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张明远的求救，张怀远夫妇的日子也难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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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建国愣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，又看了看脚背上渗出的血，抬起头，看着张明远，眼神变了。不是愤怒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没有还手，转身走了。</p>
张明远以为他怕了，冲着门口喊了一句：“滚！别让我再看见你！”</p>
但他的得意没有持续太久。</p>
不到一刻钟，孙建国回来了，身后跟着刘德厚，刘德厚身后跟着一群人。</p>
刘德厚走进房间，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洒了一地的粥，又看了看张明远脸上的表情，叹了口气。</p>
他让人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，然后把张明远和孙建国叫到院子中间，又让人去把知青点的所有人都叫来了。</p>
知青们陆陆续续地来了。有刚从地里回来的，裤腿挽到膝盖，鞋上全是泥。</p>
有正在吃饭的，手里还端着碗，碗里的粥还没喝完。</p>
有正在睡觉被叫醒的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都睁不开。大家站在院子里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</p>
刘德厚站在中间，抽了一口旱烟，慢慢吐出来。</p>
“张明远说孙建国偷了他的钱，孙建国说没偷。你们谁看见了？谁听见了？有什么证据？都说说。”</p>
没有人说话。</p>
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，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。</p>
刘德厚又抽了一口烟，正要开口，忽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。</p>
是一个女知青，姓吴，叫吴秀兰。她个子不高，圆圆的脸，扎着两条辫子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站在人群里一点都不起眼。</p>
她在红星大队待了快两年了，平时不怎么说话，存在感很低，低到有些人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。</p>
吴秀兰站在人群前面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清楚楚：“大队长，我有话说。”</p>
刘德厚看了她一眼：“说。”</p>
吴秀兰指着宋玉兰，声音不卑不亢：“她这几天吃的东西不对劲。白面馒头、桃酥、鸡蛋糕，一样接一样。我们知青点一个月才供应多少细粮？她哪儿来的？”</p>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宋玉兰。</p>
宋玉兰站在人群后面，靠着墙，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粗粮馒头。</p>
她被吴秀兰指着，脸色一下子变了，不是变红，是变白。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睛瞪着吴秀兰，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。</p>
吴秀兰没有停，继续说下去：“孙建国这几天往她那儿跑得勤，每次去都带着东西。</p>
有时候是吃的，有时候是布票，有时候是钱。你们自己想想，孙建国自己都穷得叮当响，他哪儿来的钱和票送给宋玉兰？”</p>
院子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声，像风吹过麦田，沙沙沙的，从一头传到另一头。</p>
宋玉兰咬着嘴唇，眼睛瞪着吴秀兰。吴秀兰不怕她，迎着她的目光，下巴抬得高高的。</p>
吴秀兰不喜欢宋玉兰，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从宋玉兰来红星大队的第一天就不喜欢。为什么？</p>
因为宋玉兰来了之后，知青点的男知青都围着宋玉兰转，有什么好东西都往宋玉兰那儿送。</p>
她喜欢的那个男知青，姓顾，叫顾明远，和张明远的名字很像，本来跟她走得很近，两个人一起上工，一起吃饭，一起在院子里乘凉聊天。</p>
宋玉兰来了之后，顾明远的眼睛就黏在宋玉兰身上了，再也不多看吴秀兰一眼。</p>
吴秀兰忍了很久了。她把顾明远给她写的几封信拿出来，在上面撒了灰，又揉皱了。</p>
她以为自己会哭，但没有，她把信扔进灶膛里，看着它们烧成了灰。</p>
现在，机会来了。</p>
宋玉兰被一群人盯着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，但她发现自己没话说。</p>
那些东西确实是孙建国送的，钱是孙建国给的，票也是孙建国给的。孙建国的钱和票是怎么来的？她不知道，但她猜到了。</p>
她不想替孙建国背锅。</p>
“是孙建国给我的。”宋玉兰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，“他说他帮张明远照顾他，张明远给他的。他不缺这些东西，就分了一些给我。”</p>
院子里更安静了，安静到能听见孙建国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。</p>
