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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如锦的嘶喊渐渐力竭，化作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。她瘫软在污秽的床褥间，瘦骨嶙峋的胸膛剧烈起伏，方才那滔天的悲愤与疯狂，仿佛耗尽了这具残破躯壳里最后一点元气。</p>
她浑浊的眼珠无力地转动，里面翻涌的癫狂血色慢慢退去，只余一片涣散的、空洞的灰败，茫然地对着昏暗的帐顶。</p>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似乎恢复了些神志，艰涩地转动眼珠，再次看向蹑手蹑脚准备向后退的夏荷。</p>
这一次，她的目光似乎聚拢了些，落在了夏荷身上那身普通侍儿的衣衫上。</p>
“你……”柳如锦的声音沙哑疲惫，带着浓重的疑惑，似乎很费力地辨认着眼前这个模糊的人影，“你是谁？是……新来的侍女吗？”</p>
夏荷的心猛地一跳，这次柳如锦的眼神不一样了，少了许多疯狂。她是在清醒状态下问的，至少，是比片刻前清醒得多。</p>
这个念头让夏荷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。</p>
一个清醒的柳如锦，比一个完全疯癫的柳如锦更可怕！疯癫时的话可以当作胡言乱语，但清醒时若记得自己曾对着一个侍儿吐露那些骇人秘辛，甚至……</p>
若她追问起自己为何在此、刚才听到了什么……</p>
夏荷脑中一片空白，下意识地迅速垂下头，几乎将下巴抵到胸口，避开她的目光，用最恭顺卑微的语气，颤声答道：“是……回姨娘的话，奴婢是……是新拨来伺候姨娘的。”</p>
她不敢抬头，甚至不敢用力呼吸，只觉得脖颈后的寒毛根根倒竖，等待着柳如锦下一句或许是致命的盘问——问她名字，问她来历，问她为何独自在此……</p>
她甚至已经飞快地在心里编好了说辞，随便捏造个名字，就说奉命来取唾壶出去清理，然后立刻、马上、头也不回地逃离这里。</p>
然而，预想中的追问并未到来。回应她的，是一片更黏稠的寂静。</p>
只有柳如锦粗重的呼吸声，带着痰音的喘息，和夏荷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。</p>
“你来……看看你……”她突然又喃喃开口，声音比方才更轻，更飘忽。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从被褥边缘抬起，朝着夏荷的方向，虚弱地招了招。</p>
夏荷想跑，双脚却如同被深陷在了冰冷黏稠的泥沼之中，沉重得抬不起分毫。</p>
柳如锦似乎对她的迟疑感到不解，清明的目光里染上困惑，声音也提高了一些，带着昔日吩咐下人时的那点颐指气使的余韵，道：“怎么了？为何不过来？”</p>
不能再这样下去，夏荷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。</p>
比起面对一个可能随时恢复理智盘问她的柳如锦，她宁可面对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疯子！至少，疯子的话无人会全信，疯子的行为有因可循。</p>
急中生智，一个大胆的念头窜上心头。她猛地将头垂得更低，同时，用气声，颤抖着唤了一声：“娘……”</p>
柳如锦招手的动作骤然僵住。她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，少得可怜的清明被巨大的惊愕和茫然所取代。她似乎没听清，又似乎不敢相信，声音陡然变得尖利，问道：“你叫我什么？”</p>
“娘，娘，我回来了，娘，我是景忆啊！”</p>
柳如锦整个人如遭雷击，僵在床上，心里疯狂地交织各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惊骇、狂喜、怀疑、绝望、爱怜……</p>
她死死地盯着夏荷低垂的发顶，想要看清下面是否藏着她魂牵梦萦的那张脸。</p>
“景忆……景忆！”</p>
她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、混杂着无尽悲怆与失而复得狂喜的哭嚎，泪水再次决堤，汹涌而出，冲刷着她枯槁污秽的面颊。</p>
“景忆！我的儿！你回来了！你真的回来了！快！快过来！让娘看看你！让娘好好看看你！”她挣扎着，上半身几乎要探出床榻，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乱急切地抓挠着，好似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</p>
