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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和安县主以监察御史之职入主御史台以来，为办案便宜，特于御史台衙署中单独辟出一间院落，名曰台狱。院内一应狱丞、狱吏皆是她从金吾卫中拔擢的亲信，不受台院左右，直接听其一人号令。</p>
如今的御史台，是和安一人大权在握，外头的人进不来，里头的话传不出去，便是大理寺与刑部想调一纸案卷，也要先过她的眼。</p>
此刻，台狱深处一间狭小囚室，石壁上油灯幽微，火苗被潮气逼得摇摇欲灭，满室刑具的影子都在张牙舞爪地晃着。</p>
一个浑身浴血、几乎辨不清面目的人，被头朝下悬绑在沉重的木制刑架上，气息奄奄。</p>
此人受刑过多，双颊凹陷，眼眶青紫肿胀，几乎目不能视。意识模糊，耳中嗡鸣不断，唯余一片混沌的黑暗。</p>
忽有脚步声自远处廊道传来，不疾不徐，一步一顿，靴底敲在石板上，清清脆脆的，在寂静的狱中格外清晰。</p>
接着是狱吏趋前开锁的铁器碰撞声，牢门轰然洞开。</p>
一声冰冷的轻笑先至，随即，有人在型架前落了座。</p>
有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拍了拍那张糊着血污的脸颊，是刀鞘，还是什么别的铁器。受刑人分辨不出，只惊得浑身剧烈地挣动起来，铁链哗啦啦地响。</p>
满室狱吏跟着嗤笑出声。</p>
“蔡侍郎，”和安县主坐在一把干净的木镶金椅子上，椅子是狱吏特意搬来的，椅背雕花，扶手上镶着暗金色的如意纹，还铺了锦垫，她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这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，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惋惜的责备，侧头对一旁垂手侍立的狱丞道，“怎么将蔡侍郎照料成这般模样？本官不是说过，这可是贵客，尔等便是这般待客的？”</p>
“是，是，小的们粗手笨脚，县主恕罪。”狱丞躬身赔笑，连连应声。</p>
两名膀大腰圆的狱吏立刻上前，将蔡侍郎从刑架上解了下来。</p>
铁索一松，他如破麻袋般摔落在潮湿的地面上，痛呼出声，耳鸣得头颅似要炸开一般，嗡嗡地响作一片。他只能用那双肿胀变形的手，徒劳地捂住耳朵，蜷缩成一团，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剧痛与晕眩。</p>
过了不知多久，要命的嗡鸣声才稍退，他断断续续听到和安县主正与狱丞说着什么，语调轻松，仿佛置身茶楼雅舍，仔细分辨，才听出二人竟然正在闲话。</p>
“……前些日子，安西节度使进献了几只稀罕异兽，道是祥瑞之兆。本官得空去瞧了一眼，旁的也寻常，倒有只鸟雀，毛羽鲜亮，模样竟与古画上的凤凰有七八分相似。就是性子野了些，关在笼子里扑腾了大半夜，伤了自己好几根长翎，可惜惹得圣人不悦，直接斩了……”</p>
和安的声音懒洋洋的，像是在自家花厅里与管事聊今年的时令。</p>
狱丞道：“这般惧怕龙气，应也不是什么祥瑞之物。”</p>
“是吗。”</p>
和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，目光转回地上的人。</p>
蔡侍郎伏在地上，只觉得身心无一处不痛，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哀鸣。他艰难地蠕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，几乎不似人声，哀求道：“县主……求县主……饶……饶臣一命……求求县主……”</p>
他不住地恳求，额头抵着污秽的地面，每一次磕碰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，可他却觉得这血是在心里汩汩地淌着。</p>
明知面前的人不会有半分怜悯。</p>
和安冷眼瞧着，等他哀求得声嘶力竭，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：“蔡侍郎犯下的可是不赦之罪。是杀是剐，自有国法，本官如何能做主？莫要叫圣人为难，才是为臣之道呀。”</p>
