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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中许多目光都聚集在裴枕溪身上，有欣赏，有探究，亦有不以为然。</p>
萧令曦亦多看了他两眼，此人风姿气度，确非寻常士子可比，更难得的是在皇子亲贵面前这份镇定。</p>
谢明玥倒是觉得此人有些面熟，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。</p>
贝州……裴氏……</p>
贝州清河裴氏？谢明玥眼神忽然变得锐利，清河裴氏虽是百年望族，诗礼传家，却自太宗朝便再不入朝堂，可为何又来了位裴枕溪？</p>
萧云岫也察觉到了母亲一瞬间的异样，她侧首，瞥了一眼身旁的兄长。萧承宇垂首，眉头微蹙，似乎在思索什么。</p>
“阿兄觉得此人之才如何？”萧云岫以团扇掩唇，低低问询。</p>
萧承宇也如此低声回道：“诗才敏捷，格局亦不小，非池中之物。只是……”他抬头看了一眼裴枕溪，“‘恩光先到五侯车’，此句虽是颂圣，细品之下，似也暗指君恩浩荡，泽被先及权贵之门。不知是有心，还是无意。若是无心，便是用典欠了三分火候。若是有心……其志恐不在小。”</p>
萧云岫闻言，眸光微凝，重新看向那备受瞩目的裴郎君。</p>
只见他受赏后，并未立即回座，而是被李沣招手唤至近前，温言问话。裴枕溪对答流利，目光清正。</p>
诸人皆以为“探花”之名是裴枕溪囊中之物，却恰巧此时，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，打断了此间热络的庆贺之声。</p>
“五殿下爱才之心，着实令人感佩。”</p>
众人望去，只见一直静坐的和安县主，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那盏把玩了许久的青玉荷叶杯。</p>
她缓缓抬眸，平静地看向对面兴致正高的李沣，随即，那目光又淡淡地，扫过立于李沣案前的裴枕溪。</p>
“裴郎此诗，确属上乘之作。尤其是‘恩光先到五侯车’一句，颂扬天恩普照、雨露均沾，立意初衷，自然是好的。”</p>
宴席间的空气仿佛随着她这一顿，也凝滞了几分。许多人想起她的一贯作风，心头莫名一紧。</p>
只见和安似笑非笑地继续道：“只是不知，裴郎诗中这‘五侯车’所指，究竟是汉成帝时一日并封五侯、权倾朝野的王氏外戚，还是泛指我朝那些真正有功于社稷的勋贵重臣？”</p>
她盯着裴枕溪，双眼仿佛能洞悉人心。</p>
“若是后者，自无不妥，恰是颂扬圣明，褒奖功臣。可若是前者……汉成帝时，外戚王氏一门五侯，显赫无比，然其专权跋扈，埋下祸根，终致王莽篡汉，神器易主。此等典故，若用于称颂当今圣人在位、海内升平之时，裴郎君略欠斟酌啊。”</p>
她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整个宴席间鸦雀无声。方才的赞叹、低语、乃至丝竹余音，都瞬间安静。</p>
诸人的目光惊愕地投向和安，又迅速转向脸色骤变的裴枕溪，最后落向主位上面色瞬间阴沉下来的李沣。</p>
李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，握着酒杯的手指逐渐收紧，指节有些发白。他盯着和安，眼中翻涌着被当众挑衅、好事被搅的怒意。</p>
她竟敢！</p>
她竟敢如此直接地在众人面前，借题发挥，诋毁他刚刚看中并公然褒奖的人！</p>
裴枕溪更是神色剧变，方才的安然镇定瞬间被惊愕与慌乱取代。</p>
他立刻深深躬身，虽然掩饰得很好，却还是露出些许紧绷，解释道：“县主明鉴，末学绝无此意！此句‘五侯’自是喻指我朝有功勋贵，蒙受圣恩，乃末学仰慕之楷模。末学虽愚钝，亦知史鉴，岂敢以汉时乱政奸佞，妄比于今之忠良？是末学才疏学浅，用典不精，思虑欠周，以致辞不达意，引出歧义。末学惶恐，请县主、五殿下恕罪！”他语速稍快，显是心中震动不小。</p>
