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章 蚁人（7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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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，祈衡又跟着18号回到了教室，准备接下来的课。</p>
教室里摆了七十二张桌子，每三张并成一组，八排一直挤到后墙。桌子之间只留了两条窄过道，偏偏沿墙还堆着纸箱，里面塞满课本和习题册。人从过道里走，得侧着身子，稍不留神就会碰倒一摞书。</p>
18号扶着腰挤了进去，膝盖磕到桌腿，身体明显顿了一下，却没吭声，只将椅子往里推了推，给祈衡让出位置。</p>
后墙贴着结业考核成绩榜，从上到下排满了学号，没有一个名字。最上面一行红字格外醒目：</p>
【返聘名额有限，请各位学员再接再厉。】</p>
窗外是封住走廊的铁丝网；窗内，蓝白校服挤在一张张课桌前，黑黄色的触角从书堆上方露出来。有人凑得很近，几乎将老花镜贴到书页上；有人握笔的手一直发抖，便用另一只手压住手腕，继续往下写。</p>
这么多人待在一起，教室里却几乎听不见说话声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</p>
还好桌角贴着学号。祈衡找到33号，坐在了中间的位置。18号是她左边的同桌，右边则是2号。两人都已经翻开练习册，低头写了起来。</p>
祈衡看了看自己的桌子，桌子不大，桌框里塞满了书，桌面上贴着一张课表，旁边还标了每节课的时间。</p>
第一节早自习从六点十分开始，七点结束。接着是三十分钟的早餐时间，吃完饭便回来上课。十五节课从早排到晚，最后一节要到十一点整才结束。</p>
祈衡又确认了一遍：早上六点十分，晚上十一点。</p>
她转头看了看18号。老人刚才跑去食堂时还一直扶着腰，此刻已经坐得笔直，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，他便把脸凑得更低。</p>
这作息，她看着都头皮发麻，更别提这群老人了。</p>
课表旁边还印着几行小字：</p>
基础班：重新学习，证明自己还学得会。</p>
进修班：反复训练，证明自己还能干。</p>
毕业班：通过结业统考，争取返聘名额。</p>
祈衡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，原来在这个世界里，退休以后，还得想办法证明自己能继续上班。</p>
她以前总觉得，等老了，不用上学，也不用上班，时间才真正属于自己。如今坐在这间教室里，再看看那张从早排到晚的课表，这个想法忽然显得很奢侈。</p>
她摩挲着课表，纸上遍布中性笔留下的划痕，还被胶带缠过，摸起来硬邦邦的。手指滑到中间时，她感觉胶带下面有一处不平整。</p>
课表下面压着东西。</p>
祈衡小心揭开一角，发现底下藏着另一张纸。纸上的字写得很急，有几笔几乎划破了纸面：</p>
1、千万不要抬头！千万不要抬头！千万不要抬头！</p>
2、不要和别人不一样，也不要被别人发现你不一样。</p>
3、如果有人被带出教室，继续做题。不要看他，也不要问他去了哪里。</p>
4、集体高于一切，集体大于一切。任何个人的利益在集体面前都不值一提。</p>
5、点名时只报学号。听见自己的名字，不要应声。</p>
6、翻页、停笔、起立，都要跟周围人一起。不要第一个，也不要最后一个。</p>
祈衡看着这六条规定，直皱眉头：自己这是掉进什么恐怖怪谈里了吗？</p>
虽然这么想，她还是看得很认真，将这六条规定背了下来。潜意识告诉她，要是违反这些规则，自己会死得很惨。</p>
哒哒哒，哒哒哒，教室前方传来脚步声。</p>
祈衡下意识想抬头看看是谁来了，第一条“不要抬头”却猛地映入眼帘。她立刻低下头，装作看书，同时翻开了手边的一本册子。</p>
册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，她看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内容。</p>
封面上倒是印着几个她认识的字：【毕业班结业统考复习资料】</p>
祈衡往后翻了一页，还是线条，再翻一页，依然如此。</p>
这玩意儿复习完了，真能找到工作？</p>
她的余光瞥到身旁的18号正拿着一支笔奋笔疾书，在草稿纸上不停地画圆。虽然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，只觉得他每一笔都画得很用力，好像光是画完一个圆，就耗尽了全身的力气。</p>