孙建国站在那里，拳头攥得咯吱咯吱的，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。他万万没想到，他屁颠屁颠地把好东西送给宋玉兰，以为她能记住他的好。</p>
结果呢？事情一败露，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，就把他给供出来了。像丢一个垃圾一样，丢得干净利落，不带一丝犹豫，连看他一眼都没有。</p>
刘德厚看了看孙建国，又看了看宋玉兰，最后目光落在张明远身上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，开口了。</p>
“孙建国，拿人家的东西，还给人家。扣三个月的工分，写一份检讨。</p>
宋玉兰，不该拿的东西，退给张明远。没有工分可扣了，你的工分本来就不够，罚你打扫知青点院子一个月。”</p>
宋玉兰咬着嘴唇，想说点什么，但看了看刘德厚的脸色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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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张明远，”刘德厚看着他，“你自己的钱自己收好，别到处乱放。东西被人拿了，你自己也有责任。”</p>
张明远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</p>
院子里的人散了，各自回屋。</p>
傅南洲站在人群外面，看了整个过程，也回去了。</p>
张明远又变成了一个人。</p>
孙建国不来了，宋玉兰不敢来了，其他人更不会来。</p>
他躺在炕上，石膏腿搁在被子上，听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，听着灶台边锅碗瓢盆的碰撞声，听着别人说话、别人笑、别人吵架、别人和好，所有的声音都跟他没关系。</p>
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，落在水面上，看着水底有鱼在游，岸上有花在开，但他动不了，哪儿也去不了。</p>
他开始想一件事。</p>
“能不能回城？”</p>
知青回城的路子不多。招工、参军、病退、困退，每一条路都不好走。</p>
招工要有单位要你，参军要体检合格，困退家里要有人照顾，病退要医院出具证明，证明你确实有病，确实不适合在农村继续待下去。</p>
病退。</p>
张明远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他的腿断了，这就是病。断腿的人不能下地干活，不能挑水、不能劈柴、不能干农活，留在农村有什么意义？</p>
不如回城，回帝都，回张家，回到那个有暖气的房子，回到那个有人照顾他的地方。</p>
张明远趴在炕上，用一只脚撑着身体，从枕头底下摸出纸和笔，开始写信。</p>
信是写给张怀远的。</p>
他在信里说了自己的腿，怎么摔的，怎么治的，怎么没人照顾的。他把自己写得惨，把自己写得可怜，把自己写成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儿。</p>
他要求张怀远帮他办病退，帮他回城，帮他离开这个鬼地方。</p>
“爸，我不想在这儿待了。我的腿断了，医生说可能会瘸。我不想变成瘸子，我不想在农村待一辈子。你帮帮我，你想想办法，你找人把我弄回去。”</p>
信写好了，他折好，装进信封，在信封上写下张怀远的名字和地址。他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，等着第二天让刘铁柱帮他寄出去。</p>
他不知道的是，张怀远的日子也不好过。</p>
冶金部的干部不是那么好当的。有人盯着你的位置，有人盯着你的错误，有人盯着你的把柄。</p>
张怀远以前有大伯撑腰，没人敢动他。现在大伯不管他了，那些盯着他位置的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上来。</p>
先是他的办公室被调换了，从朝南的大房间换到了朝北的小隔间。然后是他的手头工作被减少了，重要的会议不叫他参加了，重要的文件不给他看了。</p>
再然后，有人开始查他的账。</p>
查了三天，没查出什么大问题，但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。暧昧，但卡在那。</p>
到底要顾及张怀远大哥的身份。</p>
张怀远心里清楚，这是有人在敲打他。不是要把他一棍子打死，是要让他知道，你的靠山没了，你最好老实点。</p>
他的工资降了，不是明面上的降，是各种补贴、奖金、津贴，一笔一笔地减少。</p>
这个月少五块，下个月少八块，再下个月又少三块。一个月下来，到手的钱比从前少了将近二十块。</p>
周淑怡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。纺织厂的工会主席，以前是个肥差。</p>
现在她的工作被架空了，下面的干事直接向副厂长汇报，不经过她。她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，连个电话都没有。她的工资也降了，比她手下的人还少。</p>
两口子坐在一起算账，算来算去，算出一脑门子汗。</p>
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，扣掉每个月给傅南洲的二十块，扣掉房租、水电、煤球、粮食、油盐酱醋，剩下的钱刚够吃饭。</p>
张怀远抽着烟，沉默了很久。</p>
“要不，去东北看看？”</p>
周淑怡抬起头，眼睛里有泪光：“看什么？”</p>
“看明远。”张怀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，像一座小小的坟，“他腿断了，一个人在农村，没人照顾。你请个假，去照顾他一段时间。”</p>
周淑怡的眼泪掉下来了。</p>
她想去，但她去了，工作怎么办？请假请多久？一个月？两个月？半年？</p>
等她回来，她的位置还在不在？她的人还在不在？她不知道。</p>
