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张明远的养病日子，嫌弃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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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明远被抬到公社卫生院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</p>
卫生院在公社大街上，一排灰砖平房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。</p>
急诊室亮着灯，白炽灯管嗡嗡地响，灯光惨白，照得人脸上的毛细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。</p>
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，姓刘，个子不高，头发稀薄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镜片后面是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，不大爱笑，但说话声音很稳。</p>
他掀开张明远腿上的棉被，看了看夹板的位置，又用手捏了捏肿起来的脚踝，然后拆了夹板，顺着小腿的骨面从上往下摸了一遍。</p>
摸到胫骨中段的时候，张明远“啊”了一声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汗水从鬓角往下淌。</p>
刘医生没有停，继续往下摸，摸到脚踝，左右晃了晃，张明远的惨叫声在急诊室里回荡，走廊里等着的几个人面面相觑。</p>
刘医生把手洗干净，擦了擦，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，放下笔，看了张明远一眼。</p>
“胫骨骨裂，腓骨没断但骨膜有损伤，脚踝韧带拉伤。”他的语气平淡，像是在念一份菜谱。</p>
“送来得还算及时，再晚两个小时，肿得更厉害，复位就难了。”</p>
张明远躺在床上，嘴唇发白，听到“送来得还算及时”这句话，像被针刺了一下，声音猛地拔高了：“及时？我摔了快一个小时才有人来抬我！</p>
那个赤脚医生来了也不给我治，就说没药，让我来卫生院！他要是早给我治了，我至于拖到现在吗？他就是故意的！”</p>
刘医生正在开处方，闻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，抬起头，从眼镜框上面看了张明远一眼。</p>
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，没有不耐烦，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，只是一种看穿了的、懒得拆穿的平静。</p>
“你在路上乱动了。”他说。</p>
张明远愣住了。</p>
“夹板移位了，骨头在夹板里面歪了。”刘医生把处方单撕下来，递给旁边的护士，“你要是躺着不动，夹板不会跑。</p>
你乱动，骨头就歪。跟赤脚医生没关系。”</p>
张明远的嘴张着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愕然，从愕然变成了尴尬，从尴尬变成了一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。</p>
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面子，但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。</p>
能说什么？</p>
说“我没乱动”？医生都说了，夹板移位了。</p>
说他不知道？那更显得自己蠢。</p>
刘医生没有再看他，低头继续开药。</p>
张明远躺在病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。</p>
走廊里等着的几个人，听见了里面的对话，虽然没有探头进来看，但眼神和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</p>
有人摇头，有人撇嘴，有人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。</p>
张明远从门缝里看到那些表情，把脸转向墙壁，闭上了眼睛。</p>
骨裂复位花了不少时间。刘医生先把移位的骨头推回原位，然后打石膏，从膝盖一直糊到脚趾头。</p>
石膏粉和水搅拌的时候发出“咕叽咕叽”的声音，抹在腿上先是凉的，然后慢慢变热，最后硬得像一块石头。</p>
张明远疼得直抽气，但他咬着嘴唇，没叫出声。</p>
不是因为他能忍，是因为他不想再丢人了。</p>
打完石膏，刘医生又检查了他身上的擦伤。</p>
左脸颊那道伤不深，涂了碘伏，贴了块纱布。胳膊上和手背上的伤也处理了，没什么大问题。</p>
“石膏不能碰水，不能负重，一个月后来复查。”刘医生把注意事项写在纸上，贴在病床的床头。</p>
“这几天可能会发烧，伤口感染引起的，正常现象。</p>
烧得不高就物理降温，烧得高就吃药。药已经开了，去药房拿。”</p>
说完，他转身走了。</p>
张明远一个人躺在病床上，石膏腿沉甸甸的，像被灌了铅。</p>
他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一会儿想起傅南洲看他的那个眼神。</p>
