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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令曦甫一现身，立在车辕之上，周遭鼎沸的声浪竟为之一滞。</p>
春日明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身上，那身因激战而沾染了尘土的石绿胡服，此刻却因她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面容，显出迥异于凡俗的清华之气。</p>
人群在片刻的寂静后，爆发出更狂热、更混乱的声浪，无数双手朝着车辕方向伸来，部曲们嘶吼着拼死抵挡，不让任何一人触碰到萧令曦，却几乎要被人潮没顶。</p>
萧令曦目光澄澈，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狂热、或好奇、或不怀好意的面孔，运足了气息，清越的声音并不如何高亢，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，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。</p>
“诸位乡亲，且听在下一言——”</p>
许多人停下了推挤，伸长脖子望来，杂乱的议论声低了下去。</p>
“方才坊间所传‘仙子’云云，不过是以讹传讹，误会一场！在下不过是一介读了几卷书、习过几日弓马的寻常女子，血肉之躯，与诸位一般无二，何来仙法神通？”</p>
她目光坦然迎向众人，继续道：“若真有那般通天彻地的本事，此刻又岂会困于这方寸马车，与诸位在此纠缠？诸位不妨细想，在今日马球赛之前，长安城中，可有几人知我名姓？可有片纸诗文流传？不过侥幸赢了一场击鞠，如何就当得起‘仙人’之称？”</p>
人群之中，窃窃私语声又起。</p>
“说的也是……从前确实没怎么听过这位萧大娘子的名头……”</p>
“可方才大家都说，她文武双全……”</p>
“瞧着也就是个顶清秀的小娘子，年纪这般轻，怎会是神仙？”</p>
“哎，你不信你就走远点，我反正要摸一摸仙气……万一我儿突然就能读懂书了呢。”</p>
“是啊，万一呢……”</p>
萧令曦将众人的反应收在眼底，继续朗声道：“在下虽无仙力，却自幼受父母教诲，知‘达则兼济天下’之理。今日在此，我可向诸位乡亲立一诺：荣国府不日将于京中开设义学，凡我朝子民，无论出身，无论贫富，家中适龄孩童，若有向学之心，皆可前来就读！此诺既出，天地为鉴，必不相负！”</p>
此言一出，如巨石投湖，激起更大波澜。</p>
不少人面露惊愕，随即转为将信将疑的欣喜。开设义学，教化百姓，这可是实打实的善举，远比虚无缥缈的“摸仙气”来得实在！</p>
然而，萧令曦话锋陡然一转，清冽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仍在蠢蠢欲动、试图攀爬马车的人，声音陡然转厉，道：“然，国有国法，家有家规。我朝律规疏议有载，诸在市及人众中，无故走车马者，笞五十；以故杀伤人者，减斗杀伤一等。若有聚众至百人以上，阻塞街衢，扰攘坊市者，为首徒一年，从者杖六十！若有扰官、滋生事端者，流三千里！”</p>
她目光如电，直刺车顶上那名已被部曲拽住、犹在挣扎的人，声音铿锵有力：“荣国府部曲，向来只卫家宅，不持刃向民！然，马车之内，皆是女眷，若有人胆敢假借‘求仙’、‘沾福’之名，行攀车惊扰、浑水摸鱼之举，意图不轨——”</p>
她微微提高了声音，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：“荣国府必当立时禀报京兆府与金吾卫，按名缉拿，依律严惩，绝不容情！届时，流徙千里，妻离子散，莫谓言之不预！”</p>
这一番话，有理有据，先以利诱，再以威慑，兼且抬出国法，顿时将许多被狂热冲昏头脑的人惊醒。</p>
人群再次安静下来，不少人脸上露出惶惑与惧色，互相张望着，悄悄向后缩去。车顶那人也被部曲趁机彻底拖拽下来，按在地上。</p>