但她不去，张明远怎么办？那个孩子从小娇生惯养，连碗都没洗过几次，现在一个人在东北农村，腿断了，没人照顾。</p>
他吃什么？喝什么？怎么上厕所？怎么洗衣服？</p>
周淑怡把脸埋在手掌里，哭出了声。</p>
张怀远没有安慰她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院子。</p>
院子里空荡荡的，什么都没有。</p>
以前这里有红木家具，有皮质沙发，有收音机，有落地钟。</p>
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墙上的字画被人摘走了，地上的地毯被人卷走了，连茶几上的搪瓷缸子都被拿走了。</p>
房子还是那栋房子，但里面空了，像一个被掏空了的核桃，壳还在，肉没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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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早知道这样，”张怀远低声说了一句，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，没有传到周淑怡的耳朵里。</p>
他不知道自己在后悔什么。后悔把傅南洲接回来？后悔给张明远办了下乡？</p>
后悔没有听大哥的话？后悔没有早一点看清形势？他什么都知道，但他什么都不愿意承认。</p>
周淑怡哭了很久，抬起头，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。她看着张怀远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</p>
她站起来，去里屋收拾行李。</p>
傅南洲不知道这些事。</p>
他还在红星大队，每天翻药材、搓药丸、给人看病，日子过得和以前一样，不紧不慢的，像一个被拧得很紧的发条，走得稳稳当当。</p>
太阳升起来，他起床。太阳落下去，他睡觉。有人敲门他开门，没人敲门他就在院子里坐着喝茶。</p>
张明远的死活，不关他的事。张怀远的工资，不关他的事。周淑怡的工作，不关他的事。反正每个月20块，肯定是少不了的。</p>
他把茶缸子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茶凉了，他续了热水，又喝了一口。</p>
阳光很好，柴胡晒得干透了，一碰就发出清脆的咔嚓声。他把柴胡从架子上取下来，一捆一捆地码进笸箩里，码完了，拍拍手上的灰，端起茶缸子，继续喝。</p>
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，像有人在说悄悄话。</p>
傅南洲听着那些沙沙声，嘴角弯了一下。</p>
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</p>
“张明远的日子也不好过了吧？就是不知道，张怀远夫妇什么时候会过来？还是已经放弃了张明远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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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建国愣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，又看了看脚背上渗出的血，抬起头，看着张明远，眼神变了。不是愤怒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没有还手，转身走了。</p>
张明远以为他怕了，冲着门口喊了一句：“滚！别让我再看见你！”</p>
但他的得意没有持续太久。</p>
不到一刻钟，孙建国回来了，身后跟着刘德厚，刘德厚身后跟着一群人。</p>
刘德厚走进房间，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洒了一地的粥，又看了看张明远脸上的表情，叹了口气。</p>
他让人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，然后把张明远和孙建国叫到院子中间，又让人去把知青点的所有人都叫来了。</p>
知青们陆陆续续地来了。有刚从地里回来的，裤腿挽到膝盖，鞋上全是泥。</p>
有正在吃饭的，手里还端着碗，碗里的粥还没喝完。</p>
有正在睡觉被叫醒的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都睁不开。大家站在院子里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</p>
刘德厚站在中间，抽了一口旱烟，慢慢吐出来。</p>
“张明远说孙建国偷了他的钱，孙建国说没偷。你们谁看见了？谁听见了？有什么证据？都说说。”</p>
没有人说话。</p>
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，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。</p>
刘德厚又抽了一口烟，正要开口，忽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。</p>
是一个女知青，姓吴，叫吴秀兰。她个子不高，圆圆的脸，扎着两条辫子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站在人群里一点都不起眼。</p>
她在红星大队待了快两年了，平时不怎么说话，存在感很低，低到有些人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。</p>
吴秀兰站在人群前面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清楚楚：“大队长，我有话说。”</p>
刘德厚看了她一眼：“说。”</p>
