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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诚定了定神，不再迂回，直接看向萧云岫，温柔地沉道：“适才见这别院之中，亭台错落，花木扶疏，景致颇佳。只是匆匆一瞥，未能细观。不知……二娘子可愿拨冗，为吾略作指引，一观园中之景？”</p>
他终于将话挑明。</p>
满厅目光，或明或暗，再次聚焦于萧云岫的身上。</p>
萧云岫才抬眸，眸色平静地看向靖诚，与他对视了一瞬。在他紧张的目光中，她轻轻颔首，道：“郡王请。”</p>
“二娘子请。”靖诚心下微松，忙侧身让开一步。</p>
二人一前一后，在无数道意味难明的目光注视下，步出喧嚷的正厅，沿着回廊，向园中幽静处行去。</p>
宴席间丝竹再起，笑语复闻，然众人的心思，或多或少，仍系在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之上。</p>
萧云岫步履轻盈，引着靖诚行至一处开阔地，此处植着一株高大的望春玉兰。</p>
二月，满树琼苞初绽，如盏盏白玉杯斜擎向天，幽香暗浮，清冷袭人。此处地势平坦，视野开阔，四周花木低矮，景致一览无余，是个既能避开闲杂耳目、又全然合乎礼数的说话地方。</p>
二人便在玉兰树下停步，相对而立。温煦的阳光穿过疏朗的枝桠与皎洁的花瓣，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，在两人衣袂间跳跃。</p>
靖诚正在心中飞快盘算，该如何开口解释迟到之事，如何解释长公主府的态度，又如何为自己未能早日登门致歉……千头万绪，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。</p>
然而，未等他理清思绪，一直沉默的少女却先开了口。</p>
她微微仰起脸，望着靖诚，侧颜在花影与光晕中如画般美好，话音中似有微风席卷的玉兰香气：“郡王似乎……对这桩御赐的婚事，颇为满意？”</p>
靖诚闻声，心尖像是被那柔软的花瓣轻轻拂过，微微一颤。</p>
他看向她，却见她已回过脸来，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正静静望着他。</p>
那目光太过清澈平静，没有寻常女儿家谈及婚事的羞怯欢喜，亦无半分怨怼不甘，倒像一泓映着玉兰倒影的寒潭，静水流深，让他所有预先打好的腹稿，都显得笨拙而徒劳。</p>
风过树梢，几片莹白花瓣不胜风力，悄然离枝，盘旋着，悠悠落在她鸦青的鬓边，绯红的裙裾上，也落在他玄色的袍角。</p>
他忽然听不清风声，辨不明花香，耳中只余自己骤然失了章法的心，在寂静的胸腔里擂动，泄露着他竭力维持的镇定下，那未曾宣之于口的悸动与慌乱。</p>
他望着她，那些关于请帖、关于礼数的解释，在此刻都变得无关紧要。沉默了片刻，他终是顺着她的问话，低声反询：“二娘子对此，可有不豫之处？”</p>
他没有承认，亦未否认，只是将问题轻柔地递还。在这桩他已然暗生期许的婚事里，她究竟是怎样的心思，他并不知晓。</p>
萧云岫闻言，垂下眼帘，避开了他的目光。</p>
她自然是不豫的。</p>
那感觉太过复杂，难以言明，并非由眼前这位光风霁月的郡王而起。不甘是源于自身命运被一道金口玉言轻易定夺的惘然，是源于锦绣前程之下那无法自主的飘萍之感。</p>
这份心绪，混沌而隐秘，或许因他亦是这棋局一子；或许也无，终究是圣意难违。</p>
将这无从排解的怅惘说与他听，这位生于天家、看似万事顺遂的郡王，可能懂得身为娘子这身似浮萍的滋味？</p>
她无从知晓，亦觉不必言说。</p>
于是，萧云岫只是极淡地牵动了一下唇角，带了些浅淡笑意。她重新抬起眼眸，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等待答案的视线，道：“郡王言重了。雷霆雨露，莫非天恩。今日郡王肯移玉步，亲临寒舍，已是给了莫大的颜面，云岫心中，唯有感激。”</p>