和安静静地听他说完，神色依旧平淡，好似刚才那番话语并非出自她口。</p>
她略一抬手，示意裴枕溪不必多礼，有意缓和地笑道：“裴郎不必惊慌。某蒙圣恩，忝掌御史台，职在闻风奏事，纠劾百官，于朝廷法度、礼仪规制、乃至官员士子言行章句，皆需格外敏感些，此乃职责所在，并非有意苛责。”</p>
她目光扫过宴席间诸人，尤其在那些跃跃欲试、或已露出依附之色的士子脸上停留一瞬，方继续道，声音清晰，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。</p>
“尔既言无心，某自不会以莫须有之罪相加。然，诗文虽小道，亦可观心志，见品行。日后行文奏对，遣词用典，还需多加留意，慎之又慎。须知，雷霆雨露，俱是君恩；笔底波澜，亦关国体。”</p>
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神色沉郁的李沣，语气平缓，道：“诗，是好诗；才，亦是真才。五殿下慧眼识珠，为国选材，某身为朝廷官员，亦是为圣人得人、朝廷得士而欣喜。只是玉不琢不成器，些许瑕疵，提前指出，加以砥砺，方能成就真正栋梁，而非徒惹非议，反误了前程。五殿下以为呢？”</p>
她这番话，堪称绵里藏针，滴水不漏。</p>
一番连削带打，既敲打了可能被李沣招揽的诸位进士，也隐隐挫了李沣方才的得意气焰，更在众人面前彰显了她秉公执言、为国惜才的忠直之举。</p>
李沣眼睛盯着和安，虽面上不带怒色，胸中却怒意翻腾，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。</p>
她句句在理，字字扣着职责与朝廷法度，若强行辩驳，反倒显得自己徇私、短视，甚至有不敬御史职权之嫌。</p>
李沣只恨此人竟然不能为他麾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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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中许多目光都聚集在裴枕溪身上，有欣赏，有探究，亦有不以为然。</p>
萧令曦亦多看了他两眼，此人风姿气度，确非寻常士子可比，更难得的是在皇子亲贵面前这份镇定。</p>
谢明玥倒是觉得此人有些面熟，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。</p>
贝州……裴氏……</p>
贝州清河裴氏？谢明玥眼神忽然变得锐利，清河裴氏虽是百年望族，诗礼传家，却自太宗朝便再不入朝堂，可为何又来了位裴枕溪？</p>
萧云岫也察觉到了母亲一瞬间的异样，她侧首，瞥了一眼身旁的兄长。萧承宇垂首，眉头微蹙，似乎在思索什么。</p>
“阿兄觉得此人之才如何？”萧云岫以团扇掩唇，低低问询。</p>
萧承宇也如此低声回道：“诗才敏捷，格局亦不小，非池中之物。只是……”他抬头看了一眼裴枕溪，“‘恩光先到五侯车’，此句虽是颂圣，细品之下，似也暗指君恩浩荡，泽被先及权贵之门。不知是有心，还是无意。若是无心，便是用典欠了三分火候。若是有心……其志恐不在小。”</p>
萧云岫闻言，眸光微凝，重新看向那备受瞩目的裴郎君。</p>
只见他受赏后，并未立即回座，而是被李沣招手唤至近前，温言问话。裴枕溪对答流利，目光清正。</p>
诸人皆以为“探花”之名是裴枕溪囊中之物，却恰巧此时，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，打断了此间热络的庆贺之声。</p>
“五殿下爱才之心，着实令人感佩。”</p>
众人望去，只见一直静坐的和安县主，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那盏把玩了许久的青玉荷叶杯。</p>
她缓缓抬眸，平静地看向对面兴致正高的李沣，随即，那目光又淡淡地，扫过立于李沣案前的裴枕溪。</p>