他的手不太稳，画到最后，圆圈总有一点合不上。他便沿着缺口反复描，直到两端接在一起，才开始画下一个。</p>
画着画着，18号突然停住，把笔杆送到口器旁，咔嚓咔嚓地咬了起来，似乎在思考这道题该怎么写。</p>
学生咬笔的小动作本来很常见，可换成这位戴着老花镜的蚁人，便显得格外怪异。</p>
咔吧咔吧。</p>
口器一开一合，仿佛随时要把笔杆嚼断。</p>
祈衡想起纸上的提醒：不要和别人不一样，翻页、停笔、起立也要跟上周围人的节奏。</p>
教室里所有人都在冥思苦想地做题，只有自己翻着课本，这不是明摆着在摸鱼吗？</p>
不能与众不同，也不能被同学比下去。</p>
祈衡从桌框里掏出一支中性笔，在草稿纸上乱写起来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要怎样才能显得自己也很努力呢？</p>
18号在咬笔，她总不能照着也咬一口。动作重复不说，看起来还像只会跟在同桌屁股后面装样子。</p>
想到这里，祈衡突然用尽全部力气攥住笔，在草稿纸上划下去——刺啦。</p>
笔尖划破了纸。</p>
在满教室沙沙的写字声里，这一下格外醒目。</p>
哒哒哒，哒哒哒，脚步声越来越近。</p>
祈衡知道，那个人正在朝自己走来。她真的很想抬头看看对方长什么模样，但“绝对不能抬头”的铁律悬挂在头顶。</p>
脚步声停了。</p>
头顶的灯光被挡住，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她身上，祈衡几乎能感觉到它的重量。</p>
对方在看她。</p>
自己有什么与众不同？</p>
当然有。全班都是蚂蚁人，只有她还顶着人类的外形；周围都是老年学员，自己却还不到三十岁。</p>
但从18号和其他蚁人的反应来看，在他们眼里，她似乎跟大家没什么区别。</p>
那问题就出在刚才那声“刺啦”上。</p>
别人写字是沙沙声，她却把纸划破了。</p>
不能让对方发现自己的特殊。</p>
祈衡攥着笔，手心渐渐渗出汗，心跳也越来越快。</p>
奇怪，就算跟植物杀人狂拼命、在王晴肚子里打滚时，她也没生出过这种恐惧。</p>
在那道视线下，她觉得自己无比渺小，好像对方随时都能决定她的生死。</p>
不对。</p>
此刻她竟觉得，死也许还是轻的。</p>
比死更可怕的是什么？</p>
一个念头突然爬上心头——退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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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，祈衡又跟着18号回到了教室，准备接下来的课。</p>
教室里摆了七十二张桌子，每三张并成一组，八排一直挤到后墙。桌子之间只留了两条窄过道，偏偏沿墙还堆着纸箱，里面塞满课本和习题册。人从过道里走，得侧着身子，稍不留神就会碰倒一摞书。</p>
18号扶着腰挤了进去，膝盖磕到桌腿，身体明显顿了一下，却没吭声，只将椅子往里推了推，给祈衡让出位置。</p>
后墙贴着结业考核成绩榜，从上到下排满了学号，没有一个名字。最上面一行红字格外醒目：</p>
【返聘名额有限，请各位学员再接再厉。】</p>
窗外是封住走廊的铁丝网；窗内，蓝白校服挤在一张张课桌前，黑黄色的触角从书堆上方露出来。有人凑得很近，几乎将老花镜贴到书页上；有人握笔的手一直发抖，便用另一只手压住手腕，继续往下写。</p>
这么多人待在一起，教室里却几乎听不见说话声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</p>
还好桌角贴着学号。祈衡找到33号，坐在了中间的位置。18号是她左边的同桌，右边则是2号。两人都已经翻开练习册，低头写了起来。</p>
祈衡看了看自己的桌子，桌子不大，桌框里塞满了书，桌面上贴着一张课表，旁边还标了每节课的时间。</p>
第一节早自习从六点十分开始，七点结束。接着是三十分钟的早餐时间，吃完饭便回来上课。十五节课从早排到晚，最后一节要到十一点整才结束。</p>
祈衡又确认了一遍：早上六点十分，晚上十一点。</p>
她转头看了看18号。老人刚才跑去食堂时还一直扶着腰，此刻已经坐得笔直，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，他便把脸凑得更低。</p>
这作息，她看着都头皮发麻，更别提这群老人了。</p>
课表旁边还印着几行小字：</p>
基础班：重新学习，证明自己还学得会。</p>
进修班：反复训练，证明自己还能干。</p>
毕业班：通过结业统考，争取返聘名额。</p>
