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寒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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廊下瞬间清静下来。 人走茶凉，只剩李妙珍孤零零立在原地。</p>
风从临水湖面拂来，凉意浸骨，一层层吹彻她四肢百骸。</p>
她方才还为沈承瑾的偏心怅然、为那刺眼的郎才女貌暗自羞恼，可此刻想来，那点儿女情长的纠葛，荒唐得令人发笑。</p>
情爱皆是虚浮泡影，这深宅大院里无声的算计和欺瞒，才是死死困住她的牢笼。</p>
外头区区从六品小官的家眷都能清清楚楚知晓的朝廷恩典，偏偏她这个正主、这个怀着沈家血脉的遗孀，被整整瞒了数月。</p>
沈承砚奉旨押运赈灾密饷，途中遭遇残余流寇突袭，惨死异乡，尸骨难寻。</p>
这赡田，是他拼尽性命换来的、留给她和未出世孩儿唯一的念想与安稳保障，竟被这群人悄无声息地瓜分侵占。</p>
他们辜负的何止是她，是那个为国殉身的好儿郎！</p>
眼底猛地一热，水汽瞬间涌上，喉头剧烈发紧。</p>
可仅仅一瞬，她便将所有脆弱硬生生压了回去。</p>
她抬手轻轻按住小腹，掌心贴着腹中温热的胎息，将那点濒临崩溃的脆弱，狠狠掐灭在心底。</p>
不能哭，不能乱，更不能闹。 唯有沉下心为自己谋出路，才能护住孩子、护住自己。</p>
晚穗喉头哽咽，声音控制不住发颤：“奶奶，那可是朝廷专款的赡田啊！从六品主事的恤田，一年都有几十两租谷安稳入账。大爷是正经从五品户部员外郎，一年少说也有七八十两稳稳到手！”</p>
她越说越气，泪水簌簌落下：“这般丰厚安稳的进项，全被悄悄扣下！反倒让您月月攥着十两例银过日子，处处拮据算计！”</p>
知夏也气的直哆嗦：“平时缺斤短两就算了，这可是您和小主子一辈子的依仗，凭什么平白被人侵吞！奶奶，咱们现在就去禀明老太太！”</p>
“万万不可。”</p>
李妙珍抬眸望向远处忙忙碌碌的下人身影，摇头阻止。</p>
“年关在即，府中祭祖、备礼、宴客诸事扎堆，正是最讲究体面规矩的时候。我此刻前去讨要田产，旁人不会念我半分委屈，只会扣我一个心胸狭隘、贪利计较的罪名。”</p>
“老太太向来权衡利弊、最重实用。我一旦落了短处，只会彻底被她厌弃，往后在这国公府中，更是寸步难行。”</p>
晚穗急得直跺脚，满脸不甘：“可咱们也不能白白吃下这大亏啊！”</p>
“自然不会白吃。” 李妙珍收回目光，语气笃定：“只是不能硬碰硬。晚穗，你悄悄去寻柳嬷嬷过来，领去僻静偏厢，切莫让任何人撞见。”</p>
知夏道：“柳嬷嬷？她只是花田中的三等仆妇，没什么正经差事，能有什么法子打探这般秘事？”</p>
“正因为她位份低微，才最稳妥。” 李妙珍缓缓解释：“她的夫君在外院司职杂务，常年混迹田亩差事左右，耳濡目染，最能私下打探这些边角内情，不会惹人瞩目。”</p>
“去年冬天柳嬷嬷孙儿病重无钱医治，是我私下贴补银钱药材，才把那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她们一家感念救命之恩，嘴最严实，绝不会对外乱言半句。”</p>
晚穗瞬间恍然，连忙拭去泪痕，小跑着去寻人。</p>
庭院暂静，知夏依旧满心焦灼：“府里摆明了上下串通，要吞掉这份田产。咱们无人无势，如何争得过整座国公府？”</p>
李妙珍眸光悠远清醒，字字冷静：“所以，我不能只盯着田产一事。”</p>
“沈家众人个个算计自私，没有一人值得托付依靠。我眼下唯一能抓住、能护住自己和孩子的靠山，唯有长公主。”</p>
