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正院逼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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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巧扶着灶房门框，将正院传来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</p>
夫人要她陪沈凌霄赴宴，终于把藏在吴嫂子身后的手伸到了明处。</p>
上回只叫沈凌霄过去，还能说是母子叙话。</p>
今夜添了她，席上自然另有文章。</p>
宋巧擦净手回到院中，沈凌霄正倚着廊柱，掌中还剩半颗花生。</p>
“听见了？”</p>
“听见了，二爷可去？”</p>
“她拿孝道请人，我若不去，明日府里便该传我忤逆了。”</p>
他捻碎花生壳，随手搁在窗台上。</p>
“至于你，她既敢请，你便敢去。”</p>
这话正合宋巧心意。</p>
避而不见反会坐实心虚，倒不如当面瞧瞧，夫人究竟摸到了哪一步。</p>
“几时开席？”</p>
“酉时。”</p>
尚有一个多时辰，宋巧回耳房换下做活的衣裳。</p>
素褂子只在领边露出一截藕色系带，既不惹眼，也不显得寒酸。</p>
铜镜里的人眉眼秾丽，越是素净，越压不住那份颜色。</p>
宋巧索性将鬓发梳得齐整，免得叫人说她存心作态。</p>
见王爷时，她要证明自己值得留下。</p>
到了夫人跟前，她只需叫对方看不出深浅。</p>
春杏端水进门，望着妆奁问道：“姐姐不描眉么？”</p>
“守丧赴家宴，描给谁看？”</p>
春杏便收了眉黛，蹲下替她抚平裙角。</p>
“刘婆子说，钱嬷嬷跟了夫人二十年，连前院管事都让她三分。”</p>
宋巧按住她忙乱的手。</p>
“今夜你守好柜子，谁来都不许进。”</p>
春杏听懂了，轻声应下。</p>
酉时将至，沈凌霄换了灰蓝长袍，连发冠也束得规整。</p>
两人行至夹道，他忽然慢下半步。</p>
“她若问账，你别开口。”</p>
“若夫人点名问奴婢呢？”</p>
“看我。”</p>
宋巧侧目瞧他。</p>
“二爷肯替奴婢答？”</p>
“我娘吃软不吃硬，你若顶回去，她能记你半辈子。”</p>
“这么说，二爷这些年没少叫夫人记挂。”</p>
沈凌霄被堵得无话，甩袖走快了几步。</p>
正院灯火已起，钱嬷嬷守在厅门外，躬身将二人迎了进去。</p>
桌上摆着三副碗筷，夫人端坐上首，只簪了一支素银簪。</p>
宋巧进门行礼。</p>
“奴婢给夫人请安。”</p>
“起来坐吧，既是家宴，不必拘束。”</p>
家宴二字落得亲热，却给一个通房单设了座。</p>
宋巧谢了恩，在沈凌霄下首坐好，并未急着动筷。</p>
夫人先给儿子夹了笋片。</p>
“你大哥走后，你跟着熬了这些日子，人也清减了。”</p>
沈凌霄吃下笋片，只道：“府里上下都在操劳。”</p>
夫人见他不接软话，便将筷子移向宋巧。</p>
“听说二房如今由你自己料理，连账也交到了这个丫头手中？”</p>
“父亲吩咐我学着管事。”</p>
“学得可还顺手？”</p>
“二房人少，没多少难处。”</p>
沈凌霄答得随意，夫人只得亲自问宋巧。</p>
“你从前管过账么？”</p>
宋巧放下汤匙。</p>
“奴婢只记过灶房的粥料，如今照着旧账誊抄，遇到不懂的便请示二爷。”</p>
她把查账说成誊账，半个字也不肯多漏。</p>
夫人慢慢喝了一口汤。</p>
“二房的旧账积了几年，你年纪轻，可别弄混了。”</p>
“奴婢记下了，旧账牵涉诸位管事，必不敢擅作主张。”</p>
既牵涉管事，便不能只怪她翻账。</p>
若真有差错，也该先问经手之人。</p>
