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六张椅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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赏花宴的前一夜，宋巧没睡好。</p>
不是紧张，是脑子停不下来。</p>
秦嬷嬷拿了单子，到现在没有任何动静。</p>
要么是还没来得及查，要么是查了，按着没说。</p>
宋巧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蹬到脚底。</p>
她赌的是秦嬷嬷会在宴前把消息递上去。</p>
可万一秦嬷嬷觉得时机不对，压到宴后呢？</p>
那她明天就得硬着头皮，端着茶壶站在三个姑娘面前，看沈凌霄被人挑来拣去。</p>
想到这儿，宋巧把被子又拽回来盖上。</p>
不行，得备一条后手。</p>
天还没亮，她就起了。</p>
灶房里生了火，熬粥，打蛋，顺手烙了两张饼。</p>
沈凌霄来吃早饭时，宋巧已经把他今天要穿的衣裳搭在架子上了。</p>
一件石青圆领袍，颜色老气，样式规矩，穿上去跟去拜祖宗差不多。</p>
沈凌霄看了一眼。</p>
“这件？”</p>
“世子头七刚过，二爷穿鲜亮的不合适。”</p>
他没反驳，坐下来喝粥。</p>
宋巧在旁边站着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，擦了两下桌角。</p>
“二爷，奴婢今天跟着去倒茶，站哪儿？”</p>
“站我后头。”</p>
“夫人那边的人会拦。”</p>
沈凌霄把蛋壳磕在碗沿上，剥得干净。</p>
“谁拦，你报我的名字。”</p>
“那奴婢穿什么？”</p>
“你身上这件就行。”</p>
宋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素褂子。</p>
洗过很多遍，领口的颜色都泛白了。</p>
穿这个去赏花宴，站在三个打扮齐整的姑娘旁边，跟端盘子的粗使丫鬟没什么两样。</p>
沈凌霄大概也是这个意思。</p>
他不要她出挑，要她就以最普通的样子站在那儿。</p>
一个通房丫头，穿着旧褂子，替主子倒茶。</p>
谁看了都觉得正常。</p>
可正常里头，藏着不正常。</p>
他带自己的通房去相亲宴，本身就是在给夫人和那三个姑娘添堵。</p>
宋巧把抹布搭回盆沿。</p>
这人看着粗，心思不比她少。</p>
巳时过后，东园暖阁那边开始上人。</p>
宋巧跟在沈凌霄后头，穿过夹道，远远看见暖阁门口站了两排丫鬟。</p>
打扮得整整齐齐，手里端着茶盘果碟，一个个垂着头，规矩得很。</p>
沈凌霄走到门口，管事嬷嬷迎上来。</p>
“二爷，夫人已经到了。”</p>
嬷嬷的目光越过他，落在宋巧身上，停了一息。</p>
“这位是——”</p>
“我的人，进去倒茶。”</p>
嬷嬷张了张嘴，没敢拦，侧身让开了路。</p>
宋巧跟着进了暖阁。</p>
六张椅子果然摆好了。</p>
上首一张太师椅，铺着石青椅搭，空着。</p>
左边三张圆凳，坐着三个姑娘。</p>
右边一张官帽椅，是沈凌霄的位子。</p>
最后一张，摆在上首太师椅旁边，也铺了椅搭。</p>
那是王爷的位子。</p>
宋巧扫了一眼，收回目光。</p>
夫人坐在暖阁侧间，隔着一道纱屏，能看见外头，外头也能隐约看见她的轮廓。</p>
这是相亲的老规矩。长辈不直接坐在席面上，但全程盯着。</p>
三个姑娘里，宋巧认出了昨天见过的两个。</p>
圆脸的那个穿了件鹅黄褙子，瘦削的那个换了水绿裙。</p>
第三个就是夫人娘家的表姑娘，姓陈。</p>
陈姑娘生得不算顶好，但胜在周正。</p>
五官端端正正，坐姿也端端正正，连手搁在膝头的角度都像量过的。</p>
沈凌霄坐下来，宋巧站到他椅子后头，手里端着茶壶。</p>
三个姑娘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，又齐刷刷收回去。</p>
宋巧面上一点反应没有。</p>
沈凌霄也没有反应。</p>
他甚至没有看那三个姑娘一眼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</p>
“茶凉了。”</p>
宋巧上前一步，替他把杯里的残茶倒掉，重新续上热的。</p>
手腕从他面前经过时，袖口带出一点皂角和米汤的味道。</p>
是早上洗碗沾的。</p>
沈凌霄接过茶，喝了。</p>
对面的圆脸姑娘低下了头。</p>
水绿裙的那个往陈姑娘那边看了一眼。</p>
陈姑娘没动，脸上的表情跟刚进门时一模一样。</p>
暖阁里安静了片刻。</p>
管事嬷嬷端着果碟上来打圆场，说了几句“今日天好”“园子里的花开得早”之类的话。</p>
没人接。</p>
沈凌霄坐在椅子上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，拇指慢慢磨着木头纹路。</p>
宋巧认得这个动作。</p>
他不耐烦了。</p>
纱屏后头传来一声轻咳。</p>
夫人的声音隔着屏风递出来：“凌霄，陈家妹妹的父亲跟你舅舅是同年，算起来你们还是世交。”</p>
