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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儿抱着那只空盆，缩在人群最外围，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</p>
她方才亲眼看见宝荣一刀割开了那武婢的喉咙，又亲眼看见县主被常儒逼得当初失态、丹熛被当着众人的面抽藤条，常儒却还在说“感念王妃恩情”……</p>
这究竟是什么地方？</p>
她不敢再往下看，正打算趁着无人注意，一点点挪出这是非之地时，忽见一个仆役模样的人，气喘吁吁地冲到常儒面前，也顾不得行礼，急急禀道：“长、长史，王妃回府了！”</p>
常儒有些不满，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，面上波澜不兴：“王妃回府便回府，这般着急作甚。”</p>
那仆役又急急补充道：“有圣旨到，荣国府正门已经开始设香案了……王妃命长史立即带县主前去接旨。”</p>
圣旨是颁给段王府的，自然不会进荣国府内院，按例需在大门外宣旨。常儒脸色微变，立刻意识到事态紧急，也顾不得其他，急声吩咐人立刻给宝荣梳妆更衣。</p>
丹熛忍着背上和腿上钻心的疼痛，挣扎着爬起来，也顾不上换下脏污带血的衣衫，就着侍女匆匆端来的铜盆胡乱净了手，就赶去替宝荣梳发髻。</p>
她的手抖得厉害，可梳出来的发髻却一丝不苟，每一缕碎发都用发油抿得服服帖帖。宝荣的那张脸上被她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层粉，遮住了泪痕，却遮不住那空洞的眼神。</p>
梳发髻，匀铅粉，点口脂，换吉服……一套流程下来，哪怕众人心急如焚，手忙脚乱，也耗去了近一个时辰。</p>
宝荣方才大闹了一场，浑身脱力，此刻整个人瘫坐着，失魂落魄，既不配合，也不反抗，只是木然地任由她们摆布。</p>
待到终于将她勉强收拾出个人样，簇拥着来到荣国府巍峨的正大门外时，她依旧眼神空洞，神情恍惚，脚步虚浮。</p>
香案早已设好，香烟袅袅。段王妃已换上了正式的王妃冠服，神色端肃，立在最前。</p>
常儒趋前几步，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，将方才院中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禀了一遍。段王妃听完，面色不变，只是眸色沉了一沉，随即对那捧着圣旨的内侍微笑道：“适才县主居所不慎走水，虽未成灾，却也惊扰了县主，故而来迟了些，还望见谅。”</p>
捧旨的内侍早已等候多时，见状也未多问，便展开了手中那卷麻纸，朗声宣唱。</p>
宝荣本没有在听，却忽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，她刚回神，就听到那内侍宣道：“……是用封尔为宝荣郡主……”</p>
旨意中用了许多华美而庄重的辞藻，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。她有些呆愣，郡主？她怎么会是郡主，圣人为何突然降旨封她为郡主？</p>
内侍念完了最后一句，笑吟吟地朝她道了一句“恭喜郡主”，她缓缓抬起头来，望向自己的母妃。</p>
段王妃的神色她从未见过，太复杂了，宝荣读不懂。内侍却是笑得十分客气，宝荣才忽而发觉——她现在，是郡主了？</p>
宝荣浑浑噩噩地被丹熛搀扶着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澹宁别院。</p>
常儒紧跟段王妃身后，步履匆匆，似乎有极要紧的事需立即密报，二人低声交谈着，很快将失魂落魄的宝荣甩在了后面。</p>
行至别院正厅前的石阶下，段王妃忽地停步，转过身来。她的目光在宝荣身上停了不过一息，连那层胭脂水粉底下的苍白与恍惚都未曾细看，便移开了。</p>
她声音也听不出太多情绪，只淡淡道：“你一直想要的郡主之位，如今给你了。往后，便好好收收性子，安分些。回屋歇着去罢。”</p>
说罢，甚至没等宝荣有任何反应，她便收回目光，径直带着常儒步入正厅。</p>
宝荣站在原地，丹熛的手还搀着她的手臂，可那双手因忍痛也在微微发抖。她低声劝道：“郡主，风大了些，先回房吧？”</p>
今日的风，似乎格外大。</p>
宝荣茫然地抬头，望了望天，天色阴沉沉的，云朵低低压着屋檐，仿佛要从天边坠下来一般，压在人的头顶，压得喘不过气。</p>