夫人听出了这层意思，汤碗轻轻落回桌面。</p>
“吴嫂子在二房可还得用？”</p>
沈凌霄夹起一块排骨。</p>
“做活尚可，闲话也多，昨日夜里还往前院递了两回消息。”</p>
钱嬷嬷搁置果碟的手收了回来。</p>
夫人并未斥责，只道：“她上了年纪，难免爱絮叨。若犯了规矩，送回来便是。”</p>
“母亲舍得就好。”</p>
这一句堵住了她往二房安插人手的余地。</p>
宋巧垂眼用饭，心中重新估量沈凌霄。</p>
他答应挡在前头，果真没有叫她独自应付。</p>
夫人不再谈吴嫂子，转而问道：“你进府已有三年了？”</p>
“回夫人，是三年。”</p>
“当初是王妃将你调去二房的？”</p>
“是王妃指派奴婢过去侍候。”</p>
夫人拿帕子拭了拭唇角。</p>
“又管灶房，又管账册，倒比正经管事还忙。”</p>
“奴婢不敢当，只是二爷吩咐什么，奴婢便做什么。”</p>
宋巧将每一件差事都推回沈凌霄身上。</p>
夫人若想夺她的权，便要先越过儿子。</p>
席间沉寂片刻，夫人才说起未完的丧仪，叫沈凌霄去核对几份礼单。</p>
沈凌霄应得干脆，待钱嬷嬷端来果子，夫人又开了口。</p>
“等你大哥入土，陈家的事也该议议了。”</p>
宋巧的筷尖停在米饭上。</p>
这场家宴真正要唱的戏，终于开了。</p>
沈凌霄放下筷子。</p>
“陈家有什么事？”</p>
“你舅母来过几封信，你表妹年岁也到了，总不能一直等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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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丧期议亲，不合规矩。”</p>
“并非现在定亲，只让你先见一面。”</p>
沈凌霄拿帕子擦净手。</p>
“不必见，她不合适。”</p>
夫人的耐性终于耗去几分。</p>
“人都不曾见过，你便替她定了不合适？”</p>
“母亲今夜叫宋巧来，不也没问过她愿不愿听这些话？”</p>
厅中彻底静了。</p>
宋巧没料到他会挑明，索性低头数着碗里的米粒。</p>
夫人要她听懂自己的身份，也要她明白，二房未来的主母轮不到一个通房置喙。</p>
可她争的是账权和脱籍的活路，陈姑娘进不进门，与她并无干系。</p>
夫人将帕子压在桌边。</p>
“凌霄，我替你挑正妻，还要先问一个丫头？”</p>
“母亲替我挑的人，用的却是二房银子。”</p>
宋巧心口发紧。</p>
这句话离那三张底档，只差薄薄一层窗纸。</p>
夫人没有接话，钱嬷嬷却上前半步。</p>
“二爷怕是听了旁人挑唆，府中各房礼尚往来，哪能算得这样分明。”</p>
“我同母亲说话，嬷嬷也要教我怎么算账？”</p>
钱嬷嬷立刻退了回去。</p>
沈凌霄抬眼望向母亲。</p>
“抬妾之事父亲已经发话，丧期过后由二房料理。至于娶谁，我自有主张。”</p>
夫人抬手指向宋巧。</p>
“那她呢？”</p>
宋巧将手收在膝上，仍旧没有抬头。</p>
沈凌霄道：“她是我的人，母亲不必借陈家敲打她。”</p>
那句我的人落下来，宋巧竟忘了碗里的米数到了何处。</p>
夫人起身离席。</p>
“你大哥才走几日，你便为了一个丫头同我分起账来。”</p>
“回去好好想想，你今日护着她，到底值不值得。”</p>
她转入内室，钱嬷嬷经过宋巧身边时，衣袖带过桌角。</p>
果碟轻晃两下，终究没有翻。</p>
饭菜已经凉透，沈凌霄起身道：“走吧。”</p>
出了正院，夹道里的白幡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。</p>
宋巧跟在他身后，走出几丈才开口。</p>
