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那一抹胭脂红，生生坠在了松针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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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嬷嬷叹了口气，继续劝慰道：</p>
“今天这事，说到底是前头朝堂上的神仙打架，累及了咱们后宅。老太太今儿个发作，那也是做给外头瞧的。</p>
无论如何，您是这显国公府明媒正娶的大太太，只要长房的招牌还在，太太拿捏她的机会多的是，何苦急在这一时半刻的？”</p>
秦氏听了这话，恨恨地重新靠回了软枕上：</p>
“你说的道理我何尝不知道？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！今日任由那些粗人闯进来，里子面子全丢尽了！”</p>
“还有那个老四！平日里自诩圣眷正浓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，怎地今天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也不见他出来拦着？</p>
他不是在御前当差吗？竟让那些粗人进了内眷的门！</p>
真真是个冷血自私、晦气晦心的白眼狼！”</p>
“哎哟，我的好太太，您快闭嘴罢！”</p>
严嬷嬷吓得脸色一白，惊恐地四下瞧了瞧，赶忙伸手虚虚地去捂秦氏的嘴。</p>
“锦衣卫那是替天子办事的代天巡狩，四爷再有本事，那也是为人臣子的，哪里拦得住圣意？</p>
太太这嘴可千万要小心些，莫要再胡言乱语了。免得传到老太太耳朵里落个不慈的罪名，反叫二房那起子狐媚子看了咱们的笑话！”</p>
听到这，秦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。</p>
“二房？”</p>
她一把扯下额上的鸦青色勒子，狠狠掼在炕几上。</p>
“王氏平日里在老太太面前装得比谁都体面规矩，三天两头去三房献殷勤。可她那肚子里装的算盘，瞒得过谁？”</p>
她撑着身子坐直，滔滔不绝地吐槽这个妯娌：。</p>
“入了冬，天南地北孝敬国公府的年礼、关外送来的红罗炭、还有今年各省庄子上的年粮孝敬，哪一样不是过她这个执掌中馈的手？这个人面上最是明哲保身，可克扣起底下的账目来，那才是吃肉不吐骨头！”</p>
严嬷嬷见太太的邪火终于从四爷身上挪开了，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。</p>
她一边替秦氏揉着酸痛的肩膀，一边压低声音附和：</p>
“太太圣明。二太太那点手段使得最是体面。老奴听说，前儿个两广送进府里的稀罕缎子和贡香，二太太已经先紧着自个儿的崇德堂挑了。</p>
她那大儿媳妇更是个笑面狐狸。去年冬天分发各房的冬衣料子，她们婆媳俩生生把压箱底的陈年发霉料子塞给了大少奶奶，面上还拉着李氏的手，口口声声说是特意留的好东西，当真虚伪得紧。”</p>
秦氏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缂丝团花枕头，凉薄地笑了一声：</p>
“横竖我如今是当不了老太太的心上人儿了，咱们且看着，今年这冬至分发，二房还能唱出什么好大戏来！”</p>
——</p>
五日后。</p>
李妙珍坐在软榻上，隔着半卷的翠烟织金软帘，屏息静气地听着外间的动静。</p>
帘影摇曳间，药童恭谨的声音低低传来，细细叙述着鹤轩腿伤的恢复状况。</p>
待听到“骨节已然归位，淤血渐散，只需好生调养，三月后便可落地如常”时，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。</p>
“你听到了吗，晚穗？”她嗓音颤抖，压抑着呜咽，“鹤轩的腿，当真没事了！”</p>
晚穗连连点头，反手紧紧回握住主子的手：“奴婢听得真切！大奶奶快宽心，舅爷吉人自有天相，往后定能平步青云！”</p>
李妙珍深吸了一口气，转头示意。</p>
一旁的知夏立刻取出一封沉甸甸的银锭并两个赤金如意锞子，绕过帘子递到了药童手中。</p>
“这点子薄酬，是给你的辛苦钱，”李妙珍柔声道，“鹤轩往后的调养，万事劳烦费心。若是缺了什么药材，或是吃食上有什么避讳，只管来找我。”</p>
药童得了重赏，欢喜得眉开眼笑，连连躬身谢赏，忙不迭地保证。</p>
“大奶奶尽管放心，师傅已经嘱托与我。这段日子与舅爷同住一屋，衣食起居、针灸汤药，小子定然寸步不离地守着，绝不让舅爷有一丝闪失！”</p>
