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府内东侧，临近澹宁别院，有一处水面开阔的荷花池。</p>
因地处偏狭，平日里少有人至，唯有花时，方有管事娘子领着人来采摘些莲蓬、荷叶，或是夏夜偶尔有主子兴起，来此纳凉观荷。</p>
梧桐、疏萤一行人，专拣人迹罕至的小径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此处摸去。</p>
疏萤和香雪顶着一身半干的泥壳，只余眼睛和嘴巴能动，模样着实滑稽。</p>
路上偶遇几个匆匆走过的仆妇，都被这俩活过来的泥猴唬了一跳，待看清后面跟着的彩云，又纷纷拉了她问是怎么回事。</p>
彩云一遍遍解释，笑得嗓子都哑了。</p>
绕过一片疏朗的竹林，眼前豁然开朗。尚未到荷花盛放的季节，但池边垂柳已抽出嫩绿新芽，柔条拂水。</p>
假山嶙峋，亭苑半掩在杂生的草木之间，此时正值放水清淤，水面退去大半，露出池底乌沉沉的淤泥与盘结交错的藕节。</p>
风裹着清冽的草木香与泥土腥气拂面而来，倒也别有一番开阔幽静之美。</p>
疏萤望着眼前景色，深深吸了口气，赞叹道：“这地方真美！彩云姐姐，平日里怎么不见人提起？若早些知道，不上值时也能来观赏一番。”</p>
彩云望着这方静谧的天地，虽看得出常有人洒扫，但阶前石缝间，仍不免滋生着些顽强的野草，平添几分远离人烟的幽寂。</p>
她解释道：“此处是与澹宁别院同时修建的，太宗皇帝昔年驾临荣国府时亲赐池名，唤作渌光引。景致自然是极好的，只是离内院远了些，走动不便，主子们各有各的去处，这里也就渐渐冷清了。”</p>
池边有几个粗使婆子在用长柄的耙子、铁锹等物，费力地清理着浅水处的淤泥。</p>
彩云上前几步，对着其中领头的婆子笑着解释了来意，说是奉了听雪姐姐的吩咐，来摸几节新鲜藕，给两位娘子尝个鲜。</p>
疏萤几个早已按捺不住，笑着闹着踩进浅水泥淤里，弯腰在泥中翻寻起来。梧桐远远跟在她们身后，一边走一边留心脚下深浅。</p>
此处清淤的婆子们本也有心要趁此机会捞些什么带回家去，眼见几个半大丫头踩进自己的地盘，一个心生不满的婆子便撇着嘴，低声咕哝道：“哼，夫人心善宽和，纵得这些小蹄子没了规矩。摸藕？我看是借机耍顽罢了！这要搁在别家府里，早拖下去打板子了，还能由着她们一身泥猴样四处乱窜？”</p>
彩云耳朵尖，转身便沉下脸来，脆声道：“你说什么呢？主子也是你能在背后嚼舌根的？好大的胆子！”</p>
那婆子被当众顶撞，脸上挂不住，上下打量着彩云，见她也只是个二等婢女，哪里肯服软，当即梗着脖子回道：“哟，我当是谁，不就是大娘子身边的二等婢女？老婆子我可是府里的家生子，论辈分，你娘老子见了我还得叫一声老姐姐！我嚼舌根？我嚼什么了？我说的不是实话？瞧瞧这几个，”她一指正小心翼翼往泥里探脚的疏萤、香雪，“小贱皮子无法无天，跑到渌光引来瞎闹腾！回头我就禀到大夫人跟前去，看打不打她们板子！”</p>
“呸！”彩云的嘴从不饶人，双手往腰间一叉，立刻啐了回去，“趁着渌光引还没见底，你赶紧照照你那老脸！什么家生子，有多大的面子，能禀到夫人面前去？我看你是连明澜院的门都摸不着边儿！适才不是说了，是给娘子们摸藕做席面，怎么就碍着你的眼了？你是清淤的，我们是摸藕的，各干各的，井水不犯河水！”</p>
旁边几个婆子见势头不对，连忙过来拉劝，说都是当差的，何必口角，万一惊动了管事，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</p>
谁知那婆子见有人劝，反而更来劲了，觉得自己年迈辈高，越发口无遮拦，污言秽语地骂将起来，甚至仗着年纪大，伸手就想来推搡彩云。</p>
彩云虽气，倒还记着身份，没真动手，对那些不堪入耳的骂声充耳不闻，只道：“老虔婆，什么东西，也敢欺到我们娘子院里人头上来！”</p>