“二爷方才提银子，险些惊动夫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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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巧扶着灶房门框，将正院传来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</p>
夫人要她陪沈凌霄赴宴，终于把藏在吴嫂子身后的手伸到了明处。</p>
上回只叫沈凌霄过去，还能说是母子叙话。</p>
今夜添了她，席上自然另有文章。</p>
宋巧擦净手回到院中，沈凌霄正倚着廊柱，掌中还剩半颗花生。</p>
“听见了？”</p>
“听见了，二爷可去？”</p>
“她拿孝道请人，我若不去，明日府里便该传我忤逆了。”</p>
他捻碎花生壳，随手搁在窗台上。</p>
“至于你，她既敢请，你便敢去。”</p>
这话正合宋巧心意。</p>
避而不见反会坐实心虚，倒不如当面瞧瞧，夫人究竟摸到了哪一步。</p>
“几时开席？”</p>
“酉时。”</p>
尚有一个多时辰，宋巧回耳房换下做活的衣裳。</p>
素褂子只在领边露出一截藕色系带，既不惹眼，也不显得寒酸。</p>
铜镜里的人眉眼秾丽，越是素净，越压不住那份颜色。</p>
宋巧索性将鬓发梳得齐整，免得叫人说她存心作态。</p>
见王爷时，她要证明自己值得留下。</p>
到了夫人跟前，她只需叫对方看不出深浅。</p>
春杏端水进门，望着妆奁问道：“姐姐不描眉么？”</p>
“守丧赴家宴，描给谁看？”</p>
春杏便收了眉黛，蹲下替她抚平裙角。</p>
“刘婆子说，钱嬷嬷跟了夫人二十年，连前院管事都让她三分。”</p>
宋巧按住她忙乱的手。</p>
“今夜你守好柜子，谁来都不许进。”</p>
春杏听懂了，轻声应下。</p>
酉时将至，沈凌霄换了灰蓝长袍，连发冠也束得规整。</p>
两人行至夹道，他忽然慢下半步。</p>
“她若问账，你别开口。”</p>
“若夫人点名问奴婢呢？”</p>
“看我。”</p>
宋巧侧目瞧他。</p>
“二爷肯替奴婢答？”</p>
“我娘吃软不吃硬，你若顶回去，她能记你半辈子。”</p>
“这么说，二爷这些年没少叫夫人记挂。”</p>
沈凌霄被堵得无话，甩袖走快了几步。</p>
正院灯火已起，钱嬷嬷守在厅门外，躬身将二人迎了进去。</p>
桌上摆着三副碗筷，夫人端坐上首，只簪了一支素银簪。</p>
宋巧进门行礼。</p>
“奴婢给夫人请安。”</p>
“起来坐吧，既是家宴，不必拘束。”</p>
家宴二字落得亲热，却给一个通房单设了座。</p>
宋巧谢了恩，在沈凌霄下首坐好，并未急着动筷。</p>
夫人先给儿子夹了笋片。</p>
“你大哥走后，你跟着熬了这些日子，人也清减了。”</p>
沈凌霄吃下笋片，只道：“府里上下都在操劳。”</p>
夫人见他不接软话，便将筷子移向宋巧。</p>
“听说二房如今由你自己料理，连账也交到了这个丫头手中？”</p>
“父亲吩咐我学着管事。”</p>
“学得可还顺手？”</p>
“二房人少，没多少难处。”</p>
沈凌霄答得随意，夫人只得亲自问宋巧。</p>
“你从前管过账么？”</p>
宋巧放下汤匙。</p>
“奴婢只记过灶房的粥料，如今照着旧账誊抄，遇到不懂的便请示二爷。”</p>
她把查账说成誊账，半个字也不肯多漏。</p>
夫人慢慢喝了一口汤。</p>
“二房的旧账积了几年，你年纪轻，可别弄混了。”</p>
“奴婢记下了，旧账牵涉诸位管事，必不敢擅作主张。”</p>
既牵涉管事，便不能只怪她翻账。</p>
若真有差错，也该先问经手之人。</p>
夫人听出了这层意思，汤碗轻轻落回桌面。</p>
“吴嫂子在二房可还得用？”</p>
沈凌霄夹起一块排骨。</p>
“做活尚可，闲话也多，昨日夜里还往前院递了两回消息。”</p>