“对对……” 知夏不自觉地点头，但很快反应过来问题，“可长公主对奶奶虽颇有赏识，但她身份尊贵万事不缺，咱们要如何递进这份交情？”</p>
“雪中送炭已无机会，只能投其所好。”</p>
李妙珍脑中急速运转。</p>
“我记得穆大奶奶送来的礼中，有一批上等冷金红纸，纸质紧实细腻、洒金匀净透亮，是世家专供的年节好物。”</p>
“年关将至，长公主必定宾客盈门，酬答往来、府中赏赐更是络绎不绝。我打算将这批红纸细细修整，亲手画上腊梅、瑞鹤、锦鲤、青松等时令吉祥纹样，做成成套雅致贺笺。”</p>
“寻常俗礼入不了长公主的眼，唯独别致匠心最是难得。只要这份心意入了她的眼，便能悄悄拉近几分情谊。”</p>
知夏连连点头：“奶奶想得周全！您画技冠绝上京，这般亲手绘制的笺纸，定然比市面凡物贵重百倍！”</p>
“事不宜迟。” 李妙珍敛尽眸中最后一丝怅然，神色彻底沉静：“三日之内，我要闭门绘满一百张贺笺。待成品齐备，我亲自登门送往泰和堂。”</p>
——</p>
不多时，晚穗脚步轻悄折返，身后跟着一名朴素不起眼的中年嬷嬷。</p>
柳嬷嬷进门便屈膝行礼：“大奶奶传唤奴婢？”</p>
李妙珍抬手示意她起身落座：“今日寻你，是一桩私密要事，关乎我腹中孩儿生计，万万不可外泄半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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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嬷嬷连忙垂首躬身：“大奶奶救命之恩，奴婢一家没齿难忘！但凡奴婢知晓，必定句句属实！只是府中规矩森严、管事权重，有些事……奴婢不敢多言。”</p>
李妙珍温和安抚：“我知晓你的难处，不会让你出头惹祸，只需如实告知内情便可。”</p>
她目光定定看向柳嬷嬷：“大爷因公殉职，朝廷按从五品品级，特赐数十亩抚恤赡田，录入宗族册籍，专属遗孀幼子。此事外人尽知，唯独我被蒙在鼓里。你夫君常年混迹外院田亩差事，可知这批田地如今落在谁手、租谷归于何处？”</p>
“这……”</p>
柳嬷嬷脸色瞬间一白，下意识飞快四下张望。</p>
她心底万般纠结、左右为难。</p>
这事是府中近期严令封口的禁忌，一旦敢泄露半句内情，轻则杖责发卖，重则连累全家丢了差事、一并赶出府去。</p>
可救命大恩重如山，她若明知内情却刻意隐瞒，实在愧对这份恩情！</p>
柳嬷嬷暗自咬牙，狠狠一跺脚：“大爷殉职次月，朝廷的抚恤赡田便已审批下发、录入宗族正经册籍。”</p>
“只是田地名义上还挂着大爷的抚恤名目，这半年的租谷，早就被公中悄无声息收走了。奴婢当家的只是跑腿打杂的小杂役，上头封口压得极严，他也不敢多嘴……”</p>
李妙珍袖中拳头微微攥起，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彻底碎裂殆尽。</p>
不是疏漏，不是遗忘，是早有预谋的遮掩与侵占。</p>
短短半年，租谷损耗尚且不算太过惊人，可这份凉薄算计、欺辱孤寡的心思，卑劣至极。</p>
她心中透亮，府中管田产、掌中馈，且有胆子私压抚恤、瞒天过海的，除却二太太和崔氏，再无旁人。</p>
这笔账，她必定要让这二人连本带利，全数吐出来。</p>
“辛苦你了。你回去后，悄悄让你夫君核对清楚田地具体位置、这半年实打实的租谷数目，隐秘回我即可。切莫露出半点异常，免得连累你们一家遭祸。”</p>