这边吵嚷声大，惊动了正在池边浅水处试探的梧桐她们。梧桐见彩云被几个婆子围着，言语不善，怕她吃亏，连忙招呼疏萤、香雪上岸，要过去帮衬。</p>
忽而一声厉喝，镇住了场面。</p>
“闹什么呢，还有没有规矩！”</p>
众人回头，只见玉书不知何时已立在不远处。</p>
她虽也只比彩云大不了几岁，但身为大夫人谢明玥跟前的一等婢女，通身的气度便与旁人不同。</p>
那原本气焰嚣张的婆子，一见是玉书，喉咙里的话顿时噎住，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再高声。</p>
玉书这才缓步走近，目光从几个婆子面上一一扫过，冷声道：“当差当了这些年，倒把‘尊卑’二字忘到脑后去了？适才是谁在此高声叫骂，污言秽语不堪入耳，怎的见了我就哑巴了？接着骂呀，也好叫我也开开眼，见识见识你们这些‘家生子’的威风！”</p>
几个婆子噤若寒蝉，脑袋垂得更低，哪里还敢应声。</p>
玉书目光跟刀子一样剜着她们，继续道：“夫人素来待下宽仁，体恤你们辛苦，倒纵得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，连主子院里的人都敢随意辱骂编排了！莫以为我不知道，你们仗着是几辈子的老人，上值时经常躲懒吃酒耍钱，当别人都是瞎子不成？今日之事，若再叫我听见半句闲言碎语，或是让我抓到你们当差时的腌臜事，我可不与你们废话，直接捆了，禀到荣国公面前，看治不治得了你们！”</p>
这话一出，领头的婆子连忙赔着笑脸上前，哈着腰道：“玉书娘子，好娘子，不过是内院里的小事，何必说得这般吓人呢？都是老婆子们糊涂，眼皮子浅，拌了几句嘴罢了。原想着早些清完淤泥是正经，不知道她们是奉了命，要给大娘子和二娘子摸新鲜藕节……是我们想岔了，想岔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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府内东侧，临近澹宁别院，有一处水面开阔的荷花池。</p>
因地处偏狭，平日里少有人至，唯有花时，方有管事娘子领着人来采摘些莲蓬、荷叶，或是夏夜偶尔有主子兴起，来此纳凉观荷。</p>
梧桐、疏萤一行人，专拣人迹罕至的小径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此处摸去。</p>
疏萤和香雪顶着一身半干的泥壳，只余眼睛和嘴巴能动，模样着实滑稽。</p>
路上偶遇几个匆匆走过的仆妇，都被这俩活过来的泥猴唬了一跳，待看清后面跟着的彩云，又纷纷拉了她问是怎么回事。</p>
彩云一遍遍解释，笑得嗓子都哑了。</p>
绕过一片疏朗的竹林，眼前豁然开朗。尚未到荷花盛放的季节，但池边垂柳已抽出嫩绿新芽，柔条拂水。</p>
假山嶙峋，亭苑半掩在杂生的草木之间，此时正值放水清淤，水面退去大半，露出池底乌沉沉的淤泥与盘结交错的藕节。</p>
风裹着清冽的草木香与泥土腥气拂面而来，倒也别有一番开阔幽静之美。</p>
疏萤望着眼前景色，深深吸了口气，赞叹道：“这地方真美！彩云姐姐，平日里怎么不见人提起？若早些知道，不上值时也能来观赏一番。”</p>
彩云望着这方静谧的天地，虽看得出常有人洒扫，但阶前石缝间，仍不免滋生着些顽强的野草，平添几分远离人烟的幽寂。</p>
她解释道：“此处是与澹宁别院同时修建的，太宗皇帝昔年驾临荣国府时亲赐池名，唤作渌光引。景致自然是极好的，只是离内院远了些，走动不便，主子们各有各的去处，这里也就渐渐冷清了。”</p>
池边有几个粗使婆子在用长柄的耙子、铁锹等物，费力地清理着浅水处的淤泥。</p>
彩云上前几步，对着其中领头的婆子笑着解释了来意，说是奉了听雪姐姐的吩咐，来摸几节新鲜藕，给两位娘子尝个鲜。</p>
疏萤几个早已按捺不住，笑着闹着踩进浅水泥淤里，弯腰在泥中翻寻起来。梧桐远远跟在她们身后，一边走一边留心脚下深浅。</p>
