己命途何等悲苦，声音时高时低，如同夜枭哀鸣，听得人毛骨悚然。</p>
久而久之，院里上下，除非必要，再无人愿意靠近继善堂半步。</p>
轮值去伺候的侍女仆妇，都要在背后暗啐一声“晦气”。喂饭喂药、擦身换洗这些贴身活计，更是能敷衍便敷衍，能草草了事便绝不多费半分力气。</p>
府医开的方子，也懒得仔细守着火候煎煮，随意熬出一碗黑漆漆的药汁端去便罢。幸而柳姨娘自己倒是惜命得紧，无论多苦的药，送到嘴边便喝，这才勉强吊着一口气，伤势竟也缓慢地见些起色，只是人愈发糊涂阴郁。</p>
同住在继善堂的周芊芊母女，境遇却算得上很好，大房单独遣了侍女婆子过去照应。</p>
听说萧云粉身上的外伤早好了，可人却被彻底吓坏了，竟得了失语之症，再不肯开口说一个字，终日蜷缩在角落，眼神惊惧。周芊芊又急又痛，也跟着病倒了。</p>
白慧慧近日与萧云桂彻底离心，本就心灰意冷，对这些院中琐事更是懒得过问，整日里懒懒的，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。</p>
下头的侍女们见她如此，越发惫懒，时常寻了借口便溜出去玩耍或缺值。</p>
白慧慧在院中醒着时，她们尚且收敛几分；一旦她歇下或是像今日这般出了院子，这景瑞院里便真成了无人看守的空宅，连个看门洒扫、烧水烹茶的粗使婆子也见不到踪影。</p>
翠湖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，可主子是这般心灰意冷的模样，若是不解其中症结，她一个奴婢，又能从何劝起？又能劝些什么？</p>
白慧慧神情木然地穿过寂静的庭院，径直走向积庆阁。</p>
方到门前，却蓦地瞧见一个面生的侍女，正神色慌张、手足无措地守在门外，不是府里的人——正是宝珠。</p>
宝珠乍见她们主仆回来，已是吓得魂飞魄散，呆立当场，手脚冰凉，连行礼问安都忘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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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白慧慧却不在景瑞院中。</p>
白慧慧带着翠湖，在澹宁别院侧门附近的僻静角落里，已然伫立了不知多久。</p>
她并未靠得太近，只远远地隐在一丛繁茂的忍冬藤萝之后，目光死死锁着那道门洞。</p>
门洞内光影恍惚，人影憧憧，偶有捧着食盒、酒壶的下人匆匆进出，夹杂着断断续续被风扯得零碎的丝竹管弦与模糊笑语。欢笑声越是欢腾，越是清晰，便衬得她所处的这一隅阴影越发寂静，寂冷。</p>
翠湖侧立在旁，悄悄觑着自家主子的侧脸。</p>
但见白慧慧往日那双总是流转着精明、算计或娇媚的眼眸，此刻却空洞地望着前方，眼神盛满了难以言喻的哀伤。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方锦帕，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，微微颤抖着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仿佛多吸一口气，便会惊散这恍惚人影、碎了这满耳喧阗。</p>
这副模样，脆弱、紧绷，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，是翠湖平日里从未见过的。自家娘子惯会以柔弱为甲胄，以眼泪为武器，何曾流露过这般近乎失魂落魄的、真实的脆弱？</p>
白慧慧自己也不知究竟想在此看见谁，听见什么。</p>
或许是想看见风光的萧云桂，或许是想听到青阳宴的排面，又或许……她心里乱糟糟的，理不出个头绪，唯有双脚如同在地上生了根，死死钉在原地，半步也挪动不得。</p>
翠湖见她面色越发苍白，忍不住低声劝道：“娘子，此处风大，站久了仔细身子。我们……还是回去吧。”</p>
“回？”白慧慧猛地回过神，目光却依旧茫然，“回哪里去？”</p>
恰在此时，两个小侍女捧着空了的鎏金果盘，满脸喜色地从侧门内说笑着走出来。她们显然得了丰厚的赏钱，心情极佳，说话声音也忘了收敛，在寂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。</p>
