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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李从高移交，到御史台初审所得，再到长安城中数家米行的出货记录，条分缕析，一一陈明，并无隐瞒，却也未添加任何臆测。</p>
圣人听罢，沉默了片刻，问道：“你既疑心这粮食来路不正，依你之见，可能来自何处？”</p>
和安微微吸了一口气，抬起眼来，目光与圣人相接，吐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猜测：“臣斗胆揣测，恐与——太仓有关。”</p>
“太仓。”圣人缓缓重复了这两个字，脸上神情似有一瞬间的奇异变幻，似惊似怒，又似早有预料，那无形的威压却如实质般弥漫开来，沉沉笼罩在和安肩头，“太仓，乃供给长安百万军民、皇室宗亲、文武百官禄米之所在。和安，你可明白，查太仓，意味着什么？”</p>
和安没有片刻犹豫，立时起身，重新跪伏在地，声音锵然如金玉相击：“臣明白。正因明白干系重大，臣才不敢不查，不能不奏。若太仓真出了蛀虫，窃取国储，动摇的便是长安根基，陛下之基业！有人胆敢将手伸进陛下的粮仓，臣身为陛下耳目，执掌风宪，自当为陛下揪出这些硕鼠，尽数铲除，以儆效尤！”</p>
殿中安静了下来。</p>
圣人没有说话，他今夜确实已先一步得了密报，且那消息递进来的速度比和安还快了一步，说的正是太仓有硕鼠之事。</p>
此刻再听和安禀来，两相印证，他便知道此事是真的了。</p>
若说平康坊一场大火，烧得他不得不在百官面前震怒，可家中粮仓被盗，米粮被硕鼠窃取，这怒火便真切切烧到了眼前，烧到了心头。</p>
圣人坐在御座上，沉默了许久，久到夜风与和安的呼吸声都融到了一起。</p>
“既然你怀疑账册所载，俱是盗卖太仓粮米所得，那么，账册何在？”</p>
听闻圣人终于开口垂询，和安立时双手将账册举过头顶。</p>
小黄门趋步上前，恭恭敬敬地接过，呈到御案之上。</p>
和安垂首道：“账册之外，还有一些散碎票据、往来凭据，尚未及完全理清，其中或有谬误混淆之处，臣不敢贸然呈上御览，恐污圣目。唯有此本总账，记录相对清晰完整，臣已反复验看，确信无误，方敢呈献陛下。”</p>
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，一页，又一页。殿中诸人皆屏息敛声，和安跪在下方，眼观鼻，鼻观心，只望着面前的一方砖地，一动不动，心中默数着圣人翻动的页数。</p>
不出几息，一声怒吼打破了满殿的死寂。</p>
“好——好啊！”圣人的怒喝如同沉雷，手猛地拍在御案上，震得茶盏跳了起来，“一本不过两年的账册，竟然有粮米可达五万余石！五万石！是什么人，在朕的眼皮子底下，在朕的太仓之中，在供给京畿的命脉之所，能神不知鬼不觉运出这许多粮食，是当朕已经死了吗！”</p>
紧接着，“啪”一声重响，那账册被狠狠掼在御案之上。</p>
殿中殿外，所有侍立的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，屏息凝神，伏身不起。</p>
和安将头俯得更低：“陛下息怒！”</p>
圣人的怒气并未因她的劝慰而立刻平息，胸膛起伏了几下，那灼人的怒意仿佛要将这殿宇也点燃。</p>
平康坊的火光不过照亮了长安一角夜色，而此刻他心中的怒火，却足以让许多高踞庙堂之人，从此再无安枕之夜，足以让六部烛火再无熄灭之时。</p>
和安跪伏在地，额角几乎贴着冰凉的砖缝，等了许久。</p>
久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中一下一下地擂着，终于，她等到了。</p>
“查。”</p>
圣人的声音沉了下去，不像方才那般山崩地裂，道：“朕予你专查之权。司农寺、仓部、比部、监门卫……凡涉太仓出纳、守卫、稽核一应衙署官吏，皆在可查之列。务必将此案给朕查个水落石出，将那些国之蛀虫，一个个给朕揪出来！”</p>
他略一停顿，目光如电，射向跪伏的和安，又道：“然，此事务必周密，不可大张旗鼓，惊扰百姓，动摇人心。如何查，查到何种程度，你当心中有数。”</p>
和安毫不犹豫，即刻应道：“喏。臣领旨，必当谨慎行事，为陛下廓清朝纲，肃清蠹弊！”</p>
