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八章 蚁人（15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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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任来了。</p>
他穿着黑色西装，硕大的身躯几乎要从西装里挤出去。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哨子，他走到升旗台中央的话筒前，俯身调整了一下高度。</p>
“所有人都安静。”</p>
升旗台下的学员立刻噤声，台上的老师们也个个屏住呼吸，仿佛对主任带有天然的恐惧。</p>
“进修班四班，往左挪！后面的别把前排挤出去。”</p>
“毕业班三班，按学号站。中间空着的位置不许留，后面的往前补。”</p>
几十个班级挤在操场上，随着主任的命令挪动。从升旗台往下看，一排排蓝白校服中露出密密麻麻的黑黄色。有的蚁人弓着背，有的始终伸不直腿，却都在尽量往前贴，把人与人之间的空隙填满。</p>
远远望去，像一群蚂蚁沿着各自的路线爬动。</p>
十分钟后，所有班级终于站好了。</p>
主任满意地点头：“背校训！”</p>
台下数千个蚁人同时开口，口器一开一合：</p>
“思想要统一，行动要一致！”</p>
“个人服从班级，班级服从学校！”</p>
“不掉队，不出格，不浪费一分钟！”</p>
“克服衰老、克服懒惰、克服一切与学习无关的困难！”</p>
震耳欲聋的宣誓，再结合这诡异的内容，无数个口器一起开合，看得人头皮发麻。那些苍老的声音有的沙哑，有的气息不足，却都在拼命追赶同一个节奏，生怕自己的声音落下去。</p>
宣誓结束，主任满意地点点头，吹响了口哨。</p>
跑步开始。</p>
长桥老年大学的跑步极其诡异。它不是一群学员自由地奔跑，而是一个班级、一个班级有节奏地“蠕动”，像一块块挨在一起的蓝白色方阵。</p>
班级与班级之间必须保持一致的距离，否则只要有一块跑快或跑慢，整个队形就会错位。</p>
同时，每个班级里的学员也必须保持一致。这个要求就很高了。他们的高矮胖瘦各不相同，腿长和步伐自然也有区别，更别提有人腰背弯曲，有人膝盖僵硬，却统统得踩着同一个节奏。一个学员的前胸，几乎贴到另一个学员的后背。</p>
升旗台上，主任满意地看着蠕动的学员，赞叹道：“真美。”</p>
祈衡仔细看了一下，不知道美在哪里。</p>
主任继续道：“规律的美感，自律的协调，所有人都按照规矩行动。谁说年纪大了，就一定做不到？”</p>
太扯淡了。</p>
这样的跑步实际上相当危险。这分明是把所有人都拴在同一根绳子上，但凡有一个人失去平衡，整个班级都会摔倒。何况台下这些学员，连从椅子上站起来都有人需要扶着桌子，现在却得在人挤人的队伍里不停换步。</p>
果然，一个学员的脚步慢了半拍，后面的蚁人撞上他的背。前面的步子还在继续，后面几个却同时踉跄了一下，整排队伍险些摔倒。</p>
还好这个学员反应及时，很快加快脚步，跟周围人踩在了同一个节奏上。他一只手往腰后摸了摸，随即又赶紧收回来，跟着大家一起摆臂。</p>
跑动扬起的灰越来越厚。蓝白校服很快蒙了一层土，蚁人们的复眼和口器上也落满了灰。他们还在喊口号，一张嘴便吸进一口尘土。祈衡站在升旗台上，都觉得嗓子发辣。</p>
这时，升旗台上的老师盯着各自的班级，又小声议论起来。</p>
“跑两圈就有人掉队，昨晚肯定没按时睡。”</p>
“有的学员今天说腰疼，明天说腿疼，轮到休息的时候，去食堂比谁都快。”</p>
“等真正返聘了，用人单位可不会因为他们年纪大就处处让着。现在不练，到时候怎么干活？”</p>
“下课也不能让他们太闲。一闲下来，就有工夫想东想西。”另一个老师说，“你看他们现在，喊着口号跑，哪还有心思想别的？”</p>
作为职场老油条，祈衡知道这是极好的融入群体的机会。她只要凑上去，跟着胡扯八扯两句，很快就能和这群老师打成一团。</p>
可她压根不想，这个地方实在太压抑了。</p>
无论是作为学员，还是作为老师。跟这群蚂蚁一比，植物杀人狂只是把人变成鲜花，至少没要求鲜花每天早起跑操，证明自己还开得动。</p>
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在祈衡背后响起：“秦老师，怎么样，三班的学员好带吗？”</p>
是主任。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祈衡身后，几乎贴着她的后脑勺，而祈衡居然毫无察觉。</p>
她这段时间在格斗教室里挨了数百顿打，敏捷度和警觉度应该远超常人，居然也没发现。</p>
祈衡回过头看着主任的脸。他们离得太近了，她看见那对巨大的颚一动一动，像两把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。</p>
“还好。”祈衡回答，“三班的学员都很认真，也很想通过结业考试。”</p>
