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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到庭院东侧一处标记好的位置，取来早已备好的占筒。这占筒长一尺，筒内装有细洁黄土，已被压实。</p>
她将筒小心埋入预先挖好的三尺深坑中，然后静立一旁等候。约莫半刻钟后，她将占筒取出。</p>
筒内黄土表面微有膨起，内壁凝着极细的水珠。萧云岫仔细查看，略一思忖，禀道：“博士，此乃阳气渐盛，地气升腾宣泄之象。”</p>
占筒在几位女官手中传看一圈，众人神色皆有些凝重。</p>
吴博士只看了一眼，便问萧云岫，道：“去岁多起地动，是因地气久郁于下。而今地气升腾，且升势颇急。依你之见，当有何兆？”</p>
萧云岫见众人神情，心中已有所猜测，但仍谨慎措辞道：“下官浅见，地气升急，又逢春日转暖，山雪消融，恐致江河之水骤涨。今岁春汛，或会较往年更早，水势也可能更猛。”</p>
吴博士此时脸上方露出极淡的笑意，颔首道：“不错，正是此理。地气升腾过急，加上暖春雪融，江河涨势必然迅猛。我等职责所在，当在奏牍中明言，奏请圣人下诏，饬令沿河诸州，及早检修堤岸，备足防汛物料器具，以防不测。”</p>
吴博士对考教萧云岫之事并无停歇之意，她又领着萧云岫观测了片刻云气流转与风向变化，细细讲解了此时节应有的天象特征与可能对应的物候。</p>
末了，她命萧云岫就今日所观所测，起草一份呈报的占状。</p>
萧云岫领命，回到书案前，凝神细思，提笔书写。</p>
她先记下日晷所测影长，又写明占筒所显地气升腾之象，结合去岁多地地动的记录，推断今春地气宣泄迅猛，恐引动水势，建议朝廷未雨绸缪，预防汛情。</p>
写罢，她自觉已斟酌再三，方将草稿呈给吴博士。</p>
吴博士接过，看得极慢，目光在字句间来回逡巡。片刻后，她将草稿递还给萧云岫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自校。”</p>
萧云岫一怔，旋即明白这是要她自己再行校正。</p>
她静下心来，重新审阅，从措辞到推断，逐一推敲，将几处可能带有主观臆测或不够稳妥的言辞修改得更为平实客观，确保每一条推论皆有观测依据，占辞严谨，不偏不倚。修改完毕，再次呈上。</p>
吴博士这次细看后，脸上严肃的神色才稍稍缓和，点了点头。她唤来另一名当值的女史，吩咐道：“将此占状誊写两册，钤盖奉天署印信，立刻呈送中书门下，不得延误。”</p>
“喏。”那女史领命，接过草稿快步去了。</p>
吴博士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萧云岫身上，眼含赞许。她看得出，自上次得她赠书后，萧云岫回家定然是下过苦功熟读的，恐怕还不止于此，应是涉猎了不少相关的星占历算之书。</p>
方才考教所答，虽有些地方尚显稚嫩，未能直切最紧要的关节，但根基扎实，条理清晰，更重要的是，严谨认真，毫无错漏敷衍之处。</p>
“萧女史，”吴博士开口道，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，“往后，你便随在吾身边行事。天文观测，关乎国计民生；地动、汛旱，皆系百姓安危。一丝一毫，都错漏不得。需勤学不辍，谨记于心。”</p>
萧云岫心中一阵欣喜，知道这是正式被接纳的信号，连忙敛衽应道：“下官谨记博士教诲，定当勤勉用心，不敢有负。”</p>
吴博士不再多言，示意她跟上，转身回到璇玑殿内那具巨大的水运浑天仪旁。她指着仪上刻度星图，结合案头摊开的《周髀算经》与自己多年积累的心得笔记，开始细细讲解其中的精要算法与观测原理。</p>
萧云岫屏息凝神，听得极为专注，时而提问，时而记录，直至申时正刻的钟声远远传来，吴博士才停下讲解，淡淡道：“今日便到此，下值去罢。”</p>
萧云岫恭敬行礼告退，走出璇玑殿时，才觉脖颈微酸，精神却仍有些亢奋。她随着散值的女官们一同出了长乐门，寻到自家那辆不起眼的青幄小车，掀帘钻了进去。</p>
车内，萧令曦已端坐其中，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在翻阅，手边小几上温着一壶茶。见萧云岫进来，她放下书卷，执起茶壶，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。</p>
