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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，宫中廊下。</p>
萧令曦仍是急匆匆地用了饭，又急匆匆地起身要走。她心中记挂着蔡侍郎案的后续文书，也因上午那场未遂的构陷而心绪不宁，食不知味。</p>
设局之事她半个字都不曾对萧云岫提，只在临去时低声叮嘱了一句：“近来事务繁杂，虽还未到风声鹤唳的地步，却也不可大意，凡事需格外谨慎。”简单叮嘱后，又急匆匆赶回通政阁。</p>
萧云岫也没有什么胃口。对比尚宫局的案牍劳形，奉天署这边因吴博士今日告假，显得格外清闲。</p>
她用过饭，信步走出廊下。</p>
不知是谁将廊前那几盆花草换了，新换的这一批瞧着格外鲜妍可喜，嫩绿的叶尖上还缀着水珠，在午后的日头下闪着碎光。</p>
萧云岫被这些颜色绊住了脚步，驻足观赏了片刻。</p>
一位在廊下当值的宫娥见她喜欢，便上前行礼，细声道：“女史若是喜欢花草，前面绕过那座假山，还摆了许多新贡的奇花异草，皆是宫外难见的珍品，此时花开正好，女史若有闲暇，不妨一观。”</p>
萧云岫闻言，微微颔首致意，身形却未动。她抬眼，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那宫娥一番。</p>
对方服饰规整，举止有度，确实是此处的当值宫人。又环顾左右，往来假山方向的人频繁，三两成群，并无刻意回避之处。想来这宫娥只是见她驻足观赏，善意提醒，并无他意。</p>
她想着时辰尚早，此处离衙署不算如何远，回奉天署也是枯坐，便依言往前踱了一段。</p>
绕过嶙峋山石，眼前果然豁然开朗。</p>
一片开阔的廊庑下，密密麻麻摆满了各色盆栽，奇花斗艳，异草吐芳，许多都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品种。在宫外或许千金难求的名卉，在这里却如同萝卜青菜随意地堆在地上，甚至有几个连像样的盆都不曾配齐。</p>
萧云岫心中暗叹皇家奢靡，正观赏时，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。她抬眼看去，是一位正在廊下清点花草名录的女官。两人目光相触，彼此按服色互相见了礼。</p>
女官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她身上停留着，萧云岫想着大抵是因为自己在这里赏花有些碍事，又见此处往来宫人渐稀，不便久留，便转身沿着来路，准备折返。</p>
不巧的是，来时路被一车花卉挡住了，宫人正在搬运着，一时半会儿还无法通人。萧云岫无法，只得从假山中的石径穿过。</p>
刚走到石径的转弯处，前方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紧接着，一个端着酒壶的宫娥从另一侧小径斜刺里匆匆奔出，差一步便要撞进她怀里。</p>
就在这一刹那，侧边又闪出一个人影来，稳稳当当地挡在了她身前。</p>
宫娥手里的酒壶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来人身上，又脱手飞到假山石上，壶身应声碎裂，里面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，瞬间浸湿了来人的锦袍前襟，碎片和酒液飞溅地到处都是。</p>
“啊呀！这、这壶可是翡翠……”那闯祸的宫娥惊魂未定，下意识就要指责，抬头看清挡在面前的人时，声音戛然而止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，陡然噤了声。</p>
那人回过头来看向萧云岫，微微仰着脸，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，笑眯眯地问道：“女史还好吗？”</p>
原来是他，是春日大筹时在竹林中替她遮掩的八皇子。那一日，她鬼使神差地撞见了李沣与周瓶的隐秘交谈，若不是八皇子现身特意将周瓶引走，后果如何，她至今不敢细想。</p>
宫娥这时才回过神来，脸色霎时白了，连声请罪道：“奴、奴婢不知是八殿下，奴婢该死，求八殿下恕罪！”</p>
八皇子似乎并未将酒渍放在心上，他对着那吓得魂不附体的宫娥摆了摆手，声音尚且稚嫩，音调轻轻扬扬的，道：“无妨，起来吧。日后需得仔细看路，莫要再如此慌张。下次若撞了旁人，可未必有吾这般好说话了。”</p>
宫娥如蒙大赦，连连叩首谢恩，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碎片收拢了，得了八皇子的许可，这才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。</p>
八皇子再次转过头来，望向萧云岫。</p>
他本就生得一副粉雕玉琢的模样，眉目清秀，肤白唇红，颊边甚至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，显得纯真又无害，叫人望之便心生亲近之意。</p>
他神情关切地问道：“方才可有受惊？”</p>
萧云岫定了定神，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与警惕，依礼敛衽道：“多谢八殿下援手，下官无事。只是，殿下的衣裳……”</p>
“一件衣裳罢了，不值什么。”</p>
“女史，”他歪了歪头，声音轻快，像是在邀人去赏花一般，“陪吾走走吧。”</p>
假山之内，曲径幽深，四方岔路可通往不同的方向。石壁上苔痕斑驳，藤蔓垂络，将日光筛得细碎而斑驳恍惚。</p>
八皇子走在前面，步履轻快，并不回头看她。</p>
