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老规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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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落稳以后，院里静了一阵，静得没人敢先开口。</p>
静完了，才有人从照壁后头出来，鞋底落在砖上没有声音。</p>
那人穿一件旧深衣，领口那颗扣子扣到最上头，扣得他连转脖子都不大利索。</p>
两根指头夹着一支笔，从出来到现在没松开过，笔杆让指腹焐得发亮。</p>
照壁前摆着一张长案，案上没有别的，只有那卷纸和一方砚。</p>
砚是干的，一滴水也没有，摆出来只是个样子。</p>
他把纸压在砚底下，压平了一个翘起来的角才松手。</p>
院当中那块空地扫得很净，扫帚印子还留在浮土上。</p>
各自站在号舍门口，别往前凑。</p>
念到号，应一声。</p>
念规的人把纸交出去以后就退到了墙根底下，背靠着墙，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。</p>
十扇门都开着，人挨着门站，一格对一个，站得很齐。</p>
林晦站在第八格门口，手扶着门框，那块木头比旁边滑些，是被一只又一只的手摸出来的。</p>
主考把纸卷展开，展到一半又卷了回去，两只手在纸上压了一道才开口。</p>
到场的十个人，册上也是十个。</p>
号舍十间，一间不多，一间不少。</p>
巡隙这两个字，落到册上记的是差事，跟官身不相干。</p>
差事办完，执照收回，一样也落不下。</p>
执照到了手，你能去问别处的账。</p>
拿着它进别处的账房，账房得把道让开。</p>
反过来也一样，别处拿执照上门，你也得让。</p>
别处的账，照样能问到你头上。</p>
他念到这儿抬了抬眼皮，把院里十个人扫了一遍，扫完才往下念。</p>
闱里以声为律。</p>
钟管起，灯管收，这两样昨儿你们都听过了。</p>
往后写下去的每一个字，都得还能落回一声。</p>
照壁后头那片黑看不出有多深，只听见风从砖缝里过。</p>
明日这一声，从照壁后头出来。</p>
落点在哪儿，你们就把方位写在哪儿。</p>
写歪一寸，这一场就作废，作废了不重给。</p>
第七格那个挑脚的瘦高个把袖子往上撸了撸，露出肩膀上两块厚的。</p>
肩上这两块，挑了十一年担子。</p>
这一句没有人问他，是他自个儿说的，说完他也没等谁往下接。</p>
主考没停，只把宣纸往上提了提，提到他看不见的那一行为止。</p>
第九条以后，还有一栏。</p>
那一栏不列名目，也不写怎么算。</p>
这一栏没人替你们讲明白，讲明白了就不算考。</p>
林晦听到这儿，眼睛往下垂了一下，很快又抬起来。</p>
那一栏算的是什么，他昨夜已经听人拆开讲过一遍。</p>
他把脸偏开半寸，偏得像只是站累了换个肩膀。</p>
第二格的赵家小的应得比谁都快，应出去才发觉没人叫他。</p>
这一条我背过！</p>
别人还没回过头，他后半句已经收不住了，脸先涨红了一层。</p>
主考连眼皮都没抬，停了停才接着念下一条。</p>
背过就背过，不消报。</p>
赵家小的嘴动了动，最后一丝声响也咽了回去。</p>
他把脚尖在地上碾了碾，碾出一小片白印。</p>
镇上都叫他小赵，二十出头，嘴比手快，从进镇那天起就数他话多。</p>
第五格那个中年女人一句话也没有，从头到尾没开过口。</p>
别人应声的时候她也跟着动了一下嘴唇，末了还是没出声。</p>
她的两只手攥在袖子里，攥到指节发白也没伸出来。</p>
袖口一圈洗得发白，白印子的边上还留着没洗净的灰。</p>
主考在纸上往下挪了一行，挪得平平的。</p>
第七条以下的，照历来的一条一条念。</p>
念到这里，他手里那支笔又在纸上顿了一下。</p>
这一条是古盟留下的老规矩。</p>
念完这一句，他接着往下宣，一个字也没多添。</p>
那四个字落进院里，落在砖缝上，没有回声。</p>
没人接话。</p>
第九格那个考过两届的抬了一次头，抬完又低下去，仍旧数自己的手指。</p>
上一届也念过这一句。</p>
他说得极轻，轻得只有站在隔壁的人听得见。</p>
第十格那个半大孩子往前探了探身子，探得肩膀都离了门框。</p>
那句上头说的，是啥？</p>
他连自己的号数都认不全，刚才还得等旁人替他念。</p>
这一问出来，前头好几个人都回了头，回得比他自己还快。</p>
有人咳了一声，咳完自己也觉得多余，赶紧把脸别开。</p>
没人答他。</p>