“想通过是好事，但也不能光嘴上想。”主任朝台下看了一眼，“这些学员都有自己的生活经验，有的以前还当过领导，不一定听得进年轻老师的话。你该管就得管，不能因为人家年纪大，就不好意思开口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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祈衡跟着点头，没有接话。</p>
主任又问：“生活方面习惯了没？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跟我提。学校给你们这些没结婚的老师准备了单身宿舍，每个月还给你们充五百块饭卡。”</p>
祈衡看着主任殷切的表情，知道他在渴望听到什么。</p>
“谢谢学校的关心，老师的福利真好。”</p>
果然，这话一出口，主任的表情顿时舒展了。</p>
“我们长桥老年大学是一个师资力量雄厚的学校。想来我们学校的年轻老师，那真是多不胜数。不瞒你说，有多少老师托关系、送礼，都想进来——”</p>
等等等等，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？他好像在课堂上也这么跟学员说过，只是换了个对象，又用在老师身上了？</p>
主任继续滔滔不绝：“秦老师啊，我跟你说句实话。当时你在一众选拔者中不是最出众的，但我还是选了你，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</p>
又来了。</p>
祈衡太熟悉这个套路了。明明是双向选择的工作，他却总要摆出一副施恩于人的样子，先让你觉得自己不够格，再等着你感恩戴德。</p>
她耐着性子问：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我觉得秦老师你年轻、踏实，对教育有热忱，也愿意接受我们学校的领导，一定能为学校做出贡献。”</p>
祈衡一听，就知道后面还有一大串，跟狗尿一样滔滔不绝，又臭又长。她连忙打断：“我知道，我一定会好好工作，为学校做贡献。”</p>
恰好学员的跑步结束了。</p>
口哨一响，各班停在指定的位置。有人刚想弯腰喘气，发现周围的人还站得笔直，又把背慢慢挺了起来。</p>
“我接下来还有课，我先回去备课了。”</p>
主任微笑着点头：“备课是大事，你去吧，有什么不懂可以问别的老师。”</p>
祈衡离开操场，现在新的问题又来了：她不知道办公室在哪儿。</p>
虽然不知道秦升的办公室在哪儿，但她有充分的上学经验。为了方便老师上课，办公室一般都在教学楼里，与班级离得不远。</p>
果然，祈衡跟着一个老师往回走，没多久就找到了办公室。</p>
走廊、门的位置，甚至旁边墙皮脱落的形状，都让她觉得眼熟。直到看清门边的牌子，她才猛地停下脚步。</p>
祈衡万万没想到，毕业班的教师办公室，居然就是那间破旧的体育教室？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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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任来了。</p>
他穿着黑色西装，硕大的身躯几乎要从西装里挤出去。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哨子，他走到升旗台中央的话筒前，俯身调整了一下高度。</p>
“所有人都安静。”</p>
升旗台下的学员立刻噤声，台上的老师们也个个屏住呼吸，仿佛对主任带有天然的恐惧。</p>
“进修班四班，往左挪！后面的别把前排挤出去。”</p>
“毕业班三班，按学号站。中间空着的位置不许留，后面的往前补。”</p>
几十个班级挤在操场上，随着主任的命令挪动。从升旗台往下看，一排排蓝白校服中露出密密麻麻的黑黄色。有的蚁人弓着背，有的始终伸不直腿，却都在尽量往前贴，把人与人之间的空隙填满。</p>
远远望去，像一群蚂蚁沿着各自的路线爬动。</p>
十分钟后，所有班级终于站好了。</p>
主任满意地点头：“背校训！”</p>
台下数千个蚁人同时开口，口器一开一合：</p>
“思想要统一，行动要一致！”</p>
“个人服从班级，班级服从学校！”</p>
“不掉队，不出格，不浪费一分钟！”</p>
“克服衰老、克服懒惰、克服一切与学习无关的困难！”</p>
震耳欲聋的宣誓，再结合这诡异的内容，无数个口器一起开合，看得人头皮发麻。那些苍老的声音有的沙哑，有的气息不足，却都在拼命追赶同一个节奏，生怕自己的声音落下去。</p>
宣誓结束，主任满意地点点头，吹响了口哨。</p>
跑步开始。</p>
长桥老年大学的跑步极其诡异。它不是一群学员自由地奔跑，而是一个班级、一个班级有节奏地“蠕动”，像一块块挨在一起的蓝白色方阵。</p>
班级与班级之间必须保持一致的距离，否则只要有一块跑快或跑慢，整个队形就会错位。</p>
同时，每个班级里的学员也必须保持一致。这个要求就很高了。他们的高矮胖瘦各不相同，腿长和步伐自然也有区别，更别提有人腰背弯曲，有人膝盖僵硬，却统统得踩着同一个节奏。一个学员的前胸，几乎贴到另一个学员的后背。</p>
升旗台上，主任满意地看着蠕动的学员，赞叹道：“真美。”</p>
祈衡仔细看了一下，不知道美在哪里。</p>
主任继续道：“规律的美感，自律的协调，所有人都按照规矩行动。谁说年纪大了，就一定做不到？”</p>
太扯淡了。</p>