钱嬷嬷搁置果碟的手收了回来。</p>
夫人并未斥责，只道：“她上了年纪，难免爱絮叨。若犯了规矩，送回来便是。”</p>
“母亲舍得就好。”</p>
这一句堵住了她往二房安插人手的余地。</p>
宋巧垂眼用饭，心中重新估量沈凌霄。</p>
他答应挡在前头，果真没有叫她独自应付。</p>
夫人不再谈吴嫂子，转而问道：“你进府已有三年了？”</p>
“回夫人，是三年。”</p>
“当初是王妃将你调去二房的？”</p>
“是王妃指派奴婢过去侍候。”</p>
夫人拿帕子拭了拭唇角。</p>
“又管灶房，又管账册，倒比正经管事还忙。”</p>
“奴婢不敢当，只是二爷吩咐什么，奴婢便做什么。”</p>
宋巧将每一件差事都推回沈凌霄身上。</p>
夫人若想夺她的权，便要先越过儿子。</p>
席间沉寂片刻，夫人才说起未完的丧仪，叫沈凌霄去核对几份礼单。</p>
沈凌霄应得干脆，待钱嬷嬷端来果子，夫人又开了口。</p>
“等你大哥入土，陈家的事也该议议了。”</p>
宋巧的筷尖停在米饭上。</p>
这场家宴真正要唱的戏，终于开了。</p>
沈凌霄放下筷子。</p>
“陈家有什么事？”</p>
“你舅母来过几封信，你表妹年岁也到了，总不能一直等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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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丧期议亲，不合规矩。”</p>
“并非现在定亲，只让你先见一面。”</p>
沈凌霄拿帕子擦净手。</p>
“不必见，她不合适。”</p>
夫人的耐性终于耗去几分。</p>
“人都不曾见过，你便替她定了不合适？”</p>
“母亲今夜叫宋巧来，不也没问过她愿不愿听这些话？”</p>
厅中彻底静了。</p>
宋巧没料到他会挑明，索性低头数着碗里的米粒。</p>
夫人要她听懂自己的身份，也要她明白，二房未来的主母轮不到一个通房置喙。</p>
可她争的是账权和脱籍的活路，陈姑娘进不进门，与她并无干系。</p>
夫人将帕子压在桌边。</p>
“凌霄，我替你挑正妻，还要先问一个丫头？”</p>
“母亲替我挑的人，用的却是二房银子。”</p>
宋巧心口发紧。</p>
这句话离那三张底档，只差薄薄一层窗纸。</p>
夫人没有接话，钱嬷嬷却上前半步。</p>
“二爷怕是听了旁人挑唆，府中各房礼尚往来，哪能算得这样分明。”</p>
“我同母亲说话，嬷嬷也要教我怎么算账？”</p>
钱嬷嬷立刻退了回去。</p>
沈凌霄抬眼望向母亲。</p>
“抬妾之事父亲已经发话，丧期过后由二房料理。至于娶谁，我自有主张。”</p>
夫人抬手指向宋巧。</p>
“那她呢？”</p>
宋巧将手收在膝上，仍旧没有抬头。</p>
沈凌霄道：“她是我的人，母亲不必借陈家敲打她。”</p>
那句我的人落下来，宋巧竟忘了碗里的米数到了何处。</p>
夫人起身离席。</p>
“你大哥才走几日，你便为了一个丫头同我分起账来。”</p>
“回去好好想想，你今日护着她，到底值不值得。”</p>
她转入内室，钱嬷嬷经过宋巧身边时，衣袖带过桌角。</p>
果碟轻晃两下，终究没有翻。</p>
饭菜已经凉透，沈凌霄起身道：“走吧。”</p>
出了正院，夹道里的白幡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。</p>
宋巧跟在他身后，走出几丈才开口。</p>
“二爷方才提银子，险些惊动夫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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