萧令曦立于车辕，衣衫拂动，目光坚定地扫过渐趋安静的人群，最后沉声道：“此刻散去，各归其位，念在诸位多是被谣言所惑，荣国府既往不咎。若再执迷不悟，甘为他人手中棋子，以身试法——那就休怪国法森严，不容徇私！在下以君子赤诚待诸位，亦望诸位存一分清醒明白，莫要行差踏错，悔之晚矣！”</p>
恰在此时，远处传来整齐而急促的马蹄声与铿锵的甲胄摩擦声，众人回首看去，原来是金吾卫的巡骑终于赶到。</p>
人群终于彻底溃散，如同退潮般向四周涌去，让出了通路。</p>
金吾卫兵士迅速控制住场面，一名校尉上前，向马车内的谢明玥恭敬问安，得知并无人员伤亡、财物损失后，亦是松了口气，连忙指挥人手，护送荣国府车驾离去。</p>
待回到府中，惊魂稍定，萧承宇亦被金吾卫寻回，他形容狼狈，马上佩饰被抢掠一空，衣衫被扯破数处，连脚上的靴子都不知去向。</p>
稍后，金吾卫大将军亲自向萧景行致歉，言明已加强相关街衢巡防，并将今日带头攀车扰攘的几人拘押查办。亦派长史登门送上赔礼。</p>
萧景行虽心中恼怒，但见家眷平安，对方又姿态颇低，也只得暂且按下，一番交涉后，此事方才暂时了结。</p>
当夜，萧云岫仍觉心有余悸，留宿汀兰水榭中。</p>
白日时，她们并未携带各自的侍女，此刻也不愿再将那番惊险详说，便将人尽数屏退，只留姐妹二人在寝室内。</p>
烛火被拨得暗了些，只余榻边一盏绢灯，笼着昏黄的光。</p>
帐幔低垂，隔绝了外间微凉的夜气。</p>
萧云岫拥衾坐着，犹带愤然，不平道：“真想不到，天子脚下，首善之区，竟有人敢用这般下作法子，煽动民众围堵国公府车驾。背后之人，当真是肆无忌惮，胆大妄为！”</p>
萧令曦已散了发，青丝如瀑披在肩后，衬得面容在柔和光线下少了几分白日的清冽，多了些静气。</p>
她侧卧着，目光落在帐顶的绣纹上，缓缓道：“此等计策，用一次便再难奏效。对布局之人而言，亦是兵行险着。眼见今日坊门内外人流汇聚，时机稍纵即逝，错失就再难寻这般机会。”</p>
萧云岫蹙眉点头，道：“我明白，此局定是冲着阿姊赢了春日大筹而临时设计的。可我不懂，如此大费周章，煽动这许多不明就里的百姓，究竟图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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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令曦甫一现身，立在车辕之上，周遭鼎沸的声浪竟为之一滞。</p>
春日明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身上，那身因激战而沾染了尘土的石绿胡服，此刻却因她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面容，显出迥异于凡俗的清华之气。</p>
人群在片刻的寂静后，爆发出更狂热、更混乱的声浪，无数双手朝着车辕方向伸来，部曲们嘶吼着拼死抵挡，不让任何一人触碰到萧令曦，却几乎要被人潮没顶。</p>
萧令曦目光澄澈，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狂热、或好奇、或不怀好意的面孔，运足了气息，清越的声音并不如何高亢，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，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。</p>
“诸位乡亲，且听在下一言——”</p>
许多人停下了推挤，伸长脖子望来，杂乱的议论声低了下去。</p>
“方才坊间所传‘仙子’云云，不过是以讹传讹，误会一场！在下不过是一介读了几卷书、习过几日弓马的寻常女子，血肉之躯，与诸位一般无二，何来仙法神通？”</p>
她目光坦然迎向众人，继续道：“若真有那般通天彻地的本事，此刻又岂会困于这方寸马车，与诸位在此纠缠？诸位不妨细想，在今日马球赛之前，长安城中，可有几人知我名姓？可有片纸诗文流传？不过侥幸赢了一场击鞠，如何就当得起‘仙人’之称？”</p>
人群之中，窃窃私语声又起。</p>
“说的也是……从前确实没怎么听过这位萧大娘子的名头……”</p>
“可方才大家都说，她文武双全……”</p>
“瞧着也就是个顶清秀的小娘子，年纪这般轻，怎会是神仙？”</p>