平静的、没有情绪的、像看一个陌生人。</p>
一会儿想起刘医生说“你在路上乱动了”时那个平淡的语气。</p>
他想不通。</p>
他明明没有乱动，他被人抬着，怎么动？</p>
但医生说夹板移位了，夹板不会自己跑，那到底是谁动了？</p>
他想了很久，没想明白。</p>
刘德厚让刘铁柱在卫生院守着，自己先回了村。</p>
临走的时候对张明远说了一句“好好养着”，语气不冷不热，像一个大队长对一个普通知青应该有的态度，不多一分，不少一分。</p>
张明远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</p>
那天夜里，张明远果然发烧了。</p>
不是高烧，是低烧，三十七度八，额头温温的，身上发烫，嗓子干得像要冒烟。</p>
刘铁柱用毛巾浸了凉水敷在他额头上，敷了三次，温度降下来一点，又升上去一点。</p>
折腾到后半夜，烧没退，但也没再升高。</p>
刘铁柱困得眼皮打架，坐在椅子上打盹，头一点一点的，像鸡啄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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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明远睡不着，他看着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夜空，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，忽然觉得很冷。</p>
不是身体冷，是从里面往外面冷。</p>
他想起在张家的时候，每次生病，周淑怡都会守在他床边，一会儿摸他的额头，一会儿给他掖被子，一会儿问他想吃什么。</p>
那时候他觉得烦，觉得妈太啰嗦，现在他想有个人在他床边啰嗦，没有。</p>
他又想起傅南洲。</p>
那个在张家住了半个月、从不主动跟他说话、从不对他笑、从不在他面前露出任何情绪的傅南洲。</p>
他摔了，傅南洲来看了，摸了摸他的腿，说了句“腿断了”，然后说“我没药”。</p>
是没药还是不想给他治？</p>
张明远不知道。</p>
但他知道，傅南洲不会来卫生院看他，不会守在他床边，不会给他敷毛巾。那个人，恨不得他死。</p>
“而且，傅南洲肯定觉得，我都是自作自受吧？要是我没有挑唆刘老四他们去搞破坏，也就不会遇到傅南洲那边无药可用的情况出现。”</p>
张明远把被子拉过头顶，在被窝里缩成一团。</p>
第二天，消息传回了村里。</p>
知青点的人议论纷纷。</p>
“张明远腿断了，打石膏了，一个月不能下地。”</p>
“卫生院说是他自己在路上乱动把夹板弄歪了，跟傅大夫没关系。”</p>
“傅大夫说没药，是真的没药吗？刘老四他们确实把人家的药材都毁了，我去医务室看过，满地的柴胡和金银花，踩得稀烂。”</p>
议论的人多，同情的人少。</p>
不是大家冷血，是张明远在知青点的口碑实在不怎么样。</p>
炫耀、矫情、眼高手低、看不起人，这些毛病一个不落。</p>
现在他摔了，大家嘴上说“哎呀真可怜”，心里想的却是“可算消停了”。</p>
宋玉兰没有去卫生院。</p>
她在知青点门口跟人说了几句话，无非是“我一个女知青不太方便”、“明远那边有人照顾吗”、“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送点吃的”。</p>
话说得很漂亮，但脚没动。</p>
有人问她：“你不过去看看？”</p>
她叹了口气，说：“去倒是想去，可我一个单身女知青，去医院照顾一个男知青，传出去不好听。我给他煮几个鸡蛋，让人带过去吧。”</p>
鸡蛋煮了，带过去了，但张明远烧得迷迷糊糊的，连鸡蛋皮都没剥。</p>
第三天，张明远回来了。</p>
刘铁柱用板车把他从卫生院拉回来的。</p>
板车上铺了一层稻草，稻草上铺了一床旧棉被，张明远躺在上面，石膏腿翘得高高的，像一个被绑在木板上的木乃伊。</p>
脸上的纱布换了新的，胳膊上和手背上的伤结了痂，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三天前老了十岁。</p>
不是长相老了，是精气神没了。</p>
眼睛里那种得意、那种张扬、那种“老子有人脉”的劲儿，像被人抽走了一样，只剩下空洞洞的疲惫。</p>
刘铁柱把板车停在知青点门口，喊了几个人来帮忙。</p>
几个男知青出来，把张明远从板车上抬下来，抬进他的房间，放在床上。</p>
动作不算轻，张明远被颠得龇了龇牙，但没叫出声。</p>
傅南洲刚好从供销社回来，路过知青点的时候，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门口，就知道张明远回来了。</p>
他没有走近，没有进去，就是路过的时候往门里看了一眼。</p>
透过人群的缝隙，他看到了张明远躺在床上。</p>
石膏腿从被子下面伸出来，白花花的一大片。</p>
脸上贴着纱布，胳膊上涂着紫药水，整个人像一幅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员速写，画得潦草，但惨得很。</p>
张明远没有看到傅南洲。</p>
傅南洲收回目光，走了。</p>
接下来的几天，知青点热闹了。</p>
张明远的腿不能动，吃喝拉撒都在床上。</p>
刘德厚安排了一个男知青，姓马，叫马德胜，跟张明远不是一批下来的，但住同一间屋子。</p>
刘德厚让马德胜负责照顾他的日常。</p>
一日三餐端到床边，水壶灌满了放在床头，大小便用便盆接着，端出去倒。</p>
马德胜是个老实人，话不多，干活不偷懒。</p>
张明远要水他给水，要饭他给饭，要便盆他去拿，倒了也不嫌脏。</p>
但张明远不领情。</p>
“这粥是烫的，你想烫死我？”</p>