沈凌霄“嗯”了一声。</p>
陈姑娘欠了欠身，没开口。</p>
夫人又说：“你们年轻人说说话，我这边有事先忙。”</p>
纱屏后头的人影动了动，像是要起身。</p>
宋巧的手指在茶壶把上收紧。</p>
夫人这是要把场子交给他们，自己撤到后面去。</p>
王爷那张椅子一直空着，人还没来。</p>
沈凌霄要是在王爷到之前把场面搅了，夫人可以推说自己不在，是二爷自己闹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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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巧正在心里盘算下一步，暖阁外头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。</p>
不是一个人，是好几个人。</p>
管事嬷嬷迎到门口，脸上的笑还没展开就僵住了。</p>
进来的不是王爷。</p>
是秦嬷嬷。</p>
秦嬷嬷身后跟着两个正院的婆子，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托盘。</p>
托盘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。</p>
宋巧认出那张纸。</p>
那是她昨天送过去的聘礼往来记录。</p>
秦嬷嬷走到纱屏前，朝里头福了福身。</p>
“夫人，王妃有话，请您移步正院。”</p>
纱屏后面安静了一息。</p>
夫人的声音出来了，比刚才紧了半分。</p>
“什么事？”</p>
秦嬷嬷没有直接回答。</p>
她把托盘上那张纸取下来，双手递进纱屏。</p>
“王妃说，这张单子上有几笔账对不上，想请夫人过去对一对。”</p>
暖阁里三个姑娘面面相觑。</p>
陈姑娘的手从膝头挪到了袖底。</p>
纱屏后面没有声音了。</p>
宋巧垂着眼，往后退了半步，退到沈凌霄椅背的阴影里。</p>
沈凌霄端着茶杯，拇指停在杯沿上，没动。</p>
他没有回头看她。</p>
但他的肩膀松了一分。</p>
纱屏后面没有声音了。</p>
管事嬷嬷站在原地，端着果碟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</p>
三个姑娘里头，圆脸那个已经把手缩进袖子里，水绿裙的低着头不敢抬眼。</p>
只有陈姑娘坐得稳稳的，目光从秦嬷嬷手里那张纸上划过，又收了回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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赏花宴的前一夜，宋巧没睡好。</p>
不是紧张，是脑子停不下来。</p>
秦嬷嬷拿了单子，到现在没有任何动静。</p>
要么是还没来得及查，要么是查了，按着没说。</p>
宋巧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蹬到脚底。</p>
她赌的是秦嬷嬷会在宴前把消息递上去。</p>
可万一秦嬷嬷觉得时机不对，压到宴后呢？</p>
那她明天就得硬着头皮，端着茶壶站在三个姑娘面前，看沈凌霄被人挑来拣去。</p>
想到这儿，宋巧把被子又拽回来盖上。</p>
不行，得备一条后手。</p>
天还没亮，她就起了。</p>
灶房里生了火，熬粥，打蛋，顺手烙了两张饼。</p>
沈凌霄来吃早饭时，宋巧已经把他今天要穿的衣裳搭在架子上了。</p>
一件石青圆领袍，颜色老气，样式规矩，穿上去跟去拜祖宗差不多。</p>
沈凌霄看了一眼。</p>
“这件？”</p>
“世子头七刚过，二爷穿鲜亮的不合适。”</p>
他没反驳，坐下来喝粥。</p>
宋巧在旁边站着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，擦了两下桌角。</p>
“二爷，奴婢今天跟着去倒茶，站哪儿？”</p>
“站我后头。”</p>
“夫人那边的人会拦。”</p>
沈凌霄把蛋壳磕在碗沿上，剥得干净。</p>
“谁拦，你报我的名字。”</p>
“那奴婢穿什么？”</p>
“你身上这件就行。”</p>
宋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素褂子。</p>
洗过很多遍，领口的颜色都泛白了。</p>
穿这个去赏花宴，站在三个打扮齐整的姑娘旁边，跟端盘子的粗使丫鬟没什么两样。</p>
沈凌霄大概也是这个意思。</p>
他不要她出挑，要她就以最普通的样子站在那儿。</p>
一个通房丫头，穿着旧褂子，替主子倒茶。</p>
谁看了都觉得正常。</p>
可正常里头，藏着不正常。</p>
他带自己的通房去相亲宴，本身就是在给夫人和那三个姑娘添堵。</p>
宋巧把抹布搭回盆沿。</p>
这人看着粗，心思不比她少。</p>
巳时过后，东园暖阁那边开始上人。</p>
宋巧跟在沈凌霄后头，穿过夹道，远远看见暖阁门口站了两排丫鬟。</p>
打扮得整整齐齐，手里端着茶盘果碟，一个个垂着头，规矩得很。</p>
沈凌霄走到门口，管事嬷嬷迎上来。</p>