萧云岫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，接过来一口饮尽，长长舒了口气，整个人像是松了劲般靠向车壁，叹道：“甚累，甚累。上值头一日，便想乞骸骨归乡了。”</p>
萧令曦微微弯了弯唇角，目光又落回书页上，没有搭话，只轻轻摇了摇头。</p>
萧云岫凑过去，瞧她手中的书卷，故意道：“是什么书，让阿姊看得这般入神，连自家累瘫了的妹妹都顾不上了？”待看清书名，是《水经注》，不由又奇道，“怎么看起这个来了？这书又是从哪儿寻来的？”</p>
“下午时，工部水部司上了一道奏事文书，请旨于春汛前扩浚京畿诸河渠。我见其中提及几处水道，便想寻书来印证看看。”萧令曦解释道，指尖轻抚过书页，“书是尚宫局的，衙署旁有一藏书阁，规模不小，各类典籍都有一些。下回可带你去看看，若有合用的，亦可借阅。”</p>
萧云岫将头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壁上，闻言道：“奉天署今日也递了奏疏去中书门下，道是今春地气升腾过急，恐汛情不善。如此说来，我还真该去寻几本算经来看看。今日听吴博士讲解浑天仪与历算，好些关窍处，我仍未想得透彻。”</p>
“府里女学的夫子，于此道并非专精。有些学问，终究需得自己多读。”萧令曦道。</p>
马车驶回荣国府，姊妹二人先回各自院子，卸下公服，重新换了家常衣裳，这才一同往明澜院去给父母请安，共用晚膳。</p>
席间多是她们素日爱吃的菜色，侍儿不时为两人布菜，谢明玥问些宫中见闻，萧景行也温和地听着，偶尔说一二句宫中行走应注意之事，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八字，恪守宫规、谨言慎行罢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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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到庭院东侧一处标记好的位置，取来早已备好的占筒。这占筒长一尺，筒内装有细洁黄土，已被压实。</p>
她将筒小心埋入预先挖好的三尺深坑中，然后静立一旁等候。约莫半刻钟后，她将占筒取出。</p>
筒内黄土表面微有膨起，内壁凝着极细的水珠。萧云岫仔细查看，略一思忖，禀道：“博士，此乃阳气渐盛，地气升腾宣泄之象。”</p>
占筒在几位女官手中传看一圈，众人神色皆有些凝重。</p>
吴博士只看了一眼，便问萧云岫，道：“去岁多起地动，是因地气久郁于下。而今地气升腾，且升势颇急。依你之见，当有何兆？”</p>
萧云岫见众人神情，心中已有所猜测，但仍谨慎措辞道：“下官浅见，地气升急，又逢春日转暖，山雪消融，恐致江河之水骤涨。今岁春汛，或会较往年更早，水势也可能更猛。”</p>
吴博士此时脸上方露出极淡的笑意，颔首道：“不错，正是此理。地气升腾过急，加上暖春雪融，江河涨势必然迅猛。我等职责所在，当在奏牍中明言，奏请圣人下诏，饬令沿河诸州，及早检修堤岸，备足防汛物料器具，以防不测。”</p>
吴博士对考教萧云岫之事并无停歇之意，她又领着萧云岫观测了片刻云气流转与风向变化，细细讲解了此时节应有的天象特征与可能对应的物候。</p>
末了，她命萧云岫就今日所观所测，起草一份呈报的占状。</p>
萧云岫领命，回到书案前，凝神细思，提笔书写。</p>
她先记下日晷所测影长，又写明占筒所显地气升腾之象，结合去岁多地地动的记录，推断今春地气宣泄迅猛，恐引动水势，建议朝廷未雨绸缪，预防汛情。</p>
写罢，她自觉已斟酌再三，方将草稿呈给吴博士。</p>
吴博士接过，看得极慢，目光在字句间来回逡巡。片刻后，她将草稿递还给萧云岫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自校。”</p>
萧云岫一怔，旋即明白这是要她自己再行校正。</p>