夏荷极快地抬起眼皮，瞥了柳如锦一眼。只见对方面上再无半分清明，眼底只剩下一片彻底燃烧的慈爱与疯狂。便知自己成了，她又跌回那个只有“景忆”的世界里了。</p>
夏荷强压下想要立刻逃跑的冲动，硬着头皮，迈着如同踩在刀尖上般颤抖虚浮的步子，重新挪回床边。</p>
刚一靠近，那双冰凉刺骨的手，便以惊人的速度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，力道之大，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</p>
“景忆……娘的景忆……”</p>
柳如锦泣不成声，贪婪地反复摩挲着夏荷手腕上年轻饱满、带着劳作薄茧的肌肤。</p>
她的眼神涣散而痴迷，泪眼婆娑地凝视着夏荷低垂的侧脸，却又穿透了她，在看着另一个虚幻的身影。</p>
“你终于回来了……你不知道……娘真的好想你……日也想，夜也想，想得心肝都碎了……”</p>
她一边哭诉，一边用蛮横的力气将夏荷往床边拽，自己则强行用肘部支撑着，颤巍巍地试图坐起更多，好将“景忆”看得更清楚。</p>
夏荷被她拽得一个趔趄，只得顺势在污秽床榻边上小心地坐了极小一块地方。</p>
柳如锦深深地望着夏荷，那眼神中的爱意浓烈到几乎实质，却也让她感到另一种复杂的情感。</p>
在夏荷贫瘠而充满苦难的十几年生命里，从未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她——如此专注，如此炽热，仿佛她是世间唯一的珍宝，是黑暗里唯一的光。</p>
这感觉太陌生，太虚幻，也太……令人晕眩。</p>
有那么一刹那，夏荷几乎要沉溺在这虚假的、被全心全意“爱着”的错觉里，忘记自己所处之地的肮脏，忘记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人原是何样的面目。</p>
“儿啊……你不知道……你不知道……”柳如锦紧紧攥着夏荷的手，只怕自家一松开她就会消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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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如锦的嘶喊渐渐力竭，化作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。她瘫软在污秽的床褥间，瘦骨嶙峋的胸膛剧烈起伏，方才那滔天的悲愤与疯狂，仿佛耗尽了这具残破躯壳里最后一点元气。</p>
她浑浊的眼珠无力地转动，里面翻涌的癫狂血色慢慢退去，只余一片涣散的、空洞的灰败，茫然地对着昏暗的帐顶。</p>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似乎恢复了些神志，艰涩地转动眼珠，再次看向蹑手蹑脚准备向后退的夏荷。</p>
这一次，她的目光似乎聚拢了些，落在了夏荷身上那身普通侍儿的衣衫上。</p>
“你……”柳如锦的声音沙哑疲惫，带着浓重的疑惑，似乎很费力地辨认着眼前这个模糊的人影，“你是谁？是……新来的侍女吗？”</p>
夏荷的心猛地一跳，这次柳如锦的眼神不一样了，少了许多疯狂。她是在清醒状态下问的，至少，是比片刻前清醒得多。</p>
这个念头让夏荷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。</p>
一个清醒的柳如锦，比一个完全疯癫的柳如锦更可怕！疯癫时的话可以当作胡言乱语，但清醒时若记得自己曾对着一个侍儿吐露那些骇人秘辛，甚至……</p>
若她追问起自己为何在此、刚才听到了什么……</p>
夏荷脑中一片空白，下意识地迅速垂下头，几乎将下巴抵到胸口，避开她的目光，用最恭顺卑微的语气，颤声答道：“是……回姨娘的话，奴婢是……是新拨来伺候姨娘的。”</p>
她不敢抬头，甚至不敢用力呼吸，只觉得脖颈后的寒毛根根倒竖，等待着柳如锦下一句或许是致命的盘问——问她名字，问她来历，问她为何独自在此……</p>
她甚至已经飞快地在心里编好了说辞，随便捏造个名字，就说奉命来取唾壶出去清理，然后立刻、马上、头也不回地逃离这里。</p>
然而，预想中的追问并未到来。回应她的，是一片更黏稠的寂静。</p>
只有柳如锦粗重的呼吸声，带着痰音的喘息，和夏荷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。</p>
