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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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双脚踏进熟悉的东次间，李妙珍那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，才算落回了胸腔里。</p>
“奶奶，您可算回来了！”</p>
晚穗连忙将一碗温热的茶汤递到李妙珍手里，伺候着她换上了家常的素白粗绢交领衫。</p>
不一会儿，知夏也提着个红漆食盒回来了。</p>
一掀开。</p>
一碟子腌得发黑的酸大头菜，一盘子见不到几点油星的炒干丝。</p>
唯独能算上荤腥的，便是一盘颤巍巍的蟹黄炖豆腐。</p>
可那所谓的“蟹黄”，不过是厨房的婆子用碎咸鸭蛋黄加了点胡萝卜碎皮，死乞白赖作伪出来的物件，一股子散不掉的腥气。</p>
按祖制，守孝过了百日便该“伤生复肉”，允许见些油水。</p>
这哪里是一个怀胎五月、需要滋补的孕妇该吃的物件？</p>
晚穗瞧着那盘豆腐，气得直揉帕子，叉腰啐。</p>
“太太屋里的那几个当家婆子，如今是越发黑了心肝！明知道奶奶肚里还怀着大爷唯一的根骨，想吃口带荤腥的，她们竟推脱说年关底下账目紧，这盘子劳什子蟹黄豆腐，硬生生扣了咱们三钱银子去！真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奴才！”</p>
李妙珍看着那盘清汤寡水的豆腐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</p>
自己虽是进了宗谱、名正言顺的少奶奶，可承砚生前的月奉和产业，她是边儿都摸不着的。</p>
顶着个长房长媳的虚名，如今一月里统共也就指望着定例的十两银子月钱过活。</p>
偏生公府里开销大，下人个个一双富贵眼。</p>
她若想在平日里过得稍微舒坦些、或者私底下给弟弟捎些东西，哪一处不要拿真金白银去开路？</p>
成婚整整三年，她省吃俭用，满打满算也就只攒下了六十两私房。</p>
这点子钱，在富贵迷人眼的显国公府里，连打个像样的金镯子都不够。</p>
如今弟弟断了腿，大太太又逼得紧，可不就是杯水车薪、走投无路。</p>
若是放在半个时辰前，面对这盘腥气逼人的豆腐和干瘪的荷包，她怕是连眼泪都流干了。</p>
可此时此刻，李妙珍靠在旧引枕上，却想起假山后的那一幕。</p>
她闭上眼，心里却翻江倒海地折腾开来。</p>
说不出是期盼多一些，还是畏惧多一些。</p>
方才那人只说让她放心回去，便拿着架子悠然走开了。</p>
她试图去寻些沈承瑾的好处来安自己的心，可脑海里却是一片茫然的空白。</p>
她对他一无所知。</p>
能想起来的，不过是下人们私底下嚼舌根时传进耳里的那些名头：</p>
年纪轻轻的指挥同知，天子跟前的红人，西征战场上九死一生拼杀出来的活阎罗。</p>
这样有通天手段的体面爷们，总该是不屑于拉下面子，来诓骗她一个走投无路的寡妇吧？</p>
可他究竟要用什么法子？</p>
大房要打发走一个瘸腿的穷亲戚，谁也挑不出错来。</p>
沈承瑾难不成还能在大太太眼皮子底下，明火执仗地把人抢下来？</p>
越想，那股子忐忑便越发像藤蔓一样缠得她喘不上气来。</p>
说到底，他凭什么帮自己？</p>
想到那双瞧着她时带着战栗侵略性的眼神，李妙珍的指尖便止不住地微微发颤。</p>
他若是真存了那等隐秘卑劣的龌龊心思，想尝尝她这未亡人的滋味……</p>
怎么着也得把眼前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，好到自己跟前来做个大天的人情吧？</p>
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无论是什么，她都认了。</p>
李妙珍忽然直起腰身，“晚穗。”</p>
“奶奶？您吩咐。”</p>
“去我妆奁底下的暗格里，取五两碎银子出来。你大摇大摆地出和晖堂，亲自走一趟公府的中央大厨房，寻那个专做南菜的柳掌勺。</p>
就说大少奶奶今日胃口不开，劳烦他用这些银子做个酿面筋，里面多塞些细碎的鲜虾仁与肥膘肉，再用鸡汤煨透了；</p>
另要一盘糟鲥鱼，多放些糟油和笋片，务必将骨刺给酥透了。</p>
最后……再要一碗温热的牛乳炖蛋，叫他们手脚利落些，半个时辰内送过来。”</p>
公府大厨房平日只做年节祭祀的大锅灶，但里面的掌勺个个是御厨历练出来的手艺，只要赏钱给得足，私底下给各房娇贵的哥儿姐儿们开个私灶，也是心照不宣的油水。</p>
晚穗一听，那双圆眼珠子差点儿没从眼眶里瞪出来。</p>
她登时把手里的茶盏往长几上一砉，两手往大腿上一拍，噼里啪啦地嚷开了：</p>
“奶奶！您怕不是冻魔障了吧！如今咱们哪有那些闲钱去填大厨房那些无底洞、只为了过个嘴瘾？且……且舅爷如今还断着腿，在外面等着用钱救命呢！这银子，省一文是一文啊！”</p>
李妙珍看着跟前这个急得满脸通红、护财如命的泼辣丫头，心头那股子积压了许久的阴霾，反倒被冲散了不少。</p>