这样的跑步实际上相当危险。这分明是把所有人都拴在同一根绳子上，但凡有一个人失去平衡，整个班级都会摔倒。何况台下这些学员，连从椅子上站起来都有人需要扶着桌子，现在却得在人挤人的队伍里不停换步。</p>
果然，一个学员的脚步慢了半拍，后面的蚁人撞上他的背。前面的步子还在继续，后面几个却同时踉跄了一下，整排队伍险些摔倒。</p>
还好这个学员反应及时，很快加快脚步，跟周围人踩在了同一个节奏上。他一只手往腰后摸了摸，随即又赶紧收回来，跟着大家一起摆臂。</p>
跑动扬起的灰越来越厚。蓝白校服很快蒙了一层土，蚁人们的复眼和口器上也落满了灰。他们还在喊口号，一张嘴便吸进一口尘土。祈衡站在升旗台上，都觉得嗓子发辣。</p>
这时，升旗台上的老师盯着各自的班级，又小声议论起来。</p>
“跑两圈就有人掉队，昨晚肯定没按时睡。”</p>
“有的学员今天说腰疼，明天说腿疼，轮到休息的时候，去食堂比谁都快。”</p>
“等真正返聘了，用人单位可不会因为他们年纪大就处处让着。现在不练，到时候怎么干活？”</p>
“下课也不能让他们太闲。一闲下来，就有工夫想东想西。”另一个老师说，“你看他们现在，喊着口号跑，哪还有心思想别的？”</p>
作为职场老油条，祈衡知道这是极好的融入群体的机会。她只要凑上去，跟着胡扯八扯两句，很快就能和这群老师打成一团。</p>
可她压根不想，这个地方实在太压抑了。</p>
无论是作为学员，还是作为老师。跟这群蚂蚁一比，植物杀人狂只是把人变成鲜花，至少没要求鲜花每天早起跑操，证明自己还开得动。</p>
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在祈衡背后响起：“秦老师，怎么样，三班的学员好带吗？”</p>
是主任。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祈衡身后，几乎贴着她的后脑勺，而祈衡居然毫无察觉。</p>
她这段时间在格斗教室里挨了数百顿打，敏捷度和警觉度应该远超常人，居然也没发现。</p>
祈衡回过头看着主任的脸。他们离得太近了，她看见那对巨大的颚一动一动，像两把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。</p>
“还好。”祈衡回答，“三班的学员都很认真，也很想通过结业考试。”</p>
“想通过是好事，但也不能光嘴上想。”主任朝台下看了一眼，“这些学员都有自己的生活经验，有的以前还当过领导，不一定听得进年轻老师的话。你该管就得管，不能因为人家年纪大，就不好意思开口。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祈衡跟着点头，没有接话。</p>
主任又问：“生活方面习惯了没？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跟我提。学校给你们这些没结婚的老师准备了单身宿舍，每个月还给你们充五百块饭卡。”</p>
祈衡看着主任殷切的表情，知道他在渴望听到什么。</p>
“谢谢学校的关心，老师的福利真好。”</p>
果然，这话一出口，主任的表情顿时舒展了。</p>
“我们长桥老年大学是一个师资力量雄厚的学校。想来我们学校的年轻老师，那真是多不胜数。不瞒你说，有多少老师托关系、送礼，都想进来——”</p>
等等等等，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？他好像在课堂上也这么跟学员说过，只是换了个对象，又用在老师身上了？</p>
主任继续滔滔不绝：“秦老师啊，我跟你说句实话。当时你在一众选拔者中不是最出众的，但我还是选了你，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</p>
又来了。</p>
祈衡太熟悉这个套路了。明明是双向选择的工作，他却总要摆出一副施恩于人的样子，先让你觉得自己不够格，再等着你感恩戴德。</p>
她耐着性子问：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我觉得秦老师你年轻、踏实，对教育有热忱，也愿意接受我们学校的领导，一定能为学校做出贡献。”</p>
祈衡一听，就知道后面还有一大串，跟狗尿一样滔滔不绝，又臭又长。她连忙打断：“我知道，我一定会好好工作，为学校做贡献。”</p>
恰好学员的跑步结束了。</p>
口哨一响，各班停在指定的位置。有人刚想弯腰喘气，发现周围的人还站得笔直，又把背慢慢挺了起来。</p>
“我接下来还有课，我先回去备课了。”</p>
主任微笑着点头：“备课是大事，你去吧，有什么不懂可以问别的老师。”</p>
祈衡离开操场，现在新的问题又来了：她不知道办公室在哪儿。</p>
虽然不知道秦升的办公室在哪儿，但她有充分的上学经验。为了方便老师上课，办公室一般都在教学楼里，与班级离得不远。</p>
果然，祈衡跟着一个老师往回走，没多久就找到了办公室。</p>
走廊、门的位置，甚至旁边墙皮脱落的形状，都让她觉得眼熟。直到看清门边的牌子，她才猛地停下脚步。</p>
祈衡万万没想到，毕业班的教师办公室，居然就是那间破旧的体育教室？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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