“裴郎此诗，确属上乘之作。尤其是‘恩光先到五侯车’一句，颂扬天恩普照、雨露均沾，立意初衷，自然是好的。”</p>
宴席间的空气仿佛随着她这一顿，也凝滞了几分。许多人想起她的一贯作风，心头莫名一紧。</p>
只见和安似笑非笑地继续道：“只是不知，裴郎诗中这‘五侯车’所指，究竟是汉成帝时一日并封五侯、权倾朝野的王氏外戚，还是泛指我朝那些真正有功于社稷的勋贵重臣？”</p>
她盯着裴枕溪，双眼仿佛能洞悉人心。</p>
“若是后者，自无不妥，恰是颂扬圣明，褒奖功臣。可若是前者……汉成帝时，外戚王氏一门五侯，显赫无比，然其专权跋扈，埋下祸根，终致王莽篡汉，神器易主。此等典故，若用于称颂当今圣人在位、海内升平之时，裴郎君略欠斟酌啊。”</p>
她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整个宴席间鸦雀无声。方才的赞叹、低语、乃至丝竹余音，都瞬间安静。</p>
诸人的目光惊愕地投向和安，又迅速转向脸色骤变的裴枕溪，最后落向主位上面色瞬间阴沉下来的李沣。</p>
李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，握着酒杯的手指逐渐收紧，指节有些发白。他盯着和安，眼中翻涌着被当众挑衅、好事被搅的怒意。</p>
她竟敢！</p>
她竟敢如此直接地在众人面前，借题发挥，诋毁他刚刚看中并公然褒奖的人！</p>
裴枕溪更是神色剧变，方才的安然镇定瞬间被惊愕与慌乱取代。</p>
他立刻深深躬身，虽然掩饰得很好，却还是露出些许紧绷，解释道：“县主明鉴，末学绝无此意！此句‘五侯’自是喻指我朝有功勋贵，蒙受圣恩，乃末学仰慕之楷模。末学虽愚钝，亦知史鉴，岂敢以汉时乱政奸佞，妄比于今之忠良？是末学才疏学浅，用典不精，思虑欠周，以致辞不达意，引出歧义。末学惶恐，请县主、五殿下恕罪！”他语速稍快，显是心中震动不小。</p>
和安静静地听他说完，神色依旧平淡，好似刚才那番话语并非出自她口。</p>
她略一抬手，示意裴枕溪不必多礼，有意缓和地笑道：“裴郎不必惊慌。某蒙圣恩，忝掌御史台，职在闻风奏事，纠劾百官，于朝廷法度、礼仪规制、乃至官员士子言行章句，皆需格外敏感些，此乃职责所在，并非有意苛责。”</p>
她目光扫过宴席间诸人，尤其在那些跃跃欲试、或已露出依附之色的士子脸上停留一瞬，方继续道，声音清晰，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。</p>
“尔既言无心，某自不会以莫须有之罪相加。然，诗文虽小道，亦可观心志，见品行。日后行文奏对，遣词用典，还需多加留意，慎之又慎。须知，雷霆雨露，俱是君恩；笔底波澜，亦关国体。”</p>
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神色沉郁的李沣，语气平缓，道：“诗，是好诗；才，亦是真才。五殿下慧眼识珠，为国选材，某身为朝廷官员，亦是为圣人得人、朝廷得士而欣喜。只是玉不琢不成器，些许瑕疵，提前指出，加以砥砺，方能成就真正栋梁，而非徒惹非议，反误了前程。五殿下以为呢？”</p>
她这番话，堪称绵里藏针，滴水不漏。</p>
一番连削带打，既敲打了可能被李沣招揽的诸位进士，也隐隐挫了李沣方才的得意气焰，更在众人面前彰显了她秉公执言、为国惜才的忠直之举。</p>
李沣眼睛盯着和安，虽面上不带怒色，胸中却怒意翻腾，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。</p>
她句句在理，字字扣着职责与朝廷法度，若强行辩驳，反倒显得自己徇私、短视，甚至有不敬御史职权之嫌。</p>
李沣只恨此人竟然不能为他麾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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