她轻轻摇了摇头，唇畔甚至浮现出一抹久违的的笑意：</p>
“你只管去。舅爷的事，我已经想出了法子。这银子，往后少不了咱们的。去吧。”</p>
见她主意已定，晚穗也只好咬着牙去妆奁后抠银子，一边嘟囔着“省了三年一朝花光”，一边风风火火地往大厨房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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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</p>
不消半个时辰，柳掌勺亲自打发了小徒弟，用干干净净的描红攒盒将菜送了上来。</p>
盒盖一掀开，屋里瞬间溢满了醇厚油润的香气。</p>
面筋是用上好的金黄面筋，里面裹着的虾仁鲜嫩弹牙，鸡汤浓白如乳；</p>
那糟鲥鱼更是绝了，糟香扑鼻，在冬日里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。</p>
李妙珍深吸了一口气，拿起竹箸。</p>
这些日子她在太太眼皮子底下何曾吃过一顿这样像样的热乎饭菜？</p>
只是她如今怀着五个月的身孕，孩子在肚里顶着胃。</p>
她虽然贪恋这难得的美味，却只吃了两个酿面筋、小半方鲥鱼，便觉得胃里撑得慌，再也塞不下了。</p>
李妙珍用帕子揩了揩嘴角，遗憾地看着剩下的大半桌子好菜，对旁边直咽口水的两个丫头笑道。</p>
“剩下这些，你们两个吃了吧。莫要浪费了柳师傅的手艺。”</p>
晚穗和知夏对视一眼，顿时喜出望外，嘴里甜甜地告了罪，忙不迭地端着那热气腾腾、满是荤香的盘子往耳房去了。</p>
东次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。</p>
李妙珍懒懒地靠在枕上，听着隔壁丫头们压低声音、欢天喜地的吃肉声，周身的疲惫排山倒海般涌上来。</p>
就在她有些困顿、长睫微合快要昏昏欲睡的时候——</p>
“砰！”</p>
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粗暴的闷响，像是两扇厚重的樟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生生撞开。</p>
紧接着，一连串沉重、军靴踏雪的靴履声由远及近，来势汹汹地闯入和晖堂的院子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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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双脚踏进熟悉的东次间，李妙珍那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，才算落回了胸腔里。</p>
“奶奶，您可算回来了！”</p>
晚穗连忙将一碗温热的茶汤递到李妙珍手里，伺候着她换上了家常的素白粗绢交领衫。</p>
不一会儿，知夏也提着个红漆食盒回来了。</p>
一掀开。</p>
一碟子腌得发黑的酸大头菜，一盘子见不到几点油星的炒干丝。</p>
唯独能算上荤腥的，便是一盘颤巍巍的蟹黄炖豆腐。</p>
可那所谓的“蟹黄”，不过是厨房的婆子用碎咸鸭蛋黄加了点胡萝卜碎皮，死乞白赖作伪出来的物件，一股子散不掉的腥气。</p>
按祖制，守孝过了百日便该“伤生复肉”，允许见些油水。</p>
这哪里是一个怀胎五月、需要滋补的孕妇该吃的物件？</p>
晚穗瞧着那盘豆腐，气得直揉帕子，叉腰啐。</p>
“太太屋里的那几个当家婆子，如今是越发黑了心肝！明知道奶奶肚里还怀着大爷唯一的根骨，想吃口带荤腥的，她们竟推脱说年关底下账目紧，这盘子劳什子蟹黄豆腐，硬生生扣了咱们三钱银子去！真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奴才！”</p>
李妙珍看着那盘清汤寡水的豆腐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</p>
自己虽是进了宗谱、名正言顺的少奶奶，可承砚生前的月奉和产业，她是边儿都摸不着的。</p>
顶着个长房长媳的虚名，如今一月里统共也就指望着定例的十两银子月钱过活。</p>
偏生公府里开销大，下人个个一双富贵眼。</p>
她若想在平日里过得稍微舒坦些、或者私底下给弟弟捎些东西，哪一处不要拿真金白银去开路？</p>
成婚整整三年，她省吃俭用，满打满算也就只攒下了六十两私房。</p>
这点子钱，在富贵迷人眼的显国公府里，连打个像样的金镯子都不够。</p>
如今弟弟断了腿，大太太又逼得紧，可不就是杯水车薪、走投无路。</p>
若是放在半个时辰前，面对这盘腥气逼人的豆腐和干瘪的荷包，她怕是连眼泪都流干了。</p>
可此时此刻，李妙珍靠在旧引枕上，却想起假山后的那一幕。</p>
她闭上眼，心里却翻江倒海地折腾开来。</p>
说不出是期盼多一些，还是畏惧多一些。</p>