萧云岫隔了两步的距离跟在后侧，目光谨慎地掠过每一处石隙。她对宫中的假山石洞心有余悸，然皇子有命，她一小小女官，不得不从。</p>
她面上不动声色，心下却已转过无数念头，思忖着脱身之策。唯一能宽慰自己的是，这位八皇子年纪尚幼，面目温善，或不如李沣那般凌厉逼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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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不过数十步，假山尽头豁然开朗，露出一间僻静的屋舍。</p>
屋舍不新不旧，阶前寂寂，散落着几片不知从何处卷来的枯叶，附近不见值守的宫人，十分静谧。</p>
八皇子率先登上石阶，伸手推开了房门。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动，他转过身来，望着一脸警惕立在阶下的萧云岫，忽而弯起眉眼，笑了。</p>
“吾知道，”他道，像是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，“如此相邀，着实惹人生疑。本当择一雅致水榭，置清茶，邀女史好生叙谈的……奈何宫中各方耳目繁杂，诸多不便。不得已出此下策，还望女史见谅。”</p>
萧云岫立在阶下，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。她只想脱身，一时并未抬步，也未来得及应声，心中仍在飞速地权衡，思量着种种推脱或周旋的可能。</p>
见她不动，八皇子也不恼，收了些笑意，却还是温声道：“吾与靖诚是总角之交，情谊非比寻常。有几句肺腑之言，想说与女史知晓。”他顿了顿，那双清澈的眼睛定定地望向她，“况且，昔日在竹林之中，是吾替女史掩了过去，不是吗？若当真有害女史之心，何须待到今时今日，多此一举。”</p>
他说得不无道理。</p>
那一日在竹林中，若非他恰时出现，她早已被周瓶和李沣撞破行迹。他既肯出手替她遮掩，若真欲加害，彼时便是良机，不必绕这样大的一个圈子等到如今。</p>
虽然在宫中，应当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意，那一日他救自己，或许只是图谋未至其时……</p>
可眼下的情形再明白不过，这位八皇子是打定主意要与她单独说话的。她若执意不进，反倒是在逼他换一种更不可测的法子，届时怕是再想脱身也未必能成了。</p>
一念至此，萧云岫心定了。</p>
她深吸一口气，敛衽道：“殿下言重了。既蒙殿下相邀，是下官的荣幸。殿下，请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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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，宫中廊下。</p>
萧令曦仍是急匆匆地用了饭，又急匆匆地起身要走。她心中记挂着蔡侍郎案的后续文书，也因上午那场未遂的构陷而心绪不宁，食不知味。</p>
设局之事她半个字都不曾对萧云岫提，只在临去时低声叮嘱了一句：“近来事务繁杂，虽还未到风声鹤唳的地步，却也不可大意，凡事需格外谨慎。”简单叮嘱后，又急匆匆赶回通政阁。</p>
萧云岫也没有什么胃口。对比尚宫局的案牍劳形，奉天署这边因吴博士今日告假，显得格外清闲。</p>
她用过饭，信步走出廊下。</p>
不知是谁将廊前那几盆花草换了，新换的这一批瞧着格外鲜妍可喜，嫩绿的叶尖上还缀着水珠，在午后的日头下闪着碎光。</p>
萧云岫被这些颜色绊住了脚步，驻足观赏了片刻。</p>
一位在廊下当值的宫娥见她喜欢，便上前行礼，细声道：“女史若是喜欢花草，前面绕过那座假山，还摆了许多新贡的奇花异草，皆是宫外难见的珍品，此时花开正好，女史若有闲暇，不妨一观。”</p>
萧云岫闻言，微微颔首致意，身形却未动。她抬眼，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那宫娥一番。</p>
对方服饰规整，举止有度，确实是此处的当值宫人。又环顾左右，往来假山方向的人频繁，三两成群，并无刻意回避之处。想来这宫娥只是见她驻足观赏，善意提醒，并无他意。</p>
她想着时辰尚早，此处离衙署不算如何远，回奉天署也是枯坐，便依言往前踱了一段。</p>
绕过嶙峋山石，眼前果然豁然开朗。</p>
一片开阔的廊庑下，密密麻麻摆满了各色盆栽，奇花斗艳，异草吐芳，许多都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品种。在宫外或许千金难求的名卉，在这里却如同萝卜青菜随意地堆在地上，甚至有几个连像样的盆都不曾配齐。</p>
萧云岫心中暗叹皇家奢靡，正观赏时，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。她抬眼看去，是一位正在廊下清点花草名录的女官。两人目光相触，彼此按服色互相见了礼。</p>
女官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她身上停留着，萧云岫想着大抵是因为自己在这里赏花有些碍事，又见此处往来宫人渐稀，不便久留，便转身沿着来路，准备折返。</p>
不巧的是，来时路被一车花卉挡住了，宫人正在搬运着，一时半会儿还无法通人。萧云岫无法，只得从假山中的石径穿过。</p>
刚走到石径的转弯处，前方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紧接着，一个端着酒壶的宫娥从另一侧小径斜刺里匆匆奔出，差一步便要撞进她怀里。</p>