她垂眸，望着段王妃消失的方向，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在正门外接旨时那一瞬间的清醒，就像这天色一样，不过是两片乌云之间漏出的一线天光，转瞬便又合拢了。</p>
万春殿中，灯火明亮如昼。</p>
数十盏紫铜鎏金仙鹤烛树光焰煌煌，殿宇四角，各立一尊半人高的錾胎珐琅螭耳熏炉，炉中燃着价值万金的龙涎香，细烟袅袅，从螭兽的口中缓缓吐出，将满殿的酒肉气味都压了下去。</p>
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，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，乐工坐在帷幔之后，舞伎们甩着长袖在殿中翩跹回旋。</p>
然而，这盛宴的气氛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凝滞。</p>
中书令王素中端坐在属于自己的席位上，眼帘半垂，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享用御宴的愉悦，连敷衍的笑意也欠奉。</p>
他只夹着面前那碟最普通的拌笋，就着晶莹的白饭，一口一口，吃得极为缓慢、专注。</p>
在他对面靠下的席位上，坐着周延。</p>
这位素来在朝堂上八面玲珑的户部尚书，此刻却罕见地显露出几分惴惴不安。</p>
他执箸的手似乎有些僵硬，每次举箸都带着十二分的小心，夹菜也只夹面前最近的一小碟，咀嚼时更是微不可察，几乎不敢发出任何声响。</p>
圣人坐在御座之上，面前的食案上珍馐罗列，他也没怎么动箸，倒是面带笑容地欣赏着殿中轻歌曼舞的舞伎。</p>
看了一会儿，他忽然朗声笑了起来，乐工们立刻停了手中的乐器，舞伎们也慌忙收住步子，聚在一处。</p>
“好了，好了。”圣人的声音带着笑意，听起来十分温和，“想来是贤妃有孕，近期不便走动，才疏于管教你们。怎地一支舞，都跳得这般不合朕的心意呢？”</p>
闻听圣人如此责怪，舞伎们如同受惊的雀鸟，惶惶然地伏地行了大礼，个个屏息凝神，不敢出声辩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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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儿抱着那只空盆，缩在人群最外围，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</p>
她方才亲眼看见宝荣一刀割开了那武婢的喉咙，又亲眼看见县主被常儒逼得当初失态、丹熛被当着众人的面抽藤条，常儒却还在说“感念王妃恩情”……</p>
这究竟是什么地方？</p>
她不敢再往下看，正打算趁着无人注意，一点点挪出这是非之地时，忽见一个仆役模样的人，气喘吁吁地冲到常儒面前，也顾不得行礼，急急禀道：“长、长史，王妃回府了！”</p>
常儒有些不满，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，面上波澜不兴：“王妃回府便回府，这般着急作甚。”</p>
那仆役又急急补充道：“有圣旨到，荣国府正门已经开始设香案了……王妃命长史立即带县主前去接旨。”</p>
圣旨是颁给段王府的，自然不会进荣国府内院，按例需在大门外宣旨。常儒脸色微变，立刻意识到事态紧急，也顾不得其他，急声吩咐人立刻给宝荣梳妆更衣。</p>
丹熛忍着背上和腿上钻心的疼痛，挣扎着爬起来，也顾不上换下脏污带血的衣衫，就着侍女匆匆端来的铜盆胡乱净了手，就赶去替宝荣梳发髻。</p>
她的手抖得厉害，可梳出来的发髻却一丝不苟，每一缕碎发都用发油抿得服服帖帖。宝荣的那张脸上被她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层粉，遮住了泪痕，却遮不住那空洞的眼神。</p>
梳发髻，匀铅粉，点口脂，换吉服……一套流程下来，哪怕众人心急如焚，手忙脚乱，也耗去了近一个时辰。</p>
宝荣方才大闹了一场，浑身脱力，此刻整个人瘫坐着，失魂落魄，既不配合，也不反抗，只是木然地任由她们摆布。</p>
待到终于将她勉强收拾出个人样，簇拥着来到荣国府巍峨的正大门外时，她依旧眼神空洞，神情恍惚，脚步虚浮。</p>
香案早已设好，香烟袅袅。段王妃已换上了正式的王妃冠服，神色端肃，立在最前。</p>