方才那人只说让她放心回去，便拿着架子悠然走开了。</p>
她试图去寻些沈承瑾的好处来安自己的心，可脑海里却是一片茫然的空白。</p>
她对他一无所知。</p>
能想起来的，不过是下人们私底下嚼舌根时传进耳里的那些名头：</p>
年纪轻轻的指挥同知，天子跟前的红人，西征战场上九死一生拼杀出来的活阎罗。</p>
这样有通天手段的体面爷们，总该是不屑于拉下面子，来诓骗她一个走投无路的寡妇吧？</p>
可他究竟要用什么法子？</p>
大房要打发走一个瘸腿的穷亲戚，谁也挑不出错来。</p>
沈承瑾难不成还能在大太太眼皮子底下，明火执仗地把人抢下来？</p>
越想，那股子忐忑便越发像藤蔓一样缠得她喘不上气来。</p>
说到底，他凭什么帮自己？</p>
想到那双瞧着她时带着战栗侵略性的眼神，李妙珍的指尖便止不住地微微发颤。</p>
他若是真存了那等隐秘卑劣的龌龊心思，想尝尝她这未亡人的滋味……</p>
怎么着也得把眼前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，好到自己跟前来做个大天的人情吧？</p>
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无论是什么，她都认了。</p>
李妙珍忽然直起腰身，“晚穗。”</p>
“奶奶？您吩咐。”</p>
“去我妆奁底下的暗格里，取五两碎银子出来。你大摇大摆地出和晖堂，亲自走一趟公府的中央大厨房，寻那个专做南菜的柳掌勺。</p>
就说大少奶奶今日胃口不开，劳烦他用这些银子做个酿面筋，里面多塞些细碎的鲜虾仁与肥膘肉，再用鸡汤煨透了；</p>
另要一盘糟鲥鱼，多放些糟油和笋片，务必将骨刺给酥透了。</p>
最后……再要一碗温热的牛乳炖蛋，叫他们手脚利落些，半个时辰内送过来。”</p>
公府大厨房平日只做年节祭祀的大锅灶，但里面的掌勺个个是御厨历练出来的手艺，只要赏钱给得足，私底下给各房娇贵的哥儿姐儿们开个私灶，也是心照不宣的油水。</p>
晚穗一听，那双圆眼珠子差点儿没从眼眶里瞪出来。</p>
她登时把手里的茶盏往长几上一砉，两手往大腿上一拍，噼里啪啦地嚷开了：</p>
“奶奶！您怕不是冻魔障了吧！如今咱们哪有那些闲钱去填大厨房那些无底洞、只为了过个嘴瘾？且……且舅爷如今还断着腿，在外面等着用钱救命呢！这银子，省一文是一文啊！”</p>
李妙珍看着跟前这个急得满脸通红、护财如命的泼辣丫头，心头那股子积压了许久的阴霾，反倒被冲散了不少。</p>
她轻轻摇了摇头，唇畔甚至浮现出一抹久违的的笑意：</p>
“你只管去。舅爷的事，我已经想出了法子。这银子，往后少不了咱们的。去吧。”</p>
见她主意已定，晚穗也只好咬着牙去妆奁后抠银子，一边嘟囔着“省了三年一朝花光”，一边风风火火地往大厨房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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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消半个时辰，柳掌勺亲自打发了小徒弟，用干干净净的描红攒盒将菜送了上来。</p>
盒盖一掀开，屋里瞬间溢满了醇厚油润的香气。</p>
面筋是用上好的金黄面筋，里面裹着的虾仁鲜嫩弹牙，鸡汤浓白如乳；</p>
那糟鲥鱼更是绝了，糟香扑鼻，在冬日里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。</p>
李妙珍深吸了一口气，拿起竹箸。</p>
这些日子她在太太眼皮子底下何曾吃过一顿这样像样的热乎饭菜？</p>
只是她如今怀着五个月的身孕，孩子在肚里顶着胃。</p>
她虽然贪恋这难得的美味，却只吃了两个酿面筋、小半方鲥鱼，便觉得胃里撑得慌，再也塞不下了。</p>
李妙珍用帕子揩了揩嘴角，遗憾地看着剩下的大半桌子好菜，对旁边直咽口水的两个丫头笑道。</p>
“剩下这些，你们两个吃了吧。莫要浪费了柳师傅的手艺。”</p>
晚穗和知夏对视一眼，顿时喜出望外，嘴里甜甜地告了罪，忙不迭地端着那热气腾腾、满是荤香的盘子往耳房去了。</p>
东次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。</p>
李妙珍懒懒地靠在枕上，听着隔壁丫头们压低声音、欢天喜地的吃肉声，周身的疲惫排山倒海般涌上来。</p>
就在她有些困顿、长睫微合快要昏昏欲睡的时候——</p>
“砰！”</p>
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粗暴的闷响，像是两扇厚重的樟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生生撞开。</p>
紧接着，一连串沉重、军靴踏雪的靴履声由远及近，来势汹汹地闯入和晖堂的院子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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