“二爷，夫人已经到了。”</p>
嬷嬷的目光越过他，落在宋巧身上，停了一息。</p>
“这位是——”</p>
“我的人，进去倒茶。”</p>
嬷嬷张了张嘴，没敢拦，侧身让开了路。</p>
宋巧跟着进了暖阁。</p>
六张椅子果然摆好了。</p>
上首一张太师椅，铺着石青椅搭，空着。</p>
左边三张圆凳，坐着三个姑娘。</p>
右边一张官帽椅，是沈凌霄的位子。</p>
最后一张，摆在上首太师椅旁边，也铺了椅搭。</p>
那是王爷的位子。</p>
宋巧扫了一眼，收回目光。</p>
夫人坐在暖阁侧间，隔着一道纱屏，能看见外头，外头也能隐约看见她的轮廓。</p>
这是相亲的老规矩。长辈不直接坐在席面上，但全程盯着。</p>
三个姑娘里，宋巧认出了昨天见过的两个。</p>
圆脸的那个穿了件鹅黄褙子，瘦削的那个换了水绿裙。</p>
第三个就是夫人娘家的表姑娘，姓陈。</p>
陈姑娘生得不算顶好，但胜在周正。</p>
五官端端正正，坐姿也端端正正，连手搁在膝头的角度都像量过的。</p>
沈凌霄坐下来，宋巧站到他椅子后头，手里端着茶壶。</p>
三个姑娘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，又齐刷刷收回去。</p>
宋巧面上一点反应没有。</p>
沈凌霄也没有反应。</p>
他甚至没有看那三个姑娘一眼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</p>
“茶凉了。”</p>
宋巧上前一步，替他把杯里的残茶倒掉，重新续上热的。</p>
手腕从他面前经过时，袖口带出一点皂角和米汤的味道。</p>
是早上洗碗沾的。</p>
沈凌霄接过茶，喝了。</p>
对面的圆脸姑娘低下了头。</p>
水绿裙的那个往陈姑娘那边看了一眼。</p>
陈姑娘没动，脸上的表情跟刚进门时一模一样。</p>
暖阁里安静了片刻。</p>
管事嬷嬷端着果碟上来打圆场，说了几句“今日天好”“园子里的花开得早”之类的话。</p>
没人接。</p>
沈凌霄坐在椅子上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，拇指慢慢磨着木头纹路。</p>
宋巧认得这个动作。</p>
他不耐烦了。</p>
纱屏后头传来一声轻咳。</p>
夫人的声音隔着屏风递出来：“凌霄，陈家妹妹的父亲跟你舅舅是同年，算起来你们还是世交。”</p>
沈凌霄“嗯”了一声。</p>
陈姑娘欠了欠身，没开口。</p>
夫人又说：“你们年轻人说说话，我这边有事先忙。”</p>
纱屏后头的人影动了动，像是要起身。</p>
宋巧的手指在茶壶把上收紧。</p>
夫人这是要把场子交给他们，自己撤到后面去。</p>
王爷那张椅子一直空着，人还没来。</p>
沈凌霄要是在王爷到之前把场面搅了，夫人可以推说自己不在，是二爷自己闹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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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巧正在心里盘算下一步，暖阁外头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。</p>
不是一个人，是好几个人。</p>
管事嬷嬷迎到门口，脸上的笑还没展开就僵住了。</p>
进来的不是王爷。</p>
是秦嬷嬷。</p>
秦嬷嬷身后跟着两个正院的婆子，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托盘。</p>
托盘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。</p>
宋巧认出那张纸。</p>
那是她昨天送过去的聘礼往来记录。</p>
秦嬷嬷走到纱屏前，朝里头福了福身。</p>
“夫人，王妃有话，请您移步正院。”</p>
纱屏后面安静了一息。</p>
夫人的声音出来了，比刚才紧了半分。</p>
“什么事？”</p>
秦嬷嬷没有直接回答。</p>
她把托盘上那张纸取下来，双手递进纱屏。</p>
“王妃说，这张单子上有几笔账对不上，想请夫人过去对一对。”</p>
暖阁里三个姑娘面面相觑。</p>
陈姑娘的手从膝头挪到了袖底。</p>
纱屏后面没有声音了。</p>
宋巧垂着眼，往后退了半步，退到沈凌霄椅背的阴影里。</p>
沈凌霄端着茶杯，拇指停在杯沿上，没动。</p>
他没有回头看她。</p>
但他的肩膀松了一分。</p>
纱屏后面没有声音了。</p>
管事嬷嬷站在原地，端着果碟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</p>
三个姑娘里头，圆脸那个已经把手缩进袖子里，水绿裙的低着头不敢抬眼。</p>
只有陈姑娘坐得稳稳的，目光从秦嬷嬷手里那张纸上划过，又收了回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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