主考把宣纸往下移了一寸，移得很慢，那一行字照旧露着，就是不替他再念一遍。</p>
念过一遍的，不念第二遍。</p>
半大孩子张了张嘴，张完把话咽了回去，退回去贴着门框站好。</p>
他把手指头伸出来数了数，数到一半忘了前头是几，又从头数起。</p>
第九格那个考过两届的把笔换了个指头夹着，夹了两下又换回来。</p>
三关都过了，就都能领执照么？</p>
主考终于停了笔，把笔尖转到自己这一边来。</p>
照过三场的人多，领到手上的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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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句里有一句，得你们自己听出来。</p>
第九格那个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含，含完没再往下问。</p>
说完他把宣纸重新卷起来，卷得跟拿来时一样紧。</p>
人到这儿才算把规矩听完，听完的人各自退回自己的门槛里头。</p>
主考转身往照壁后头走，走了两步又站住。</p>
明日此时，头一关。</p>
钟敲的时候，先别急着写。</p>
等它落完。</p>
他说完就走了，衣角扫过照壁底下那道砖缝，扫起一线细灰。</p>
天色往里收，院墙上的砖纹一条一条暗下去，暗到末了只有照壁跟前还剩一片光。</p>
念规的人在墙根底下直起身来，冲着十间号舍说了这一天的最后一句。</p>
明日头一场，谁也别睡实了。</p>
他把后背重新贴上墙去，从那时一直到天黑透，再没有别的动静。</p>
人声到这里就算收了，收得干净，连一个余音都没留下。</p>
记时那盏灯的灯芯烧到了头一道刻痕上，谁也没抬头去看。</p>
有一两个人还在门槛里头站着没动，站着把手里那支笔捏得发热。</p>
号舍的门一扇一扇合上了，合到最后只留一条缝，缝里透出一点亮。</p>
有一扇门里头应了一声，应得闷，隔着门板听不真切是哪几个字。</p>
知道了。</p>
有人把号舍门口那块木板擦了擦，擦完才想起上头还没有一个字。</p>
钟绳子垂在照壁旁边，垂到一人高的地方，绳头磨得起了毛。</p>
没人伸手去碰它，都看着，像看着一件还没轮到自己碰的东西。</p>
规矩念完了，院里那口钟自己响了一下，头一关考的，就一个听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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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落稳以后，院里静了一阵，静得没人敢先开口。</p>
静完了，才有人从照壁后头出来，鞋底落在砖上没有声音。</p>
那人穿一件旧深衣，领口那颗扣子扣到最上头，扣得他连转脖子都不大利索。</p>
两根指头夹着一支笔，从出来到现在没松开过，笔杆让指腹焐得发亮。</p>
照壁前摆着一张长案，案上没有别的，只有那卷纸和一方砚。</p>
砚是干的，一滴水也没有，摆出来只是个样子。</p>
他把纸压在砚底下，压平了一个翘起来的角才松手。</p>
院当中那块空地扫得很净，扫帚印子还留在浮土上。</p>
各自站在号舍门口，别往前凑。</p>
念到号，应一声。</p>
念规的人把纸交出去以后就退到了墙根底下，背靠着墙，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。</p>
十扇门都开着，人挨着门站，一格对一个，站得很齐。</p>
林晦站在第八格门口，手扶着门框，那块木头比旁边滑些，是被一只又一只的手摸出来的。</p>
主考把纸卷展开，展到一半又卷了回去，两只手在纸上压了一道才开口。</p>
到场的十个人，册上也是十个。</p>
号舍十间，一间不多，一间不少。</p>
巡隙这两个字，落到册上记的是差事，跟官身不相干。</p>
差事办完，执照收回，一样也落不下。</p>
执照到了手，你能去问别处的账。</p>
拿着它进别处的账房，账房得把道让开。</p>
反过来也一样，别处拿执照上门，你也得让。</p>
别处的账，照样能问到你头上。</p>
他念到这儿抬了抬眼皮，把院里十个人扫了一遍，扫完才往下念。</p>
闱里以声为律。</p>
钟管起，灯管收，这两样昨儿你们都听过了。</p>
往后写下去的每一个字，都得还能落回一声。</p>
照壁后头那片黑看不出有多深，只听见风从砖缝里过。</p>
明日这一声，从照壁后头出来。</p>
落点在哪儿，你们就把方位写在哪儿。</p>