又一阵风来，靖诚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，沉默了片刻。他生得挺拔，此刻视线所及，是她发间的珠翠，金丝缠蕊，珠光流转，映着树隙间漏下的细碎天光。</p>
“皇恩浩荡，是缘法，亦是责任。旁的不敢夸口，但保二娘此生安稳无虞，顺遂安康，靖诚……尚可尽力为之。”</p>
说着，他抬手，解下了腰间佩戴的一枚玉佩。玉佩温润剔透，正面浮雕着长公主府府徽，背面则阴刻“靖诚”二字。</p>
他将其递到萧云岫面前，萧云岫抬起眼帘，看向那枚显然意义非凡的玉佩，眸光微动，轻声问道：“郡王……这是何意？”</p>
靖诚看着她眼中一掠而过的讶色，唇角微扬，露出坦率的浅笑，不禁剖白道：“今日仓促而至，未备薄礼，心中总觉不妥。这玉佩虽不算什么珍品，却是我自幼随身之物。长安多数有些规模的商铺，都识得此徽。二娘日后若有闲暇出游，或是看中了什么首饰衣料、古籍雅玩，不必拘束，出示此佩，将账记在长公主府名下便是。些许用度，不足挂齿，只当是……全了我一份未能周全礼数的心意。”</p>
萧云岫本欲推拒，可对上他格外清亮专注的眼眸，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。他如此坦荡，若她推拒，反倒显得矫情或心存芥蒂。</p>
她伸出双手，将那犹带着他手指暖意的玉佩接过，指尖触及温润玉质，触感微凉。她并未多看，只妥善地收入袖中，随即敛衽一礼：“郡王美意，云岫愧领了。多谢郡王。”</p>
“二娘子不必客气。”靖诚见她收下，心中的些微忐忑悄然散去。他想，这或许是个好的开始。</p>
二人不再多言，沿着来时的小径，一前一后，缓步向正厅方向行去。</p>
穿过群花，绕过假山，宴席的丝竹乐声渐渐清晰。</p>
此时，曲调不知何时已然变换，从先前的欢快明朗，转为春江花月，琵琶淙淙，箫声幽咽，曲意缠绵悱恻，仿佛将满园初萌的春意与心头不可言说的情愫，都织进了这婉转的音律之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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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诚定了定神，不再迂回，直接看向萧云岫，温柔地沉道：“适才见这别院之中，亭台错落，花木扶疏，景致颇佳。只是匆匆一瞥，未能细观。不知……二娘子可愿拨冗，为吾略作指引，一观园中之景？”</p>
他终于将话挑明。</p>
满厅目光，或明或暗，再次聚焦于萧云岫的身上。</p>
萧云岫才抬眸，眸色平静地看向靖诚，与他对视了一瞬。在他紧张的目光中，她轻轻颔首，道：“郡王请。”</p>
“二娘子请。”靖诚心下微松，忙侧身让开一步。</p>
二人一前一后，在无数道意味难明的目光注视下，步出喧嚷的正厅，沿着回廊，向园中幽静处行去。</p>
宴席间丝竹再起，笑语复闻，然众人的心思，或多或少，仍系在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之上。</p>
萧云岫步履轻盈，引着靖诚行至一处开阔地，此处植着一株高大的望春玉兰。</p>
二月，满树琼苞初绽，如盏盏白玉杯斜擎向天，幽香暗浮，清冷袭人。此处地势平坦，视野开阔，四周花木低矮，景致一览无余，是个既能避开闲杂耳目、又全然合乎礼数的说话地方。</p>
二人便在玉兰树下停步，相对而立。温煦的阳光穿过疏朗的枝桠与皎洁的花瓣，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，在两人衣袂间跳跃。</p>
靖诚正在心中飞快盘算，该如何开口解释迟到之事，如何解释长公主府的态度，又如何为自己未能早日登门致歉……千头万绪，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。</p>
然而，未等他理清思绪，一直沉默的少女却先开了口。</p>
她微微仰起脸，望着靖诚，侧颜在花影与光晕中如画般美好，话音中似有微风席卷的玉兰香气：“郡王似乎……对这桩御赐的婚事，颇为满意？”</p>