她静下心来，重新审阅，从措辞到推断，逐一推敲，将几处可能带有主观臆测或不够稳妥的言辞修改得更为平实客观，确保每一条推论皆有观测依据，占辞严谨，不偏不倚。修改完毕，再次呈上。</p>
吴博士这次细看后，脸上严肃的神色才稍稍缓和，点了点头。她唤来另一名当值的女史，吩咐道：“将此占状誊写两册，钤盖奉天署印信，立刻呈送中书门下，不得延误。”</p>
“喏。”那女史领命，接过草稿快步去了。</p>
吴博士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萧云岫身上，眼含赞许。她看得出，自上次得她赠书后，萧云岫回家定然是下过苦功熟读的，恐怕还不止于此，应是涉猎了不少相关的星占历算之书。</p>
方才考教所答，虽有些地方尚显稚嫩，未能直切最紧要的关节，但根基扎实，条理清晰，更重要的是，严谨认真，毫无错漏敷衍之处。</p>
“萧女史，”吴博士开口道，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，“往后，你便随在吾身边行事。天文观测，关乎国计民生；地动、汛旱，皆系百姓安危。一丝一毫，都错漏不得。需勤学不辍，谨记于心。”</p>
萧云岫心中一阵欣喜，知道这是正式被接纳的信号，连忙敛衽应道：“下官谨记博士教诲，定当勤勉用心，不敢有负。”</p>
吴博士不再多言，示意她跟上，转身回到璇玑殿内那具巨大的水运浑天仪旁。她指着仪上刻度星图，结合案头摊开的《周髀算经》与自己多年积累的心得笔记，开始细细讲解其中的精要算法与观测原理。</p>
萧云岫屏息凝神，听得极为专注，时而提问，时而记录，直至申时正刻的钟声远远传来，吴博士才停下讲解，淡淡道：“今日便到此，下值去罢。”</p>
萧云岫恭敬行礼告退，走出璇玑殿时，才觉脖颈微酸，精神却仍有些亢奋。她随着散值的女官们一同出了长乐门，寻到自家那辆不起眼的青幄小车，掀帘钻了进去。</p>
车内，萧令曦已端坐其中，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在翻阅，手边小几上温着一壶茶。见萧云岫进来，她放下书卷，执起茶壶，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。</p>
萧云岫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，接过来一口饮尽，长长舒了口气，整个人像是松了劲般靠向车壁，叹道：“甚累，甚累。上值头一日，便想乞骸骨归乡了。”</p>
萧令曦微微弯了弯唇角，目光又落回书页上，没有搭话，只轻轻摇了摇头。</p>
萧云岫凑过去，瞧她手中的书卷，故意道：“是什么书，让阿姊看得这般入神，连自家累瘫了的妹妹都顾不上了？”待看清书名，是《水经注》，不由又奇道，“怎么看起这个来了？这书又是从哪儿寻来的？”</p>
“下午时，工部水部司上了一道奏事文书，请旨于春汛前扩浚京畿诸河渠。我见其中提及几处水道，便想寻书来印证看看。”萧令曦解释道，指尖轻抚过书页，“书是尚宫局的，衙署旁有一藏书阁，规模不小，各类典籍都有一些。下回可带你去看看，若有合用的，亦可借阅。”</p>
萧云岫将头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壁上，闻言道：“奉天署今日也递了奏疏去中书门下，道是今春地气升腾过急，恐汛情不善。如此说来，我还真该去寻几本算经来看看。今日听吴博士讲解浑天仪与历算，好些关窍处，我仍未想得透彻。”</p>
“府里女学的夫子，于此道并非专精。有些学问，终究需得自己多读。”萧令曦道。</p>
马车驶回荣国府，姊妹二人先回各自院子，卸下公服，重新换了家常衣裳，这才一同往明澜院去给父母请安，共用晚膳。</p>
席间多是她们素日爱吃的菜色，侍儿不时为两人布菜，谢明玥问些宫中见闻，萧景行也温和地听着，偶尔说一二句宫中行走应注意之事，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八字，恪守宫规、谨言慎行罢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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