此处清淤的婆子们本也有心要趁此机会捞些什么带回家去，眼见几个半大丫头踩进自己的地盘，一个心生不满的婆子便撇着嘴，低声咕哝道：“哼，夫人心善宽和，纵得这些小蹄子没了规矩。摸藕？我看是借机耍顽罢了！这要搁在别家府里，早拖下去打板子了，还能由着她们一身泥猴样四处乱窜？”</p>
彩云耳朵尖，转身便沉下脸来，脆声道：“你说什么呢？主子也是你能在背后嚼舌根的？好大的胆子！”</p>
那婆子被当众顶撞，脸上挂不住，上下打量着彩云，见她也只是个二等婢女，哪里肯服软，当即梗着脖子回道：“哟，我当是谁，不就是大娘子身边的二等婢女？老婆子我可是府里的家生子，论辈分，你娘老子见了我还得叫一声老姐姐！我嚼舌根？我嚼什么了？我说的不是实话？瞧瞧这几个，”她一指正小心翼翼往泥里探脚的疏萤、香雪，“小贱皮子无法无天，跑到渌光引来瞎闹腾！回头我就禀到大夫人跟前去，看打不打她们板子！”</p>
“呸！”彩云的嘴从不饶人，双手往腰间一叉，立刻啐了回去，“趁着渌光引还没见底，你赶紧照照你那老脸！什么家生子，有多大的面子，能禀到夫人面前去？我看你是连明澜院的门都摸不着边儿！适才不是说了，是给娘子们摸藕做席面，怎么就碍着你的眼了？你是清淤的，我们是摸藕的，各干各的，井水不犯河水！”</p>
旁边几个婆子见势头不对，连忙过来拉劝，说都是当差的，何必口角，万一惊动了管事，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</p>
谁知那婆子见有人劝，反而更来劲了，觉得自己年迈辈高，越发口无遮拦，污言秽语地骂将起来，甚至仗着年纪大，伸手就想来推搡彩云。</p>
彩云虽气，倒还记着身份，没真动手，对那些不堪入耳的骂声充耳不闻，只道：“老虔婆，什么东西，也敢欺到我们娘子院里人头上来！”</p>
这边吵嚷声大，惊动了正在池边浅水处试探的梧桐她们。梧桐见彩云被几个婆子围着，言语不善，怕她吃亏，连忙招呼疏萤、香雪上岸，要过去帮衬。</p>
忽而一声厉喝，镇住了场面。</p>
“闹什么呢，还有没有规矩！”</p>
众人回头，只见玉书不知何时已立在不远处。</p>
她虽也只比彩云大不了几岁，但身为大夫人谢明玥跟前的一等婢女，通身的气度便与旁人不同。</p>
那原本气焰嚣张的婆子，一见是玉书，喉咙里的话顿时噎住，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再高声。</p>
玉书这才缓步走近，目光从几个婆子面上一一扫过，冷声道：“当差当了这些年，倒把‘尊卑’二字忘到脑后去了？适才是谁在此高声叫骂，污言秽语不堪入耳，怎的见了我就哑巴了？接着骂呀，也好叫我也开开眼，见识见识你们这些‘家生子’的威风！”</p>
几个婆子噤若寒蝉，脑袋垂得更低，哪里还敢应声。</p>
玉书目光跟刀子一样剜着她们，继续道：“夫人素来待下宽仁，体恤你们辛苦，倒纵得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，连主子院里的人都敢随意辱骂编排了！莫以为我不知道，你们仗着是几辈子的老人，上值时经常躲懒吃酒耍钱，当别人都是瞎子不成？今日之事，若再叫我听见半句闲言碎语，或是让我抓到你们当差时的腌臜事，我可不与你们废话，直接捆了，禀到荣国公面前，看治不治得了你们！”</p>
这话一出，领头的婆子连忙赔着笑脸上前，哈着腰道：“玉书娘子，好娘子，不过是内院里的小事，何必说得这般吓人呢？都是老婆子们糊涂，眼皮子浅，拌了几句嘴罢了。原想着早些清完淤泥是正经，不知道她们是奉了命，要给大娘子和二娘子摸新鲜藕节……是我们想岔了，想岔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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