写歪一寸，这一场就作废，作废了不重给。</p>
第七格那个挑脚的瘦高个把袖子往上撸了撸，露出肩膀上两块厚的。</p>
肩上这两块，挑了十一年担子。</p>
这一句没有人问他，是他自个儿说的，说完他也没等谁往下接。</p>
主考没停，只把宣纸往上提了提，提到他看不见的那一行为止。</p>
第九条以后，还有一栏。</p>
那一栏不列名目，也不写怎么算。</p>
这一栏没人替你们讲明白，讲明白了就不算考。</p>
林晦听到这儿，眼睛往下垂了一下，很快又抬起来。</p>
那一栏算的是什么，他昨夜已经听人拆开讲过一遍。</p>
他把脸偏开半寸，偏得像只是站累了换个肩膀。</p>
第二格的赵家小的应得比谁都快，应出去才发觉没人叫他。</p>
这一条我背过！</p>
别人还没回过头，他后半句已经收不住了，脸先涨红了一层。</p>
主考连眼皮都没抬，停了停才接着念下一条。</p>
背过就背过，不消报。</p>
赵家小的嘴动了动，最后一丝声响也咽了回去。</p>
他把脚尖在地上碾了碾，碾出一小片白印。</p>
镇上都叫他小赵，二十出头，嘴比手快，从进镇那天起就数他话多。</p>
第五格那个中年女人一句话也没有，从头到尾没开过口。</p>
别人应声的时候她也跟着动了一下嘴唇，末了还是没出声。</p>
她的两只手攥在袖子里，攥到指节发白也没伸出来。</p>
袖口一圈洗得发白，白印子的边上还留着没洗净的灰。</p>
主考在纸上往下挪了一行，挪得平平的。</p>
第七条以下的，照历来的一条一条念。</p>
念到这里，他手里那支笔又在纸上顿了一下。</p>
这一条是古盟留下的老规矩。</p>
念完这一句，他接着往下宣，一个字也没多添。</p>
那四个字落进院里，落在砖缝上，没有回声。</p>
没人接话。</p>
第九格那个考过两届的抬了一次头，抬完又低下去，仍旧数自己的手指。</p>
上一届也念过这一句。</p>
他说得极轻，轻得只有站在隔壁的人听得见。</p>
第十格那个半大孩子往前探了探身子，探得肩膀都离了门框。</p>
那句上头说的，是啥？</p>
他连自己的号数都认不全，刚才还得等旁人替他念。</p>
这一问出来，前头好几个人都回了头，回得比他自己还快。</p>
有人咳了一声，咳完自己也觉得多余，赶紧把脸别开。</p>
没人答他。</p>
主考把宣纸往下移了一寸，移得很慢，那一行字照旧露着，就是不替他再念一遍。</p>
念过一遍的，不念第二遍。</p>
半大孩子张了张嘴，张完把话咽了回去，退回去贴着门框站好。</p>
他把手指头伸出来数了数，数到一半忘了前头是几，又从头数起。</p>
第九格那个考过两届的把笔换了个指头夹着，夹了两下又换回来。</p>
三关都过了，就都能领执照么？</p>
主考终于停了笔，把笔尖转到自己这一边来。</p>
照过三场的人多，领到手上的少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这几句里有一句，得你们自己听出来。</p>
第九格那个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含，含完没再往下问。</p>
说完他把宣纸重新卷起来，卷得跟拿来时一样紧。</p>
人到这儿才算把规矩听完，听完的人各自退回自己的门槛里头。</p>
主考转身往照壁后头走，走了两步又站住。</p>
明日此时，头一关。</p>
钟敲的时候，先别急着写。</p>
等它落完。</p>
他说完就走了，衣角扫过照壁底下那道砖缝，扫起一线细灰。</p>
天色往里收，院墙上的砖纹一条一条暗下去，暗到末了只有照壁跟前还剩一片光。</p>
念规的人在墙根底下直起身来，冲着十间号舍说了这一天的最后一句。</p>
明日头一场，谁也别睡实了。</p>
他把后背重新贴上墙去，从那时一直到天黑透，再没有别的动静。</p>
人声到这里就算收了，收得干净，连一个余音都没留下。</p>
记时那盏灯的灯芯烧到了头一道刻痕上，谁也没抬头去看。</p>
有一两个人还在门槛里头站着没动，站着把手里那支笔捏得发热。</p>
号舍的门一扇一扇合上了，合到最后只留一条缝，缝里透出一点亮。</p>
有一扇门里头应了一声，应得闷，隔着门板听不真切是哪几个字。</p>
知道了。</p>
有人把号舍门口那块木板擦了擦，擦完才想起上头还没有一个字。</p>
钟绳子垂在照壁旁边，垂到一人高的地方，绳头磨得起了毛。</p>
没人伸手去碰它，都看着，像看着一件还没轮到自己碰的东西。</p>
规矩念完了，院里那口钟自己响了一下，头一关考的，就一个听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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