蔡侍郎再也忍不住，竟嚎啕大哭起来。哭声嘶哑而凄厉，他抬起头，脸上血泪模糊，嘶声道：“既是死罪……求县主开恩，赐臣一个痛快罢！臣都认了！纵火是臣，谋逆也是臣！臣都认了、都认罪了啊！”</p>
“哎，此言差矣。”和安轻轻摇了摇头，像是无奈，又像是讥诮，“纵火、谋逆，蔡侍郎自家的罪，都认了，是好事。可这背后主谋是谁，又有哪些人曾与你同谋、附逆？蔡侍郎，侍郎一个名字都未曾说对，叫本官如何结案呢？如何向圣人、向朝廷、向那平康坊枉死的冤魂交代？”</p>
她微微倾身，语气柔和道：“既然无法结案，那蔡侍郎的命——便还得活着呀。”</p>
蔡侍郎浑身冰凉，只觉得荒谬绝伦。</p>
面前这笑语盈盈的女子，是决意让他永受煎熬、不得超生的活阎罗。这个台狱，就是无间地狱。</p>
可他一心求死，阎罗却不放他——地上的阎罗不放，底下的阎罗也不敢收。他竟成了一只孤魂野鬼，上不去，下不来，悬在这无边无际的折磨里，连死都是奢望。</p>
“臣……臣实在不知……实在不知啊！”他崩溃地嘶吼起来，用力过猛，身上尚未结痂的伤口被震得重新崩裂开来，血水再次渗出，顺着他的肩背往下淌，景象凄惨，触目惊心。</p>
和安却只是微微蹙眉，仿佛嫌他吵嚷，轻描淡写地对狱丞道：“看来，蔡侍郎还是不清醒，需得再帮他醒醒神。”</p>
狱丞会意，立刻挥手。</p>
两名孔武有力的狱吏上前，不顾蔡侍郎的拼命挣扎，一左一右将他架起，拖到墙角一只半人高的水缸旁。那水缸半人多高，缸沿上凝着一圈暗色的水垢，水面漂着不知是什么的碎屑。一人按住他的后颈，另一人扯着他的头发，将他整张脸浸入水中。</p>
蔡侍郎拼命扑腾，水花四溅，浑浊的水中冒起一连串气泡。狱吏将他提起来，他刚喘了一口气，又被狠狠地按了下去。</p>
痛呼声被水闷成咕噜咕噜的声响，挣扎的双手在缸沿上抓出一道道血痕。剧烈的呛咳、徒劳的挣扎、水搅动的浑浊声响充斥囚室。</p>
和安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，竟又转过身去，与狱丞低声笑谈着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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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和安县主以监察御史之职入主御史台以来，为办案便宜，特于御史台衙署中单独辟出一间院落，名曰台狱。院内一应狱丞、狱吏皆是她从金吾卫中拔擢的亲信，不受台院左右，直接听其一人号令。</p>
如今的御史台，是和安一人大权在握，外头的人进不来，里头的话传不出去，便是大理寺与刑部想调一纸案卷，也要先过她的眼。</p>
此刻，台狱深处一间狭小囚室，石壁上油灯幽微，火苗被潮气逼得摇摇欲灭，满室刑具的影子都在张牙舞爪地晃着。</p>
一个浑身浴血、几乎辨不清面目的人，被头朝下悬绑在沉重的木制刑架上，气息奄奄。</p>
此人受刑过多，双颊凹陷，眼眶青紫肿胀，几乎目不能视。意识模糊，耳中嗡鸣不断，唯余一片混沌的黑暗。</p>
忽有脚步声自远处廊道传来，不疾不徐，一步一顿，靴底敲在石板上，清清脆脆的，在寂静的狱中格外清晰。</p>
接着是狱吏趋前开锁的铁器碰撞声，牢门轰然洞开。</p>
一声冰冷的轻笑先至，随即，有人在型架前落了座。</p>
有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拍了拍那张糊着血污的脸颊，是刀鞘，还是什么别的铁器。受刑人分辨不出，只惊得浑身剧烈地挣动起来，铁链哗啦啦地响。</p>
满室狱吏跟着嗤笑出声。</p>
“蔡侍郎，”和安县主坐在一把干净的木镶金椅子上，椅子是狱吏特意搬来的，椅背雕花，扶手上镶着暗金色的如意纹，还铺了锦垫，她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这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，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惋惜的责备，侧头对一旁垂手侍立的狱丞道，“怎么将蔡侍郎照料成这般模样？本官不是说过，这可是贵客，尔等便是这般待客的？”</p>
“是，是，小的们粗手笨脚，县主恕罪。”狱丞躬身赔笑，连连应声。</p>