送走了药童，李妙珍只觉得周遭空气都清亮了许多。</p>
她在屋中缓步踱了两圈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安稳落回原处。</p>
屋角兽炉里，沉香正燃得半明半暗，青烟袅袅，更加上雪后初霁，天气晴朗，心底的那股郁气也随之消散。</p>
她站定身子，指尖轻轻抚过紫檀木案，对着晚穗笑道：“你去把我那套狼毫取来，再研些松烟墨，我也想画上一幅岁寒三友，讨个如意吉兆。”</p>
晚穗见主子终于有了兴致，忙欢喜地应了一声，手脚麻利地把一应物事摆好。</p>
李妙珍看着窗外枯木枝头掠过的寒鸦，笔尖堪堪蘸饱了墨。</p>
起初笔触还带着几分生涩，可随着墨色晕染，那劲瘦的竹节、苍郁的松针在纸上渐次成型，心中那股因鹤轩无事而生出的轻盈，竟顺着笔尖一并流淌出来。</p>
待落到梅花那一枝时，李妙珍略一停顿。</p>
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的场景。</p>
那人一身玄青色锦袍，负手立在院中那株梅树下。</p>
黑漆漆的眸子隔着风雪遥遥望来，目光灼灼，仿佛要将人看穿。</p>
“啪嗒。”</p>
思绪猛地一乱，手中的笔竟不可抑制地一抖。</p>
那一抹本该点缀在枝头的胭脂红，生生坠在了尚未干透的松针上。</p>
晚穗惊呼一声，忙伸手去挽救，却已是晚了。</p>
李妙珍怔怔地看着宣纸上那团晕开的残红。</p>
心头原本那点因画作而生出的欣喜，此时完全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没来由的心慌与烦乱。</p>
一旁的知夏见状，忙上前收了那张污损的宣纸。</p>
“今儿个外头日头好，不如去廊下透透气，看她们玩耍一遭，或许心里就敞亮了。”</p>
李妙珍闻言，很是心动。</p>
内宅女眷冬日的消遣虽受着规矩拘束，却也自有雅趣。</p>
这十一月里，各府为了驱寒祛湿，常会置办些暖炉会，或是趁着雪后初霁，在庭院中斗纸牌、下双陆。</p>
小丫鬟们更是爱在背风处掷骰子、打秋千，或是用红泥捏些吉祥物件儿，以此图个来年的好彩头。</p>
“也罢。” 李妙珍起身理了理鬓发，“困在屋里也是胡思乱想，出去走走也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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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嬷嬷叹了口气，继续劝慰道：</p>
“今天这事，说到底是前头朝堂上的神仙打架，累及了咱们后宅。老太太今儿个发作，那也是做给外头瞧的。</p>
无论如何，您是这显国公府明媒正娶的大太太，只要长房的招牌还在，太太拿捏她的机会多的是，何苦急在这一时半刻的？”</p>
秦氏听了这话，恨恨地重新靠回了软枕上：</p>
“你说的道理我何尝不知道？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！今日任由那些粗人闯进来，里子面子全丢尽了！”</p>
“还有那个老四！平日里自诩圣眷正浓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，怎地今天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也不见他出来拦着？</p>
他不是在御前当差吗？竟让那些粗人进了内眷的门！</p>
真真是个冷血自私、晦气晦心的白眼狼！”</p>
“哎哟，我的好太太，您快闭嘴罢！”</p>
严嬷嬷吓得脸色一白，惊恐地四下瞧了瞧，赶忙伸手虚虚地去捂秦氏的嘴。</p>
“锦衣卫那是替天子办事的代天巡狩，四爷再有本事，那也是为人臣子的，哪里拦得住圣意？</p>
太太这嘴可千万要小心些，莫要再胡言乱语了。免得传到老太太耳朵里落个不慈的罪名，反叫二房那起子狐媚子看了咱们的笑话！”</p>
听到这，秦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。</p>
“二房？”</p>
她一把扯下额上的鸦青色勒子，狠狠掼在炕几上。</p>
“王氏平日里在老太太面前装得比谁都体面规矩，三天两头去三房献殷勤。可她那肚子里装的算盘，瞒得过谁？”</p>
她撑着身子坐直，滔滔不绝地吐槽这个妯娌：。</p>
“入了冬，天南地北孝敬国公府的年礼、关外送来的红罗炭、还有今年各省庄子上的年粮孝敬，哪一样不是过她这个执掌中馈的手？这个人面上最是明哲保身，可克扣起底下的账目来，那才是吃肉不吐骨头！”</p>