常儒趋前几步，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，将方才院中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禀了一遍。段王妃听完，面色不变，只是眸色沉了一沉，随即对那捧着圣旨的内侍微笑道：“适才县主居所不慎走水，虽未成灾，却也惊扰了县主，故而来迟了些，还望见谅。”</p>
捧旨的内侍早已等候多时，见状也未多问，便展开了手中那卷麻纸，朗声宣唱。</p>
宝荣本没有在听，却忽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，她刚回神，就听到那内侍宣道：“……是用封尔为宝荣郡主……”</p>
旨意中用了许多华美而庄重的辞藻，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。她有些呆愣，郡主？她怎么会是郡主，圣人为何突然降旨封她为郡主？</p>
内侍念完了最后一句，笑吟吟地朝她道了一句“恭喜郡主”，她缓缓抬起头来，望向自己的母妃。</p>
段王妃的神色她从未见过，太复杂了，宝荣读不懂。内侍却是笑得十分客气，宝荣才忽而发觉——她现在，是郡主了？</p>
宝荣浑浑噩噩地被丹熛搀扶着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澹宁别院。</p>
常儒紧跟段王妃身后，步履匆匆，似乎有极要紧的事需立即密报，二人低声交谈着，很快将失魂落魄的宝荣甩在了后面。</p>
行至别院正厅前的石阶下，段王妃忽地停步，转过身来。她的目光在宝荣身上停了不过一息，连那层胭脂水粉底下的苍白与恍惚都未曾细看，便移开了。</p>
她声音也听不出太多情绪，只淡淡道：“你一直想要的郡主之位，如今给你了。往后，便好好收收性子，安分些。回屋歇着去罢。”</p>
说罢，甚至没等宝荣有任何反应，她便收回目光，径直带着常儒步入正厅。</p>
宝荣站在原地，丹熛的手还搀着她的手臂，可那双手因忍痛也在微微发抖。她低声劝道：“郡主，风大了些，先回房吧？”</p>
今日的风，似乎格外大。</p>
宝荣茫然地抬头，望了望天，天色阴沉沉的，云朵低低压着屋檐，仿佛要从天边坠下来一般，压在人的头顶，压得喘不过气。</p>
她垂眸，望着段王妃消失的方向，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在正门外接旨时那一瞬间的清醒，就像这天色一样，不过是两片乌云之间漏出的一线天光，转瞬便又合拢了。</p>
万春殿中，灯火明亮如昼。</p>
数十盏紫铜鎏金仙鹤烛树光焰煌煌，殿宇四角，各立一尊半人高的錾胎珐琅螭耳熏炉，炉中燃着价值万金的龙涎香，细烟袅袅，从螭兽的口中缓缓吐出，将满殿的酒肉气味都压了下去。</p>
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，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，乐工坐在帷幔之后，舞伎们甩着长袖在殿中翩跹回旋。</p>
然而，这盛宴的气氛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凝滞。</p>
中书令王素中端坐在属于自己的席位上，眼帘半垂，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享用御宴的愉悦，连敷衍的笑意也欠奉。</p>
他只夹着面前那碟最普通的拌笋，就着晶莹的白饭，一口一口，吃得极为缓慢、专注。</p>
在他对面靠下的席位上，坐着周延。</p>
这位素来在朝堂上八面玲珑的户部尚书，此刻却罕见地显露出几分惴惴不安。</p>
他执箸的手似乎有些僵硬，每次举箸都带着十二分的小心，夹菜也只夹面前最近的一小碟，咀嚼时更是微不可察，几乎不敢发出任何声响。</p>
圣人坐在御座之上，面前的食案上珍馐罗列，他也没怎么动箸，倒是面带笑容地欣赏着殿中轻歌曼舞的舞伎。</p>
看了一会儿，他忽然朗声笑了起来，乐工们立刻停了手中的乐器，舞伎们也慌忙收住步子，聚在一处。</p>
“好了，好了。”圣人的声音带着笑意，听起来十分温和，“想来是贤妃有孕，近期不便走动，才疏于管教你们。怎地一支舞，都跳得这般不合朕的心意呢？”</p>
闻听圣人如此责怪，舞伎们如同受惊的雀鸟，惶惶然地伏地行了大礼，个个屏息凝神，不敢出声辩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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