“你来……看看你……”她突然又喃喃开口，声音比方才更轻，更飘忽。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从被褥边缘抬起，朝着夏荷的方向，虚弱地招了招。</p>
夏荷想跑，双脚却如同被深陷在了冰冷黏稠的泥沼之中，沉重得抬不起分毫。</p>
柳如锦似乎对她的迟疑感到不解，清明的目光里染上困惑，声音也提高了一些，带着昔日吩咐下人时的那点颐指气使的余韵，道：“怎么了？为何不过来？”</p>
不能再这样下去，夏荷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。</p>
比起面对一个可能随时恢复理智盘问她的柳如锦，她宁可面对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疯子！至少，疯子的话无人会全信，疯子的行为有因可循。</p>
急中生智，一个大胆的念头窜上心头。她猛地将头垂得更低，同时，用气声，颤抖着唤了一声：“娘……”</p>
柳如锦招手的动作骤然僵住。她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，少得可怜的清明被巨大的惊愕和茫然所取代。她似乎没听清，又似乎不敢相信，声音陡然变得尖利，问道：“你叫我什么？”</p>
“娘，娘，我回来了，娘，我是景忆啊！”</p>
柳如锦整个人如遭雷击，僵在床上，心里疯狂地交织各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惊骇、狂喜、怀疑、绝望、爱怜……</p>
她死死地盯着夏荷低垂的发顶，想要看清下面是否藏着她魂牵梦萦的那张脸。</p>
“景忆……景忆！”</p>
她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、混杂着无尽悲怆与失而复得狂喜的哭嚎，泪水再次决堤，汹涌而出，冲刷着她枯槁污秽的面颊。</p>
“景忆！我的儿！你回来了！你真的回来了！快！快过来！让娘看看你！让娘好好看看你！”她挣扎着，上半身几乎要探出床榻，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乱急切地抓挠着，好似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</p>
夏荷极快地抬起眼皮，瞥了柳如锦一眼。只见对方面上再无半分清明，眼底只剩下一片彻底燃烧的慈爱与疯狂。便知自己成了，她又跌回那个只有“景忆”的世界里了。</p>
夏荷强压下想要立刻逃跑的冲动，硬着头皮，迈着如同踩在刀尖上般颤抖虚浮的步子，重新挪回床边。</p>
刚一靠近，那双冰凉刺骨的手，便以惊人的速度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，力道之大，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</p>
“景忆……娘的景忆……”</p>
柳如锦泣不成声，贪婪地反复摩挲着夏荷手腕上年轻饱满、带着劳作薄茧的肌肤。</p>
她的眼神涣散而痴迷，泪眼婆娑地凝视着夏荷低垂的侧脸，却又穿透了她，在看着另一个虚幻的身影。</p>
“你终于回来了……你不知道……娘真的好想你……日也想，夜也想，想得心肝都碎了……”</p>
她一边哭诉，一边用蛮横的力气将夏荷往床边拽，自己则强行用肘部支撑着，颤巍巍地试图坐起更多，好将“景忆”看得更清楚。</p>
夏荷被她拽得一个趔趄，只得顺势在污秽床榻边上小心地坐了极小一块地方。</p>
柳如锦深深地望着夏荷，那眼神中的爱意浓烈到几乎实质，却也让她感到另一种复杂的情感。</p>
在夏荷贫瘠而充满苦难的十几年生命里，从未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她——如此专注，如此炽热，仿佛她是世间唯一的珍宝，是黑暗里唯一的光。</p>
这感觉太陌生，太虚幻，也太……令人晕眩。</p>
有那么一刹那，夏荷几乎要沉溺在这虚假的、被全心全意“爱着”的错觉里，忘记自己所处之地的肮脏，忘记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人原是何样的面目。</p>
“儿啊……你不知道……你不知道……”柳如锦紧紧攥着夏荷的手，只怕自家一松开她就会消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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