“水呢？我半天没喝水了你没看见？”</p>
“你能不能轻点？我这腿断了你不知道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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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明远被抬到公社卫生院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</p>
卫生院在公社大街上，一排灰砖平房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。</p>
急诊室亮着灯，白炽灯管嗡嗡地响，灯光惨白，照得人脸上的毛细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。</p>
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，姓刘，个子不高，头发稀薄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镜片后面是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，不大爱笑，但说话声音很稳。</p>
他掀开张明远腿上的棉被，看了看夹板的位置，又用手捏了捏肿起来的脚踝，然后拆了夹板，顺着小腿的骨面从上往下摸了一遍。</p>
摸到胫骨中段的时候，张明远“啊”了一声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汗水从鬓角往下淌。</p>
刘医生没有停，继续往下摸，摸到脚踝，左右晃了晃，张明远的惨叫声在急诊室里回荡，走廊里等着的几个人面面相觑。</p>
刘医生把手洗干净，擦了擦，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，放下笔，看了张明远一眼。</p>
“胫骨骨裂，腓骨没断但骨膜有损伤，脚踝韧带拉伤。”他的语气平淡，像是在念一份菜谱。</p>
“送来得还算及时，再晚两个小时，肿得更厉害，复位就难了。”</p>
张明远躺在床上，嘴唇发白，听到“送来得还算及时”这句话，像被针刺了一下，声音猛地拔高了：“及时？我摔了快一个小时才有人来抬我！</p>
那个赤脚医生来了也不给我治，就说没药，让我来卫生院！他要是早给我治了，我至于拖到现在吗？他就是故意的！”</p>
刘医生正在开处方，闻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，抬起头，从眼镜框上面看了张明远一眼。</p>
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，没有不耐烦，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，只是一种看穿了的、懒得拆穿的平静。</p>
“你在路上乱动了。”他说。</p>
张明远愣住了。</p>
“夹板移位了，骨头在夹板里面歪了。”刘医生把处方单撕下来，递给旁边的护士，“你要是躺着不动，夹板不会跑。</p>
你乱动，骨头就歪。跟赤脚医生没关系。”</p>
张明远的嘴张着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愕然，从愕然变成了尴尬，从尴尬变成了一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。</p>
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面子，但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。</p>
能说什么？</p>
说“我没乱动”？医生都说了，夹板移位了。</p>
说他不知道？那更显得自己蠢。</p>
刘医生没有再看他，低头继续开药。</p>
张明远躺在病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。</p>
走廊里等着的几个人，听见了里面的对话，虽然没有探头进来看，但眼神和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</p>
有人摇头，有人撇嘴，有人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。</p>
张明远从门缝里看到那些表情，把脸转向墙壁，闭上了眼睛。</p>
骨裂复位花了不少时间。刘医生先把移位的骨头推回原位，然后打石膏，从膝盖一直糊到脚趾头。</p>
石膏粉和水搅拌的时候发出“咕叽咕叽”的声音，抹在腿上先是凉的，然后慢慢变热，最后硬得像一块石头。</p>
张明远疼得直抽气，但他咬着嘴唇，没叫出声。</p>
不是因为他能忍，是因为他不想再丢人了。</p>
打完石膏，刘医生又检查了他身上的擦伤。</p>
左脸颊那道伤不深，涂了碘伏，贴了块纱布。胳膊上和手背上的伤也处理了，没什么大问题。</p>
“石膏不能碰水，不能负重，一个月后来复查。”刘医生把注意事项写在纸上，贴在病床的床头。</p>
“这几天可能会发烧，伤口感染引起的，正常现象。</p>
烧得不高就物理降温，烧得高就吃药。药已经开了，去药房拿。”</p>
说完，他转身走了。</p>
张明远一个人躺在病床上，石膏腿沉甸甸的，像被灌了铅。</p>
他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一会儿想起傅南洲看他的那个眼神。</p>
平静的、没有情绪的、像看一个陌生人。</p>