吴秀兰指着宋玉兰，声音不卑不亢：“她这几天吃的东西不对劲。白面馒头、桃酥、鸡蛋糕，一样接一样。我们知青点一个月才供应多少细粮？她哪儿来的？”</p>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宋玉兰。</p>
宋玉兰站在人群后面，靠着墙，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粗粮馒头。</p>
她被吴秀兰指着，脸色一下子变了，不是变红，是变白。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睛瞪着吴秀兰，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。</p>
吴秀兰没有停，继续说下去：“孙建国这几天往她那儿跑得勤，每次去都带着东西。</p>
有时候是吃的，有时候是布票，有时候是钱。你们自己想想，孙建国自己都穷得叮当响，他哪儿来的钱和票送给宋玉兰？”</p>
院子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声，像风吹过麦田，沙沙沙的，从一头传到另一头。</p>
宋玉兰咬着嘴唇，眼睛瞪着吴秀兰。吴秀兰不怕她，迎着她的目光，下巴抬得高高的。</p>
吴秀兰不喜欢宋玉兰，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从宋玉兰来红星大队的第一天就不喜欢。为什么？</p>
因为宋玉兰来了之后，知青点的男知青都围着宋玉兰转，有什么好东西都往宋玉兰那儿送。</p>
她喜欢的那个男知青，姓顾，叫顾明远，和张明远的名字很像，本来跟她走得很近，两个人一起上工，一起吃饭，一起在院子里乘凉聊天。</p>
宋玉兰来了之后，顾明远的眼睛就黏在宋玉兰身上了，再也不多看吴秀兰一眼。</p>
吴秀兰忍了很久了。她把顾明远给她写的几封信拿出来，在上面撒了灰，又揉皱了。</p>
她以为自己会哭，但没有，她把信扔进灶膛里，看着它们烧成了灰。</p>
现在，机会来了。</p>
宋玉兰被一群人盯着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，但她发现自己没话说。</p>
那些东西确实是孙建国送的，钱是孙建国给的，票也是孙建国给的。孙建国的钱和票是怎么来的？她不知道，但她猜到了。</p>
她不想替孙建国背锅。</p>
“是孙建国给我的。”宋玉兰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，“他说他帮张明远照顾他，张明远给他的。他不缺这些东西，就分了一些给我。”</p>
院子里更安静了，安静到能听见孙建国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。</p>
孙建国站在那里，拳头攥得咯吱咯吱的，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。他万万没想到，他屁颠屁颠地把好东西送给宋玉兰，以为她能记住他的好。</p>
结果呢？事情一败露，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，就把他给供出来了。像丢一个垃圾一样，丢得干净利落，不带一丝犹豫，连看他一眼都没有。</p>
刘德厚看了看孙建国，又看了看宋玉兰，最后目光落在张明远身上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，开口了。</p>
“孙建国，拿人家的东西，还给人家。扣三个月的工分，写一份检讨。</p>
宋玉兰，不该拿的东西，退给张明远。没有工分可扣了，你的工分本来就不够，罚你打扫知青点院子一个月。”</p>
宋玉兰咬着嘴唇，想说点什么，但看了看刘德厚的脸色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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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张明远，”刘德厚看着他，“你自己的钱自己收好，别到处乱放。东西被人拿了，你自己也有责任。”</p>
张明远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</p>
院子里的人散了，各自回屋。</p>
傅南洲站在人群外面，看了整个过程，也回去了。</p>
张明远又变成了一个人。</p>
孙建国不来了，宋玉兰不敢来了，其他人更不会来。</p>
他躺在炕上，石膏腿搁在被子上，听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，听着灶台边锅碗瓢盆的碰撞声，听着别人说话、别人笑、别人吵架、别人和好，所有的声音都跟他没关系。</p>
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，落在水面上，看着水底有鱼在游，岸上有花在开，但他动不了，哪儿也去不了。</p>
他开始想一件事。</p>
“能不能回城？”</p>
知青回城的路子不多。招工、参军、病退、困退，每一条路都不好走。</p>
招工要有单位要你，参军要体检合格，困退家里要有人照顾，病退要医院出具证明，证明你确实有病，确实不适合在农村继续待下去。</p>
病退。</p>
张明远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他的腿断了，这就是病。断腿的人不能下地干活，不能挑水、不能劈柴、不能干农活，留在农村有什么意义？</p>
不如回城，回帝都，回张家，回到那个有暖气的房子，回到那个有人照顾他的地方。</p>
张明远趴在炕上，用一只脚撑着身体，从枕头底下摸出纸和笔，开始写信。</p>
信是写给张怀远的。</p>
他在信里说了自己的腿，怎么摔的，怎么治的，怎么没人照顾的。他把自己写得惨，把自己写得可怜，把自己写成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儿。</p>
他要求张怀远帮他办病退，帮他回城，帮他离开这个鬼地方。</p>