“……长乐县主可真是顶顶和气又大方！我不过就是瞧着县主面前的茶盏快空了，手脚麻利些续了一杯，县主就笑着赏了我这个！”她晃了晃手里一个小小的银锞子，眼睛笑成了月牙。</p>
“可不是！”另一个侍女也附和着，“县主赏钱给得爽利，说话也和气……怪道禹王最疼这个小女儿，连封号都是亲求来的恩典……”</p>
两个小侍女越说越欢喜，脚步轻快地渐行渐远，那叽叽喳喳的语声也随风飘散。</p>
白慧慧离得远，并未听全她们的对话。但“长乐县主”、“禹王”、“宠爱”、“恩典”这几个词，她却听得分明。</p>
禹王……又是禹王！</p>
这个她拼尽全力想要摆脱、却如跗骨之蛆般缠绕着她出身的名字！</p>
凭什么旁人就能靠着这样的出身，活得这般光鲜亮丽，受人追捧？</p>
而自己，汲汲营营，用尽心机，却只能在这方寸之地为人妾室？</p>
怒火猛地窜上心头，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。她猛地一伸手，死死抓住了身旁翠湖的手臂，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。</p>
翠湖吃痛，却不敢呼出声，只强忍着，再次低声哀求道：“娘子，咱们……回去吧。”</p>
白慧慧松开了手，眼神重新变得木然空洞。她没再说话，只由着翠湖半扶半搀，转过身，沿着来路，一步一步地往回走。</p>
回到景瑞院，院门大敞，内里空空荡荡，竟透出一股人去楼空的萧瑟寒意。穿堂风毫无遮拦地穿过寂静的庭院，卷起几片枯叶，打着旋儿，更添荒凉。</p>
翠湖心里重重叹了口气，满是无奈。</p>
自打萧景睿受伤卧榻，这院子便一日不如一日。郎君自己心神恍惚，又被那些存了别样心思的侍女歪缠哄骗，终日离不得莺粟汤，身子眼见着是越发虚浮，不见起色，精神也时好时坏。</p>
柳姨娘伤得更重些，昏迷数日，醒后便有些神智不清，时常在继善堂内惊声尖叫，哭嚎不止。</p>
一会儿指天咒地说是白慧慧害她，一会儿又颠三倒四说自己从未见过什么诗儿。到了夜里，更是凄厉，反复哭诉自己那未出世便夭折的儿子，哭他死得何等凄惨，哭自己命途何等悲苦，声音时高时低，如同夜枭哀鸣，听得人毛骨悚然。</p>
久而久之，院里上下，除非必要，再无人愿意靠近继善堂半步。</p>
轮值去伺候的侍女仆妇，都要在背后暗啐一声“晦气”。喂饭喂药、擦身换洗这些贴身活计，更是能敷衍便敷衍，能草草了事便绝不多费半分力气。</p>
府医开的方子，也懒得仔细守着火候煎煮，随意熬出一碗黑漆漆的药汁端去便罢。幸而柳姨娘自己倒是惜命得紧，无论多苦的药，送到嘴边便喝，这才勉强吊着一口气，伤势竟也缓慢地见些起色，只是人愈发糊涂阴郁。</p>
同住在继善堂的周芊芊母女，境遇却算得上很好，大房单独遣了侍女婆子过去照应。</p>
听说萧云粉身上的外伤早好了，可人却被彻底吓坏了，竟得了失语之症，再不肯开口说一个字，终日蜷缩在角落，眼神惊惧。周芊芊又急又痛，也跟着病倒了。</p>
白慧慧近日与萧云桂彻底离心，本就心灰意冷，对这些院中琐事更是懒得过问，整日里懒懒的，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。</p>
下头的侍女们见她如此，越发惫懒，时常寻了借口便溜出去玩耍或缺值。</p>
白慧慧在院中醒着时，她们尚且收敛几分；一旦她歇下或是像今日这般出了院子，这景瑞院里便真成了无人看守的空宅，连个看门洒扫、烧水烹茶的粗使婆子也见不到踪影。</p>
翠湖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，可主子是这般心灰意冷的模样，若是不解其中症结，她一个奴婢，又能从何劝起？又能劝些什么？</p>
白慧慧神情木然地穿过寂静的庭院，径直走向积庆阁。</p>
方到门前，却蓦地瞧见一个面生的侍女，正神色慌张、手足无措地守在门外，不是府里的人——正是宝珠。</p>
宝珠乍见她们主仆回来，已是吓得魂飞魄散，呆立当场，手脚冰凉，连行礼问安都忘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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