一会儿想起刘医生说“你在路上乱动了”时那个平淡的语气。</p>
他想不通。</p>
他明明没有乱动，他被人抬着，怎么动？</p>
但医生说夹板移位了，夹板不会自己跑，那到底是谁动了？</p>
他想了很久，没想明白。</p>
刘德厚让刘铁柱在卫生院守着，自己先回了村。</p>
临走的时候对张明远说了一句“好好养着”，语气不冷不热，像一个大队长对一个普通知青应该有的态度，不多一分，不少一分。</p>
张明远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</p>
那天夜里，张明远果然发烧了。</p>
不是高烧，是低烧，三十七度八，额头温温的，身上发烫，嗓子干得像要冒烟。</p>
刘铁柱用毛巾浸了凉水敷在他额头上，敷了三次，温度降下来一点，又升上去一点。</p>
折腾到后半夜，烧没退，但也没再升高。</p>
刘铁柱困得眼皮打架，坐在椅子上打盹，头一点一点的，像鸡啄米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张明远睡不着，他看着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夜空，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，忽然觉得很冷。</p>
不是身体冷，是从里面往外面冷。</p>
他想起在张家的时候，每次生病，周淑怡都会守在他床边，一会儿摸他的额头，一会儿给他掖被子，一会儿问他想吃什么。</p>
那时候他觉得烦，觉得妈太啰嗦，现在他想有个人在他床边啰嗦，没有。</p>
他又想起傅南洲。</p>
那个在张家住了半个月、从不主动跟他说话、从不对他笑、从不在他面前露出任何情绪的傅南洲。</p>
他摔了，傅南洲来看了，摸了摸他的腿，说了句“腿断了”，然后说“我没药”。</p>
是没药还是不想给他治？</p>
张明远不知道。</p>
但他知道，傅南洲不会来卫生院看他，不会守在他床边，不会给他敷毛巾。那个人，恨不得他死。</p>
“而且，傅南洲肯定觉得，我都是自作自受吧？要是我没有挑唆刘老四他们去搞破坏，也就不会遇到傅南洲那边无药可用的情况出现。”</p>
张明远把被子拉过头顶，在被窝里缩成一团。</p>
第二天，消息传回了村里。</p>
知青点的人议论纷纷。</p>
“张明远腿断了，打石膏了，一个月不能下地。”</p>
“卫生院说是他自己在路上乱动把夹板弄歪了，跟傅大夫没关系。”</p>
“傅大夫说没药，是真的没药吗？刘老四他们确实把人家的药材都毁了，我去医务室看过，满地的柴胡和金银花，踩得稀烂。”</p>
议论的人多，同情的人少。</p>
不是大家冷血，是张明远在知青点的口碑实在不怎么样。</p>
炫耀、矫情、眼高手低、看不起人，这些毛病一个不落。</p>
现在他摔了，大家嘴上说“哎呀真可怜”，心里想的却是“可算消停了”。</p>
宋玉兰没有去卫生院。</p>
她在知青点门口跟人说了几句话，无非是“我一个女知青不太方便”、“明远那边有人照顾吗”、“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送点吃的”。</p>
话说得很漂亮，但脚没动。</p>
有人问她：“你不过去看看？”</p>
她叹了口气，说：“去倒是想去，可我一个单身女知青，去医院照顾一个男知青，传出去不好听。我给他煮几个鸡蛋，让人带过去吧。”</p>
鸡蛋煮了，带过去了，但张明远烧得迷迷糊糊的，连鸡蛋皮都没剥。</p>
第三天，张明远回来了。</p>
刘铁柱用板车把他从卫生院拉回来的。</p>
板车上铺了一层稻草，稻草上铺了一床旧棉被，张明远躺在上面，石膏腿翘得高高的，像一个被绑在木板上的木乃伊。</p>
脸上的纱布换了新的，胳膊上和手背上的伤结了痂，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三天前老了十岁。</p>
不是长相老了，是精气神没了。</p>
眼睛里那种得意、那种张扬、那种“老子有人脉”的劲儿，像被人抽走了一样，只剩下空洞洞的疲惫。</p>
刘铁柱把板车停在知青点门口，喊了几个人来帮忙。</p>
几个男知青出来，把张明远从板车上抬下来，抬进他的房间，放在床上。</p>
动作不算轻，张明远被颠得龇了龇牙，但没叫出声。</p>
傅南洲刚好从供销社回来，路过知青点的时候，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门口，就知道张明远回来了。</p>
他没有走近，没有进去，就是路过的时候往门里看了一眼。</p>
透过人群的缝隙，他看到了张明远躺在床上。</p>
石膏腿从被子下面伸出来，白花花的一大片。</p>
脸上贴着纱布，胳膊上涂着紫药水，整个人像一幅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员速写，画得潦草，但惨得很。</p>
张明远没有看到傅南洲。</p>
傅南洲收回目光，走了。</p>
接下来的几天，知青点热闹了。</p>
张明远的腿不能动，吃喝拉撒都在床上。</p>
刘德厚安排了一个男知青，姓马，叫马德胜，跟张明远不是一批下来的，但住同一间屋子。</p>
刘德厚让马德胜负责照顾他的日常。</p>
一日三餐端到床边，水壶灌满了放在床头，大小便用便盆接着，端出去倒。</p>
马德胜是个老实人，话不多，干活不偷懒。</p>
张明远要水他给水，要饭他给饭，要便盆他去拿，倒了也不嫌脏。</p>
但张明远不领情。</p>
“这粥是烫的，你想烫死我？”</p>
“水呢？我半天没喝水了你没看见？”</p>
“你能不能轻点？我这腿断了你不知道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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