“爸，我不想在这儿待了。我的腿断了，医生说可能会瘸。我不想变成瘸子，我不想在农村待一辈子。你帮帮我，你想想办法，你找人把我弄回去。”</p>
信写好了，他折好，装进信封，在信封上写下张怀远的名字和地址。他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，等着第二天让刘铁柱帮他寄出去。</p>
他不知道的是，张怀远的日子也不好过。</p>
冶金部的干部不是那么好当的。有人盯着你的位置，有人盯着你的错误，有人盯着你的把柄。</p>
张怀远以前有大伯撑腰，没人敢动他。现在大伯不管他了，那些盯着他位置的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上来。</p>
先是他的办公室被调换了，从朝南的大房间换到了朝北的小隔间。然后是他的手头工作被减少了，重要的会议不叫他参加了，重要的文件不给他看了。</p>
再然后，有人开始查他的账。</p>
查了三天，没查出什么大问题，但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。暧昧，但卡在那。</p>
到底要顾及张怀远大哥的身份。</p>
张怀远心里清楚，这是有人在敲打他。不是要把他一棍子打死，是要让他知道，你的靠山没了，你最好老实点。</p>
他的工资降了，不是明面上的降，是各种补贴、奖金、津贴，一笔一笔地减少。</p>
这个月少五块，下个月少八块，再下个月又少三块。一个月下来，到手的钱比从前少了将近二十块。</p>
周淑怡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。纺织厂的工会主席，以前是个肥差。</p>
现在她的工作被架空了，下面的干事直接向副厂长汇报，不经过她。她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，连个电话都没有。她的工资也降了，比她手下的人还少。</p>
两口子坐在一起算账，算来算去，算出一脑门子汗。</p>
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，扣掉每个月给傅南洲的二十块，扣掉房租、水电、煤球、粮食、油盐酱醋，剩下的钱刚够吃饭。</p>
张怀远抽着烟，沉默了很久。</p>
“要不，去东北看看？”</p>
周淑怡抬起头，眼睛里有泪光：“看什么？”</p>
“看明远。”张怀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，像一座小小的坟，“他腿断了，一个人在农村，没人照顾。你请个假，去照顾他一段时间。”</p>
周淑怡的眼泪掉下来了。</p>
她想去，但她去了，工作怎么办？请假请多久？一个月？两个月？半年？</p>
等她回来，她的位置还在不在？她的人还在不在？她不知道。</p>
但她不去，张明远怎么办？那个孩子从小娇生惯养，连碗都没洗过几次，现在一个人在东北农村，腿断了，没人照顾。</p>
他吃什么？喝什么？怎么上厕所？怎么洗衣服？</p>
周淑怡把脸埋在手掌里，哭出了声。</p>
张怀远没有安慰她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院子。</p>
院子里空荡荡的，什么都没有。</p>
以前这里有红木家具，有皮质沙发，有收音机，有落地钟。</p>
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墙上的字画被人摘走了，地上的地毯被人卷走了，连茶几上的搪瓷缸子都被拿走了。</p>
房子还是那栋房子，但里面空了，像一个被掏空了的核桃，壳还在，肉没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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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早知道这样，”张怀远低声说了一句，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，没有传到周淑怡的耳朵里。</p>
他不知道自己在后悔什么。后悔把傅南洲接回来？后悔给张明远办了下乡？</p>
后悔没有听大哥的话？后悔没有早一点看清形势？他什么都知道，但他什么都不愿意承认。</p>
周淑怡哭了很久，抬起头，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。她看着张怀远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</p>
她站起来，去里屋收拾行李。</p>
傅南洲不知道这些事。</p>
他还在红星大队，每天翻药材、搓药丸、给人看病，日子过得和以前一样，不紧不慢的，像一个被拧得很紧的发条，走得稳稳当当。</p>
太阳升起来，他起床。太阳落下去，他睡觉。有人敲门他开门，没人敲门他就在院子里坐着喝茶。</p>
张明远的死活，不关他的事。张怀远的工资，不关他的事。周淑怡的工作，不关他的事。反正每个月20块，肯定是少不了的。</p>
他把茶缸子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茶凉了，他续了热水，又喝了一口。</p>
阳光很好，柴胡晒得干透了，一碰就发出清脆的咔嚓声。他把柴胡从架子上取下来，一捆一捆地码进笸箩里，码完了，拍拍手上的灰，端起茶缸子，继续喝。</p>
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，像有人在说悄悄话。</p>
傅南洲听着那些沙沙声，嘴角弯了一下。</p>
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</p>
“张明远的日子也不好过了吧？就是不知道，张怀远夫妇什么时候会过来？还是已经放弃了张明远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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