严嬷嬷见太太的邪火终于从四爷身上挪开了，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。</p>
她一边替秦氏揉着酸痛的肩膀，一边压低声音附和：</p>
“太太圣明。二太太那点手段使得最是体面。老奴听说，前儿个两广送进府里的稀罕缎子和贡香，二太太已经先紧着自个儿的崇德堂挑了。</p>
她那大儿媳妇更是个笑面狐狸。去年冬天分发各房的冬衣料子，她们婆媳俩生生把压箱底的陈年发霉料子塞给了大少奶奶，面上还拉着李氏的手，口口声声说是特意留的好东西，当真虚伪得紧。”</p>
秦氏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缂丝团花枕头，凉薄地笑了一声：</p>
“横竖我如今是当不了老太太的心上人儿了，咱们且看着，今年这冬至分发，二房还能唱出什么好大戏来！”</p>
——</p>
五日后。</p>
李妙珍坐在软榻上，隔着半卷的翠烟织金软帘，屏息静气地听着外间的动静。</p>
帘影摇曳间，药童恭谨的声音低低传来，细细叙述着鹤轩腿伤的恢复状况。</p>
待听到“骨节已然归位，淤血渐散，只需好生调养，三月后便可落地如常”时，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。</p>
“你听到了吗，晚穗？”她嗓音颤抖，压抑着呜咽，“鹤轩的腿，当真没事了！”</p>
晚穗连连点头，反手紧紧回握住主子的手：“奴婢听得真切！大奶奶快宽心，舅爷吉人自有天相，往后定能平步青云！”</p>
李妙珍深吸了一口气，转头示意。</p>
一旁的知夏立刻取出一封沉甸甸的银锭并两个赤金如意锞子，绕过帘子递到了药童手中。</p>
“这点子薄酬，是给你的辛苦钱，”李妙珍柔声道，“鹤轩往后的调养，万事劳烦费心。若是缺了什么药材，或是吃食上有什么避讳，只管来找我。”</p>
药童得了重赏，欢喜得眉开眼笑，连连躬身谢赏，忙不迭地保证。</p>
“大奶奶尽管放心，师傅已经嘱托与我。这段日子与舅爷同住一屋，衣食起居、针灸汤药，小子定然寸步不离地守着，绝不让舅爷有一丝闪失！”</p>
送走了药童，李妙珍只觉得周遭空气都清亮了许多。</p>
她在屋中缓步踱了两圈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安稳落回原处。</p>
屋角兽炉里，沉香正燃得半明半暗，青烟袅袅，更加上雪后初霁，天气晴朗，心底的那股郁气也随之消散。</p>
她站定身子，指尖轻轻抚过紫檀木案，对着晚穗笑道：“你去把我那套狼毫取来，再研些松烟墨，我也想画上一幅岁寒三友，讨个如意吉兆。”</p>
晚穗见主子终于有了兴致，忙欢喜地应了一声，手脚麻利地把一应物事摆好。</p>
李妙珍看着窗外枯木枝头掠过的寒鸦，笔尖堪堪蘸饱了墨。</p>
起初笔触还带着几分生涩，可随着墨色晕染，那劲瘦的竹节、苍郁的松针在纸上渐次成型，心中那股因鹤轩无事而生出的轻盈，竟顺着笔尖一并流淌出来。</p>
待落到梅花那一枝时，李妙珍略一停顿。</p>
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的场景。</p>
那人一身玄青色锦袍，负手立在院中那株梅树下。</p>
黑漆漆的眸子隔着风雪遥遥望来，目光灼灼，仿佛要将人看穿。</p>
“啪嗒。”</p>
思绪猛地一乱，手中的笔竟不可抑制地一抖。</p>
那一抹本该点缀在枝头的胭脂红，生生坠在了尚未干透的松针上。</p>
晚穗惊呼一声，忙伸手去挽救，却已是晚了。</p>
李妙珍怔怔地看着宣纸上那团晕开的残红。</p>
心头原本那点因画作而生出的欣喜，此时完全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没来由的心慌与烦乱。</p>
一旁的知夏见状，忙上前收了那张污损的宣纸。</p>
“今儿个外头日头好，不如去廊下透透气，看她们玩耍一遭，或许心里就敞亮了。”</p>
李妙珍闻言，很是心动。</p>
内宅女眷冬日的消遣虽受着规矩拘束，却也自有雅趣。</p>
这十一月里，各府为了驱寒祛湿，常会置办些暖炉会，或是趁着雪后初霁，在庭院中斗纸牌、下双陆。</p>
小丫鬟们更是爱在背风处掷骰子、打秋千，或是用红泥捏些吉祥物件儿，以此图个来年的好彩头。</p>
“也罢。” 李妙珍起身理了理鬓发，“困在屋里也是胡思乱想，出去走走也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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