就在这一刹那，侧边又闪出一个人影来，稳稳当当地挡在了她身前。</p>
宫娥手里的酒壶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来人身上，又脱手飞到假山石上，壶身应声碎裂，里面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，瞬间浸湿了来人的锦袍前襟，碎片和酒液飞溅地到处都是。</p>
“啊呀！这、这壶可是翡翠……”那闯祸的宫娥惊魂未定，下意识就要指责，抬头看清挡在面前的人时，声音戛然而止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，陡然噤了声。</p>
那人回过头来看向萧云岫，微微仰着脸，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，笑眯眯地问道：“女史还好吗？”</p>
原来是他，是春日大筹时在竹林中替她遮掩的八皇子。那一日，她鬼使神差地撞见了李沣与周瓶的隐秘交谈，若不是八皇子现身特意将周瓶引走，后果如何，她至今不敢细想。</p>
宫娥这时才回过神来，脸色霎时白了，连声请罪道：“奴、奴婢不知是八殿下，奴婢该死，求八殿下恕罪！”</p>
八皇子似乎并未将酒渍放在心上，他对着那吓得魂不附体的宫娥摆了摆手，声音尚且稚嫩，音调轻轻扬扬的，道：“无妨，起来吧。日后需得仔细看路，莫要再如此慌张。下次若撞了旁人，可未必有吾这般好说话了。”</p>
宫娥如蒙大赦，连连叩首谢恩，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碎片收拢了，得了八皇子的许可，这才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。</p>
八皇子再次转过头来，望向萧云岫。</p>
他本就生得一副粉雕玉琢的模样，眉目清秀，肤白唇红，颊边甚至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，显得纯真又无害，叫人望之便心生亲近之意。</p>
他神情关切地问道：“方才可有受惊？”</p>
萧云岫定了定神，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与警惕，依礼敛衽道：“多谢八殿下援手，下官无事。只是，殿下的衣裳……”</p>
“一件衣裳罢了，不值什么。”</p>
“女史，”他歪了歪头，声音轻快，像是在邀人去赏花一般，“陪吾走走吧。”</p>
假山之内，曲径幽深，四方岔路可通往不同的方向。石壁上苔痕斑驳，藤蔓垂络，将日光筛得细碎而斑驳恍惚。</p>
八皇子走在前面，步履轻快，并不回头看她。</p>
萧云岫隔了两步的距离跟在后侧，目光谨慎地掠过每一处石隙。她对宫中的假山石洞心有余悸，然皇子有命，她一小小女官，不得不从。</p>
她面上不动声色，心下却已转过无数念头，思忖着脱身之策。唯一能宽慰自己的是，这位八皇子年纪尚幼，面目温善，或不如李沣那般凌厉逼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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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不过数十步，假山尽头豁然开朗，露出一间僻静的屋舍。</p>
屋舍不新不旧，阶前寂寂，散落着几片不知从何处卷来的枯叶，附近不见值守的宫人，十分静谧。</p>
八皇子率先登上石阶，伸手推开了房门。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动，他转过身来，望着一脸警惕立在阶下的萧云岫，忽而弯起眉眼，笑了。</p>
“吾知道，”他道，像是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，“如此相邀，着实惹人生疑。本当择一雅致水榭，置清茶，邀女史好生叙谈的……奈何宫中各方耳目繁杂，诸多不便。不得已出此下策，还望女史见谅。”</p>
萧云岫立在阶下，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。她只想脱身，一时并未抬步，也未来得及应声，心中仍在飞速地权衡，思量着种种推脱或周旋的可能。</p>
见她不动，八皇子也不恼，收了些笑意，却还是温声道：“吾与靖诚是总角之交，情谊非比寻常。有几句肺腑之言，想说与女史知晓。”他顿了顿，那双清澈的眼睛定定地望向她，“况且，昔日在竹林之中，是吾替女史掩了过去，不是吗？若当真有害女史之心，何须待到今时今日，多此一举。”</p>
他说得不无道理。</p>
那一日在竹林中，若非他恰时出现，她早已被周瓶和李沣撞破行迹。他既肯出手替她遮掩，若真欲加害，彼时便是良机，不必绕这样大的一个圈子等到如今。</p>
虽然在宫中，应当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意，那一日他救自己，或许只是图谋未至其时……</p>
可眼下的情形再明白不过，这位八皇子是打定主意要与她单独说话的。她若执意不进，反倒是在逼他换一种更不可测的法子，届时怕是再想脱身也未必能成了。</p>
一念至此，萧云岫心定了。</p>
她深吸一口气，敛衽道：“殿下言重了。既蒙殿下相邀，是下官的荣幸。殿下，请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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