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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隔天一早,傅南洲正在院子里翻晒昨天采回来的黄芪,村口那边传来一阵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。</p>

    是邮递员。</p>

    傅南洲放下手里的活,走出院门,远远就看见一辆绿色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过来。</p>

    车后座上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邮袋,邮袋外面还摞着几个包裹,用麻绳捆着,叠得老高,像一座移动的小山。</p>

    邮递员骑得很吃力,车把在手里一晃一晃的,脸上的表情既有卖力的使劲,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。</p>

    他看见傅南洲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,从车上把包裹一个一个地卸下来。</p>

    “傅大夫,今儿你的包裹可不少。四个!叠这么高,我一路骑过来,生怕哪个掉了。”</p>

    傅南洲也看到了地上的四个包裹,一个大,一个中,两个小。包裹外面都贴着邮单,邮单上的字迹不同,有的端正,有的潦草,有的工工整整,有的歪歪扭扭。</p>

    他蹲下来看了看,认出其中两个寄件人的名字,一个是二姐傅南姝的,从苏城寄来的;</p>

    另一个是大伯张建国的,从京城寄来的。</p>

    剩下两个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,但傅南洲知道是谁,一个是三叔四叔的,一个另外几个舅舅的。</p>

    他站起来,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大白兔奶糖,塞进邮递员的手里。糖是用油纸包着的,大白兔的图案在阳光下亮闪闪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甜。</p>

    邮递员接过去,咧嘴笑了:“傅大夫,你太客气了。每次都给我塞东西。”</p>

    “你大老远地跑一趟,不容易。”傅南洲笑着说,“下次有我的包裹,你还给我送来。”</p>

    “放心吧,少不了你的。”邮递员把糖揣进口袋里,跨上自行车,蹬了两脚,走了。</p>

    傅南洲站在院门口,看着地上的四个包裹。他回头喊了一声:“林凯,出来帮忙!”</p>

    林凯从屋里出来,看见地上的包裹,眼睛亮了一下:“这么多?都是你家的?”</p>

    “我二姐的,我大伯的,我三叔四叔的,还有我舅舅们的。”傅南洲弯下腰,抱起最大的那个包裹,“一人两个,搬进去。”</p>

    两人一人抱起两个包裹,进了院子,放在石桌上。石桌不大,四个包裹堆在上面,差点放不下。</p>

    他们正要进屋喝水,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。</p>

    “傅南洲,你等一下!”</p>

    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急促和尖锐。傅南洲回过头,看见张明远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。</p>

    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,裤腿被剪开了一条缝,方便套在石膏外面。</p>

    头发乱糟糟的,没有梳,脸上的胡茬冒了出来,横七竖八地长在下巴上,人瘦了一圈,脸颊都凹了进去,整个人看着像被抽掉了一截。</p>

    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让人不舒服。不是有神的那种亮,是一种带着嫉妒和不甘心的亮,像一只饿极了的狼,远远看见别人手里有肉,自己的爪子和牙齿却够不着。</p>

    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挪进院子,拐杖杵在地上,发出笃笃笃的声响,像是在敲打着什么节奏,每一步都带着一股执拗的劲。</p>

    他走到石桌前,放下拐杖,低头看着那几个包裹。</p>
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包裹上的邮单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。看到二姐的名字时,他没什么表情;</p>

    看到大伯的名字时,他的脸色变了一下;看到三叔四叔的名字时,他的表情更复杂了;</p>

    看到舅舅们的名字时,他抬起头,看着傅南洲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</p>

    “爸妈邮寄过来的包裹,怎么没有我的?”张明远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质问的语气,“是不是你自己贪墨了?你把我的那份拿走了?”</p>

    傅南洲正在把包裹一个一个地搬进屋里,闻言愣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</p>

    “爸妈?”傅南洲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,“你是说你爸你妈,还是我爸我妈?”</p>

    张明远的脸色变了变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</p>

    傅南洲走回石桌前,把四个包裹一个接一个地拿起来,指了指上面的邮单。</p>

    “这个,是我二姐傅南姝从苏城寄来的。她是我姐,跟你没关系。”</p>

    “这个,是我大伯张建国从京城寄来的。他是我大伯,跟你没关系。”</p>

    “这个,是我三叔四叔寄来的。他们是我三叔四叔,跟你没关系。”</p>

    “这个,是我另外几个舅舅寄来的。他们是我舅舅,跟你没关系。”</p>

    傅南洲把最后一个包裹放回石桌上,直起腰,看着张明远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这几个包裹,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告诉我,哪一个应该是你的?”</p>

    张明远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他想反驳,想说“你爸妈不也是我爸妈吗”?</p>

    但他说不出口。因为他心里清楚,那些人的确不是他的爸妈,不是他的大伯,不是他的三叔四叔,不是他的舅舅。他跟这些人,没有任何关系。</p>

    唯独那个姐姐他是有关系的,但他们从未见过面。张明远从未想过要照顾那个姐姐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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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所以,他说不出口。且他要是提了,不是在告诉别人,他们的真实身份吗?</p>

    张明远可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假少爷身份,他会觉得丢人。</p>

    傅南洲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继续搬包裹。林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也低下头,跟着把剩下的包裹搬进屋里。</p>

    张明远站在院子里,拄着拐杖,看着傅南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</p>

    他在原地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酸了,才转身,一步一步地挪出了院子。</p>

    拐杖杵在地上,笃笃笃的声响,一下比一下慢,一下比一下沉,像是一步步踩在泥泞里,拔不动脚,迈不开步子。</p>

    傅南洲和林凯把包裹搬进屋里,关上门,在炕沿上坐下来。</p>

    四个包裹,两个大的,两个小的。傅南洲先拆了最大的那个,是二姐傅南姝寄来的。</p>

    包裹拆开,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:一床新棉被,棉花是新弹的,摸上去又软又厚,用蓝布套着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用心缝的;</p>

    两双布鞋,鞋底纳得结结实实的,密密匝匝,每一针都扎得匀称厚实,穿着走路一定稳当;</p>

    几罐腌菜,玻璃罐子装着,能看见里面腌的萝卜条和白菜梗,泡在红亮的酱汁里,看着就下饭;</p>

    还有一包干果,核桃、红枣、桂圆,每一颗都挑过的,个头均匀饱满,没有坏的。</p>

    包裹最底下压着一封信,信纸是普通的信纸,边缘折得整整齐齐,没有一丝褶皱。傅南洲拆开信,二姐的字迹端端正正地出现在眼前。</p>

    “小弟,近来可好?我在苏城一切都好。志国对我很好,婆家待我也和气。</p>

    听说你那边冬天冷,我给你做了一床新棉被、两双布鞋,你穿着别冻着。腌菜是我自己做的,你要是觉得合口,下次我再给你寄。</p>

    干果是志国出差带回来的,给你尝尝。你在乡下要好好照顾自己,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。有什么事就给二姐写信。二姐一切都好,勿念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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