两名膀大腰圆的狱吏立刻上前，将蔡侍郎从刑架上解了下来。</p>
铁索一松，他如破麻袋般摔落在潮湿的地面上，痛呼出声，耳鸣得头颅似要炸开一般，嗡嗡地响作一片。他只能用那双肿胀变形的手，徒劳地捂住耳朵，蜷缩成一团，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剧痛与晕眩。</p>
过了不知多久，要命的嗡鸣声才稍退，他断断续续听到和安县主正与狱丞说着什么，语调轻松，仿佛置身茶楼雅舍，仔细分辨，才听出二人竟然正在闲话。</p>
“……前些日子，安西节度使进献了几只稀罕异兽，道是祥瑞之兆。本官得空去瞧了一眼，旁的也寻常，倒有只鸟雀，毛羽鲜亮，模样竟与古画上的凤凰有七八分相似。就是性子野了些，关在笼子里扑腾了大半夜，伤了自己好几根长翎，可惜惹得圣人不悦，直接斩了……”</p>
和安的声音懒洋洋的，像是在自家花厅里与管事聊今年的时令。</p>
狱丞道：“这般惧怕龙气，应也不是什么祥瑞之物。”</p>
“是吗。”</p>
和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，目光转回地上的人。</p>
蔡侍郎伏在地上，只觉得身心无一处不痛，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哀鸣。他艰难地蠕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，几乎不似人声，哀求道：“县主……求县主……饶……饶臣一命……求求县主……”</p>
他不住地恳求，额头抵着污秽的地面，每一次磕碰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，可他却觉得这血是在心里汩汩地淌着。</p>
明知面前的人不会有半分怜悯。</p>
和安冷眼瞧着，等他哀求得声嘶力竭，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：“蔡侍郎犯下的可是不赦之罪。是杀是剐，自有国法，本官如何能做主？莫要叫圣人为难，才是为臣之道呀。”</p>
蔡侍郎再也忍不住，竟嚎啕大哭起来。哭声嘶哑而凄厉，他抬起头，脸上血泪模糊，嘶声道：“既是死罪……求县主开恩，赐臣一个痛快罢！臣都认了！纵火是臣，谋逆也是臣！臣都认了、都认罪了啊！”</p>
“哎，此言差矣。”和安轻轻摇了摇头，像是无奈，又像是讥诮，“纵火、谋逆，蔡侍郎自家的罪，都认了，是好事。可这背后主谋是谁，又有哪些人曾与你同谋、附逆？蔡侍郎，侍郎一个名字都未曾说对，叫本官如何结案呢？如何向圣人、向朝廷、向那平康坊枉死的冤魂交代？”</p>
她微微倾身，语气柔和道：“既然无法结案，那蔡侍郎的命——便还得活着呀。”</p>
蔡侍郎浑身冰凉，只觉得荒谬绝伦。</p>
面前这笑语盈盈的女子，是决意让他永受煎熬、不得超生的活阎罗。这个台狱，就是无间地狱。</p>
可他一心求死，阎罗却不放他——地上的阎罗不放，底下的阎罗也不敢收。他竟成了一只孤魂野鬼，上不去，下不来，悬在这无边无际的折磨里，连死都是奢望。</p>
“臣……臣实在不知……实在不知啊！”他崩溃地嘶吼起来，用力过猛，身上尚未结痂的伤口被震得重新崩裂开来，血水再次渗出，顺着他的肩背往下淌，景象凄惨，触目惊心。</p>
和安却只是微微蹙眉，仿佛嫌他吵嚷，轻描淡写地对狱丞道：“看来，蔡侍郎还是不清醒，需得再帮他醒醒神。”</p>
狱丞会意，立刻挥手。</p>
两名孔武有力的狱吏上前，不顾蔡侍郎的拼命挣扎，一左一右将他架起，拖到墙角一只半人高的水缸旁。那水缸半人多高，缸沿上凝着一圈暗色的水垢，水面漂着不知是什么的碎屑。一人按住他的后颈，另一人扯着他的头发，将他整张脸浸入水中。</p>
蔡侍郎拼命扑腾，水花四溅，浑浊的水中冒起一连串气泡。狱吏将他提起来，他刚喘了一口气，又被狠狠地按了下去。</p>
痛呼声被水闷成咕噜咕噜的声响，挣扎的双手在缸沿上抓出一道道血痕。剧烈的呛咳、徒劳的挣扎、水搅动的浑浊声响充斥囚室。</p>
和安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，竟又转过身去，与狱丞低声笑谈着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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