“奴婢晓得！”柳嬷嬷连忙郑重应声，不敢多留片刻，悄声退离偏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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廊下瞬间清静下来。 人走茶凉，只剩李妙珍孤零零立在原地。</p>
风从临水湖面拂来，凉意浸骨，一层层吹彻她四肢百骸。</p>
她方才还为沈承瑾的偏心怅然、为那刺眼的郎才女貌暗自羞恼，可此刻想来，那点儿女情长的纠葛，荒唐得令人发笑。</p>
情爱皆是虚浮泡影，这深宅大院里无声的算计和欺瞒，才是死死困住她的牢笼。</p>
外头区区从六品小官的家眷都能清清楚楚知晓的朝廷恩典，偏偏她这个正主、这个怀着沈家血脉的遗孀，被整整瞒了数月。</p>
沈承砚奉旨押运赈灾密饷，途中遭遇残余流寇突袭，惨死异乡，尸骨难寻。</p>
这赡田，是他拼尽性命换来的、留给她和未出世孩儿唯一的念想与安稳保障，竟被这群人悄无声息地瓜分侵占。</p>
他们辜负的何止是她，是那个为国殉身的好儿郎！</p>
眼底猛地一热，水汽瞬间涌上，喉头剧烈发紧。</p>
可仅仅一瞬，她便将所有脆弱硬生生压了回去。</p>
她抬手轻轻按住小腹，掌心贴着腹中温热的胎息，将那点濒临崩溃的脆弱，狠狠掐灭在心底。</p>
不能哭，不能乱，更不能闹。 唯有沉下心为自己谋出路，才能护住孩子、护住自己。</p>
晚穗喉头哽咽，声音控制不住发颤：“奶奶，那可是朝廷专款的赡田啊！从六品主事的恤田，一年都有几十两租谷安稳入账。大爷是正经从五品户部员外郎，一年少说也有七八十两稳稳到手！”</p>
她越说越气，泪水簌簌落下：“这般丰厚安稳的进项，全被悄悄扣下！反倒让您月月攥着十两例银过日子，处处拮据算计！”</p>
知夏也气的直哆嗦：“平时缺斤短两就算了，这可是您和小主子一辈子的依仗，凭什么平白被人侵吞！奶奶，咱们现在就去禀明老太太！”</p>
“万万不可。”</p>
李妙珍抬眸望向远处忙忙碌碌的下人身影，摇头阻止。</p>
“年关在即，府中祭祖、备礼、宴客诸事扎堆，正是最讲究体面规矩的时候。我此刻前去讨要田产，旁人不会念我半分委屈，只会扣我一个心胸狭隘、贪利计较的罪名。”</p>
“老太太向来权衡利弊、最重实用。我一旦落了短处，只会彻底被她厌弃，往后在这国公府中，更是寸步难行。”</p>
晚穗急得直跺脚，满脸不甘：“可咱们也不能白白吃下这大亏啊！”</p>
“自然不会白吃。” 李妙珍收回目光，语气笃定：“只是不能硬碰硬。晚穗，你悄悄去寻柳嬷嬷过来，领去僻静偏厢，切莫让任何人撞见。”</p>
知夏道：“柳嬷嬷？她只是花田中的三等仆妇，没什么正经差事，能有什么法子打探这般秘事？”</p>
“正因为她位份低微，才最稳妥。” 李妙珍缓缓解释：“她的夫君在外院司职杂务，常年混迹田亩差事左右，耳濡目染，最能私下打探这些边角内情，不会惹人瞩目。”</p>
“去年冬天柳嬷嬷孙儿病重无钱医治，是我私下贴补银钱药材，才把那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她们一家感念救命之恩，嘴最严实，绝不会对外乱言半句。”</p>
晚穗瞬间恍然，连忙拭去泪痕，小跑着去寻人。</p>
庭院暂静，知夏依旧满心焦灼：“府里摆明了上下串通，要吞掉这份田产。咱们无人无势，如何争得过整座国公府？”</p>
李妙珍眸光悠远清醒，字字冷静：“所以，我不能只盯着田产一事。”</p>
“沈家众人个个算计自私，没有一人值得托付依靠。我眼下唯一能抓住、能护住自己和孩子的靠山，唯有长公主。”</p>
“对对……” 知夏不自觉地点头，但很快反应过来问题，“可长公主对奶奶虽颇有赏识，但她身份尊贵万事不缺，咱们要如何递进这份交情？”</p>
“雪中送炭已无机会，只能投其所好。”</p>
李妙珍脑中急速运转。</p>