“哎，你不信你就走远点，我反正要摸一摸仙气……万一我儿突然就能读懂书了呢。”</p>
“是啊，万一呢……”</p>
萧令曦将众人的反应收在眼底，继续朗声道：“在下虽无仙力，却自幼受父母教诲，知‘达则兼济天下’之理。今日在此，我可向诸位乡亲立一诺：荣国府不日将于京中开设义学，凡我朝子民，无论出身，无论贫富，家中适龄孩童，若有向学之心，皆可前来就读！此诺既出，天地为鉴，必不相负！”</p>
此言一出，如巨石投湖，激起更大波澜。</p>
不少人面露惊愕，随即转为将信将疑的欣喜。开设义学，教化百姓，这可是实打实的善举，远比虚无缥缈的“摸仙气”来得实在！</p>
然而，萧令曦话锋陡然一转，清冽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仍在蠢蠢欲动、试图攀爬马车的人，声音陡然转厉，道：“然，国有国法，家有家规。我朝律规疏议有载，诸在市及人众中，无故走车马者，笞五十；以故杀伤人者，减斗杀伤一等。若有聚众至百人以上，阻塞街衢，扰攘坊市者，为首徒一年，从者杖六十！若有扰官、滋生事端者，流三千里！”</p>
她目光如电，直刺车顶上那名已被部曲拽住、犹在挣扎的人，声音铿锵有力：“荣国府部曲，向来只卫家宅，不持刃向民！然，马车之内，皆是女眷，若有人胆敢假借‘求仙’、‘沾福’之名，行攀车惊扰、浑水摸鱼之举，意图不轨——”</p>
她微微提高了声音，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：“荣国府必当立时禀报京兆府与金吾卫，按名缉拿，依律严惩，绝不容情！届时，流徙千里，妻离子散，莫谓言之不预！”</p>
这一番话，有理有据，先以利诱，再以威慑，兼且抬出国法，顿时将许多被狂热冲昏头脑的人惊醒。</p>
人群再次安静下来，不少人脸上露出惶惑与惧色，互相张望着，悄悄向后缩去。车顶那人也被部曲趁机彻底拖拽下来，按在地上。</p>
萧令曦立于车辕，衣衫拂动，目光坚定地扫过渐趋安静的人群，最后沉声道：“此刻散去，各归其位，念在诸位多是被谣言所惑，荣国府既往不咎。若再执迷不悟，甘为他人手中棋子，以身试法——那就休怪国法森严，不容徇私！在下以君子赤诚待诸位，亦望诸位存一分清醒明白，莫要行差踏错，悔之晚矣！”</p>
恰在此时，远处传来整齐而急促的马蹄声与铿锵的甲胄摩擦声，众人回首看去，原来是金吾卫的巡骑终于赶到。</p>
人群终于彻底溃散，如同退潮般向四周涌去，让出了通路。</p>
金吾卫兵士迅速控制住场面，一名校尉上前，向马车内的谢明玥恭敬问安，得知并无人员伤亡、财物损失后，亦是松了口气，连忙指挥人手，护送荣国府车驾离去。</p>
待回到府中，惊魂稍定，萧承宇亦被金吾卫寻回，他形容狼狈，马上佩饰被抢掠一空，衣衫被扯破数处，连脚上的靴子都不知去向。</p>
稍后，金吾卫大将军亲自向萧景行致歉，言明已加强相关街衢巡防，并将今日带头攀车扰攘的几人拘押查办。亦派长史登门送上赔礼。</p>
萧景行虽心中恼怒，但见家眷平安，对方又姿态颇低，也只得暂且按下，一番交涉后，此事方才暂时了结。</p>
当夜，萧云岫仍觉心有余悸，留宿汀兰水榭中。</p>
白日时，她们并未携带各自的侍女，此刻也不愿再将那番惊险详说，便将人尽数屏退，只留姐妹二人在寝室内。</p>
烛火被拨得暗了些，只余榻边一盏绢灯，笼着昏黄的光。</p>
帐幔低垂，隔绝了外间微凉的夜气。</p>
萧云岫拥衾坐着，犹带愤然，不平道：“真想不到，天子脚下，首善之区，竟有人敢用这般下作法子，煽动民众围堵国公府车驾。背后之人，当真是肆无忌惮，胆大妄为！”</p>
萧令曦已散了发，青丝如瀑披在肩后，衬得面容在柔和光线下少了几分白日的清冽，多了些静气。</p>
她侧卧着，目光落在帐顶的绣纹上，缓缓道：“此等计策，用一次便再难奏效。对布局之人而言，亦是兵行险着。眼见今日坊门内外人流汇聚，时机稍纵即逝，错失就再难寻这般机会。”</p>
萧云岫蹙眉点头，道：“我明白，此局定是冲着阿姊赢了春日大筹而临时设计的。可我不懂，如此大费周章，煽动这许多不明就里的百姓，究竟图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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