靖诚闻声，心尖像是被那柔软的花瓣轻轻拂过，微微一颤。</p>
他看向她，却见她已回过脸来，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正静静望着他。</p>
那目光太过清澈平静，没有寻常女儿家谈及婚事的羞怯欢喜，亦无半分怨怼不甘，倒像一泓映着玉兰倒影的寒潭，静水流深，让他所有预先打好的腹稿，都显得笨拙而徒劳。</p>
风过树梢，几片莹白花瓣不胜风力，悄然离枝，盘旋着，悠悠落在她鸦青的鬓边，绯红的裙裾上，也落在他玄色的袍角。</p>
他忽然听不清风声，辨不明花香，耳中只余自己骤然失了章法的心，在寂静的胸腔里擂动，泄露着他竭力维持的镇定下，那未曾宣之于口的悸动与慌乱。</p>
他望着她，那些关于请帖、关于礼数的解释，在此刻都变得无关紧要。沉默了片刻，他终是顺着她的问话，低声反询：“二娘子对此，可有不豫之处？”</p>
他没有承认，亦未否认，只是将问题轻柔地递还。在这桩他已然暗生期许的婚事里，她究竟是怎样的心思，他并不知晓。</p>
萧云岫闻言，垂下眼帘，避开了他的目光。</p>
她自然是不豫的。</p>
那感觉太过复杂，难以言明，并非由眼前这位光风霁月的郡王而起。不甘是源于自身命运被一道金口玉言轻易定夺的惘然，是源于锦绣前程之下那无法自主的飘萍之感。</p>
这份心绪，混沌而隐秘，或许因他亦是这棋局一子；或许也无，终究是圣意难违。</p>
将这无从排解的怅惘说与他听，这位生于天家、看似万事顺遂的郡王，可能懂得身为娘子这身似浮萍的滋味？</p>
她无从知晓，亦觉不必言说。</p>
于是，萧云岫只是极淡地牵动了一下唇角，带了些浅淡笑意。她重新抬起眼眸，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等待答案的视线，道：“郡王言重了。雷霆雨露，莫非天恩。今日郡王肯移玉步，亲临寒舍，已是给了莫大的颜面，云岫心中，唯有感激。”</p>
又一阵风来，靖诚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，沉默了片刻。他生得挺拔，此刻视线所及，是她发间的珠翠，金丝缠蕊，珠光流转，映着树隙间漏下的细碎天光。</p>
“皇恩浩荡，是缘法，亦是责任。旁的不敢夸口，但保二娘此生安稳无虞，顺遂安康，靖诚……尚可尽力为之。”</p>
说着，他抬手，解下了腰间佩戴的一枚玉佩。玉佩温润剔透，正面浮雕着长公主府府徽，背面则阴刻“靖诚”二字。</p>
他将其递到萧云岫面前，萧云岫抬起眼帘，看向那枚显然意义非凡的玉佩，眸光微动，轻声问道：“郡王……这是何意？”</p>
靖诚看着她眼中一掠而过的讶色，唇角微扬，露出坦率的浅笑，不禁剖白道：“今日仓促而至，未备薄礼，心中总觉不妥。这玉佩虽不算什么珍品，却是我自幼随身之物。长安多数有些规模的商铺，都识得此徽。二娘日后若有闲暇出游，或是看中了什么首饰衣料、古籍雅玩，不必拘束，出示此佩，将账记在长公主府名下便是。些许用度，不足挂齿，只当是……全了我一份未能周全礼数的心意。”</p>
萧云岫本欲推拒，可对上他格外清亮专注的眼眸，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。他如此坦荡，若她推拒，反倒显得矫情或心存芥蒂。</p>
她伸出双手，将那犹带着他手指暖意的玉佩接过，指尖触及温润玉质，触感微凉。她并未多看，只妥善地收入袖中，随即敛衽一礼：“郡王美意，云岫愧领了。多谢郡王。”</p>
“二娘子不必客气。”靖诚见她收下，心中的些微忐忑悄然散去。他想，这或许是个好的开始。</p>
二人不再多言，沿着来时的小径，一前一后，缓步向正厅方向行去。</p>
穿过群花，绕过假山，宴席的丝竹乐声渐渐清晰。</p>
此时，曲调不知何时已然变换，从先前的欢快明朗，转为春江花月，琵琶淙淙，箫声幽咽，曲意缠绵悱恻，仿佛将满园初萌的春意与心头不可言说的情愫，都织进了这婉转的音律之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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