“我记得穆大奶奶送来的礼中，有一批上等冷金红纸，纸质紧实细腻、洒金匀净透亮，是世家专供的年节好物。”</p>
“年关将至，长公主必定宾客盈门，酬答往来、府中赏赐更是络绎不绝。我打算将这批红纸细细修整，亲手画上腊梅、瑞鹤、锦鲤、青松等时令吉祥纹样，做成成套雅致贺笺。”</p>
“寻常俗礼入不了长公主的眼，唯独别致匠心最是难得。只要这份心意入了她的眼，便能悄悄拉近几分情谊。”</p>
知夏连连点头：“奶奶想得周全！您画技冠绝上京，这般亲手绘制的笺纸，定然比市面凡物贵重百倍！”</p>
“事不宜迟。” 李妙珍敛尽眸中最后一丝怅然，神色彻底沉静：“三日之内，我要闭门绘满一百张贺笺。待成品齐备，我亲自登门送往泰和堂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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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多时，晚穗脚步轻悄折返，身后跟着一名朴素不起眼的中年嬷嬷。</p>
柳嬷嬷进门便屈膝行礼：“大奶奶传唤奴婢？”</p>
李妙珍抬手示意她起身落座：“今日寻你，是一桩私密要事，关乎我腹中孩儿生计，万万不可外泄半分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柳嬷嬷连忙垂首躬身：“大奶奶救命之恩，奴婢一家没齿难忘！但凡奴婢知晓，必定句句属实！只是府中规矩森严、管事权重，有些事……奴婢不敢多言。”</p>
李妙珍温和安抚：“我知晓你的难处，不会让你出头惹祸，只需如实告知内情便可。”</p>
她目光定定看向柳嬷嬷：“大爷因公殉职，朝廷按从五品品级，特赐数十亩抚恤赡田，录入宗族册籍，专属遗孀幼子。此事外人尽知，唯独我被蒙在鼓里。你夫君常年混迹外院田亩差事，可知这批田地如今落在谁手、租谷归于何处？”</p>
“这……”</p>
柳嬷嬷脸色瞬间一白，下意识飞快四下张望。</p>
她心底万般纠结、左右为难。</p>
这事是府中近期严令封口的禁忌，一旦敢泄露半句内情，轻则杖责发卖，重则连累全家丢了差事、一并赶出府去。</p>
可救命大恩重如山，她若明知内情却刻意隐瞒，实在愧对这份恩情！</p>
柳嬷嬷暗自咬牙，狠狠一跺脚：“大爷殉职次月，朝廷的抚恤赡田便已审批下发、录入宗族正经册籍。”</p>
“只是田地名义上还挂着大爷的抚恤名目，这半年的租谷，早就被公中悄无声息收走了。奴婢当家的只是跑腿打杂的小杂役，上头封口压得极严，他也不敢多嘴……”</p>
李妙珍袖中拳头微微攥起，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彻底碎裂殆尽。</p>
不是疏漏，不是遗忘，是早有预谋的遮掩与侵占。</p>
短短半年，租谷损耗尚且不算太过惊人，可这份凉薄算计、欺辱孤寡的心思，卑劣至极。</p>
她心中透亮，府中管田产、掌中馈，且有胆子私压抚恤、瞒天过海的，除却二太太和崔氏，再无旁人。</p>
这笔账，她必定要让这二人连本带利，全数吐出来。</p>
“辛苦你了。你回去后，悄悄让你夫君核对清楚田地具体位置、这半年实打实的租谷数目，隐秘回我即可。切莫露出半点异常，免得连累你们一家遭祸。”</p>
“奴婢晓得！”柳嬷嬷连忙郑重应声，不敢多留片刻，悄声退离偏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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