踏出太极殿，夜风扑面而来。</p>
和安在殿阶上站了片刻，抬头望了望头顶那一片漆黑的天穹。</p>
今夜无星无月，连宫墙上的灯火都被风吹得摇摇欲灭。</p>
心中虽已开始盘算如何调动人手、从何处着手调查太仓，但另一重疑虑却如影随形——究竟是谁，能在她之前，将如此隐秘的消息，直递御前？</p>
她默默将可能的人选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，此人必是圣人新近启用、尚未摆在明处的鹰犬，身份或许特殊，不宜公开。</p>
或是新近入长安，或是新得了某种便利的身份，能接触到她难以触及的消息层面，出入她无法涉足的场合，还能悄然入宫面圣，不引起太多注意……</p>
思绪飞转间，她已行至宫门外。女官如意正垂手静候在马车旁，车夫亦肃立一旁。</p>
和安未发一言，径自登上马车。</p>
她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，车厢内，熟悉的淡雅百合香静静萦绕，是她素日喜爱的气味。香炉中升起的烟若有若无，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，被风轻轻一吹便散了形。</p>
她看着那缕变幻不定的烟雾，将所有的线索、所有的可能，再次细细梳理。</p>
不是养了多年的人，若是养了多年，她不可能毫无察觉。</p>
这个人，不方便在朝堂上露面，不方便在百官面前站出来，甚至不方便让人知道其与圣人之间有这样一条隐秘的线。</p>
忽然，她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，她好像知道对方是谁了。</p>
“如意。”车厢里终于传出声音来，轻快愉悦。</p>
如意立刻在车窗外低声应道：“属下在。”</p>
“速去查段王妃。”车窗的帘子没有掀开，只有声音一字一句地透出来，“我要知道，她近日所有行止，见过何人、说过何话，事无巨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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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李从高移交，到御史台初审所得，再到长安城中数家米行的出货记录，条分缕析，一一陈明，并无隐瞒，却也未添加任何臆测。</p>
圣人听罢，沉默了片刻，问道：“你既疑心这粮食来路不正，依你之见，可能来自何处？”</p>
和安微微吸了一口气，抬起眼来，目光与圣人相接，吐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猜测：“臣斗胆揣测，恐与——太仓有关。”</p>
“太仓。”圣人缓缓重复了这两个字，脸上神情似有一瞬间的奇异变幻，似惊似怒，又似早有预料，那无形的威压却如实质般弥漫开来，沉沉笼罩在和安肩头，“太仓，乃供给长安百万军民、皇室宗亲、文武百官禄米之所在。和安，你可明白，查太仓，意味着什么？”</p>
和安没有片刻犹豫，立时起身，重新跪伏在地，声音锵然如金玉相击：“臣明白。正因明白干系重大，臣才不敢不查，不能不奏。若太仓真出了蛀虫，窃取国储，动摇的便是长安根基，陛下之基业！有人胆敢将手伸进陛下的粮仓，臣身为陛下耳目，执掌风宪，自当为陛下揪出这些硕鼠，尽数铲除，以儆效尤！”</p>
殿中安静了下来。</p>
圣人没有说话，他今夜确实已先一步得了密报，且那消息递进来的速度比和安还快了一步，说的正是太仓有硕鼠之事。</p>
此刻再听和安禀来，两相印证，他便知道此事是真的了。</p>
若说平康坊一场大火，烧得他不得不在百官面前震怒，可家中粮仓被盗，米粮被硕鼠窃取，这怒火便真切切烧到了眼前，烧到了心头。</p>
圣人坐在御座上，沉默了许久，久到夜风与和安的呼吸声都融到了一起。</p>
“既然你怀疑账册所载，俱是盗卖太仓粮米所得，那么，账册何在？”</p>
听闻圣人终于开口垂询，和安立时双手将账册举过头顶。</p>
小黄门趋步上前，恭恭敬敬地接过，呈到御案之上。</p>
和安垂首道：“账册之外，还有一些散碎票据、往来凭据，尚未及完全理清，其中或有谬误混淆之处，臣不敢贸然呈上御览，恐污圣目。唯有此本总账，记录相对清晰完整，臣已反复验看，确信无误，方敢呈献陛下。”</p>