祈衡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，原来在这个世界里，退休以后，还得想办法证明自己能继续上班。</p>
她以前总觉得，等老了，不用上学，也不用上班，时间才真正属于自己。如今坐在这间教室里，再看看那张从早排到晚的课表，这个想法忽然显得很奢侈。</p>
她摩挲着课表，纸上遍布中性笔留下的划痕，还被胶带缠过，摸起来硬邦邦的。手指滑到中间时，她感觉胶带下面有一处不平整。</p>
课表下面压着东西。</p>
祈衡小心揭开一角，发现底下藏着另一张纸。纸上的字写得很急，有几笔几乎划破了纸面：</p>
1、千万不要抬头！千万不要抬头！千万不要抬头！</p>
2、不要和别人不一样，也不要被别人发现你不一样。</p>
3、如果有人被带出教室，继续做题。不要看他，也不要问他去了哪里。</p>
4、集体高于一切，集体大于一切。任何个人的利益在集体面前都不值一提。</p>
5、点名时只报学号。听见自己的名字，不要应声。</p>
6、翻页、停笔、起立，都要跟周围人一起。不要第一个，也不要最后一个。</p>
祈衡看着这六条规定，直皱眉头：自己这是掉进什么恐怖怪谈里了吗？</p>
虽然这么想，她还是看得很认真，将这六条规定背了下来。潜意识告诉她，要是违反这些规则，自己会死得很惨。</p>
哒哒哒，哒哒哒，教室前方传来脚步声。</p>
祈衡下意识想抬头看看是谁来了，第一条“不要抬头”却猛地映入眼帘。她立刻低下头，装作看书，同时翻开了手边的一本册子。</p>
册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，她看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内容。</p>
封面上倒是印着几个她认识的字：【毕业班结业统考复习资料】</p>
祈衡往后翻了一页，还是线条，再翻一页，依然如此。</p>
这玩意儿复习完了，真能找到工作？</p>
她的余光瞥到身旁的18号正拿着一支笔奋笔疾书，在草稿纸上不停地画圆。虽然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，只觉得他每一笔都画得很用力，好像光是画完一个圆，就耗尽了全身的力气。</p>
他的手不太稳，画到最后，圆圈总有一点合不上。他便沿着缺口反复描，直到两端接在一起，才开始画下一个。</p>
画着画着，18号突然停住，把笔杆送到口器旁，咔嚓咔嚓地咬了起来，似乎在思考这道题该怎么写。</p>
学生咬笔的小动作本来很常见，可换成这位戴着老花镜的蚁人，便显得格外怪异。</p>
咔吧咔吧。</p>
口器一开一合，仿佛随时要把笔杆嚼断。</p>
祈衡想起纸上的提醒：不要和别人不一样，翻页、停笔、起立也要跟上周围人的节奏。</p>
教室里所有人都在冥思苦想地做题，只有自己翻着课本，这不是明摆着在摸鱼吗？</p>
不能与众不同，也不能被同学比下去。</p>
祈衡从桌框里掏出一支中性笔，在草稿纸上乱写起来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要怎样才能显得自己也很努力呢？</p>
18号在咬笔，她总不能照着也咬一口。动作重复不说，看起来还像只会跟在同桌屁股后面装样子。</p>
想到这里，祈衡突然用尽全部力气攥住笔，在草稿纸上划下去——刺啦。</p>
笔尖划破了纸。</p>
在满教室沙沙的写字声里，这一下格外醒目。</p>
哒哒哒，哒哒哒，脚步声越来越近。</p>
祈衡知道，那个人正在朝自己走来。她真的很想抬头看看对方长什么模样，但“绝对不能抬头”的铁律悬挂在头顶。</p>
脚步声停了。</p>
头顶的灯光被挡住，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她身上，祈衡几乎能感觉到它的重量。</p>
对方在看她。</p>
自己有什么与众不同？</p>
当然有。全班都是蚂蚁人，只有她还顶着人类的外形；周围都是老年学员，自己却还不到三十岁。</p>
但从18号和其他蚁人的反应来看，在他们眼里，她似乎跟大家没什么区别。</p>
那问题就出在刚才那声“刺啦”上。</p>
别人写字是沙沙声，她却把纸划破了。</p>
不能让对方发现自己的特殊。</p>
祈衡攥着笔，手心渐渐渗出汗，心跳也越来越快。</p>
奇怪，就算跟植物杀人狂拼命、在王晴肚子里打滚时，她也没生出过这种恐惧。</p>
在那道视线下，她觉得自己无比渺小，好像对方随时都能决定她的生死。</p>
不对。</p>
此刻她竟觉得，死也许还是轻的。</p>
比死更可怕的是什么？</p>
一个念头突然爬上心头——退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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