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，一页，又一页。殿中诸人皆屏息敛声，和安跪在下方，眼观鼻，鼻观心，只望着面前的一方砖地，一动不动，心中默数着圣人翻动的页数。</p>
不出几息，一声怒吼打破了满殿的死寂。</p>
“好——好啊！”圣人的怒喝如同沉雷，手猛地拍在御案上，震得茶盏跳了起来，“一本不过两年的账册，竟然有粮米可达五万余石！五万石！是什么人，在朕的眼皮子底下，在朕的太仓之中，在供给京畿的命脉之所，能神不知鬼不觉运出这许多粮食，是当朕已经死了吗！”</p>
紧接着，“啪”一声重响，那账册被狠狠掼在御案之上。</p>
殿中殿外，所有侍立的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，屏息凝神，伏身不起。</p>
和安将头俯得更低：“陛下息怒！”</p>
圣人的怒气并未因她的劝慰而立刻平息，胸膛起伏了几下，那灼人的怒意仿佛要将这殿宇也点燃。</p>
平康坊的火光不过照亮了长安一角夜色，而此刻他心中的怒火，却足以让许多高踞庙堂之人，从此再无安枕之夜，足以让六部烛火再无熄灭之时。</p>
和安跪伏在地，额角几乎贴着冰凉的砖缝，等了许久。</p>
久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中一下一下地擂着，终于，她等到了。</p>
“查。”</p>
圣人的声音沉了下去，不像方才那般山崩地裂，道：“朕予你专查之权。司农寺、仓部、比部、监门卫……凡涉太仓出纳、守卫、稽核一应衙署官吏，皆在可查之列。务必将此案给朕查个水落石出，将那些国之蛀虫，一个个给朕揪出来！”</p>
他略一停顿，目光如电，射向跪伏的和安，又道：“然，此事务必周密，不可大张旗鼓，惊扰百姓，动摇人心。如何查，查到何种程度，你当心中有数。”</p>
和安毫不犹豫，即刻应道：“喏。臣领旨，必当谨慎行事，为陛下廓清朝纲，肃清蠹弊！”</p>
踏出太极殿，夜风扑面而来。</p>
和安在殿阶上站了片刻，抬头望了望头顶那一片漆黑的天穹。</p>
今夜无星无月，连宫墙上的灯火都被风吹得摇摇欲灭。</p>
心中虽已开始盘算如何调动人手、从何处着手调查太仓，但另一重疑虑却如影随形——究竟是谁，能在她之前，将如此隐秘的消息，直递御前？</p>
她默默将可能的人选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，此人必是圣人新近启用、尚未摆在明处的鹰犬，身份或许特殊，不宜公开。</p>
或是新近入长安，或是新得了某种便利的身份，能接触到她难以触及的消息层面，出入她无法涉足的场合，还能悄然入宫面圣，不引起太多注意……</p>
思绪飞转间，她已行至宫门外。女官如意正垂手静候在马车旁，车夫亦肃立一旁。</p>
和安未发一言，径自登上马车。</p>
她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，车厢内，熟悉的淡雅百合香静静萦绕，是她素日喜爱的气味。香炉中升起的烟若有若无，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，被风轻轻一吹便散了形。</p>
她看着那缕变幻不定的烟雾，将所有的线索、所有的可能，再次细细梳理。</p>
不是养了多年的人，若是养了多年，她不可能毫无察觉。</p>
这个人，不方便在朝堂上露面，不方便在百官面前站出来，甚至不方便让人知道其与圣人之间有这样一条隐秘的线。</p>
忽然，她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，她好像知道对方是谁了。</p>
“如意。”车厢里终于传出声音来，轻快愉悦。</p>
如意立刻在车窗外低声应道：“属下在。”</p>
“速去查段王妃。”车窗的帘子没有掀开，只有声音一字一句地透出来，“我要知道，她近日所有行止，见过何人、说过何话，事无巨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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