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祭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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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渐深，府中四下寂静，沈承瑾避开巡院的下人，轻身一跃，翻墙落在和晖堂后院。</p>
他熟门熟路摸到东次间窗下，可指尖刚触到窗棂，心头便是一沉。</p>
所有窗扇全都死死锁着，严丝合缝，半点缝隙都不留。</p>
屋内灯火透亮，暖光透过窗纸映出来，还隐约传着晚穗轻声说笑的动静，屋里分明热闹安稳。</p>
沈承瑾瞬间明白。</p>
她是刻意防着他！</p>
提前锁窗、留人伴寝，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他靠近，不愿见他半面！</p>
一股又气又委屈的酸涩直冲心口，他立在窗下，指尖攥得发白，暗自咬牙：好一个负心女子！</p>
那日还温情脉脉，如今倒是防备得滴水不漏！</p>
可他终究不能硬闯，只能压下满心郁结，转身原路折返。</p>
只能心里暗暗打定主意，先熬过眼前一堆年关公务，等忙完了，再来找她好好问个清楚。</p>
谁曾想，这一忙，便是整整数日不得脱身。</p>
时至腊月下旬，年关将至，朝中诸事繁杂。沈承瑾身为锦衣卫同知，肩上差事压得人喘不过气。</p>
皇家大朝会仪仗值守、午门昼夜巡防、年节宫宴全程安保、皇城夜间稽查巡查，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坐镇。</p>
日日天不亮入宫，深夜才得归府，脚不沾地。</p>
连日连轴转的公务压得人身心俱疲，好不容易偷得片刻空闲，沈承瑾心里那点牵挂与疑惑又按捺不住，再度问萝丝。</p>
“府中这几日，可有谁为难大奶奶？她骤然对我冷淡，定然是有人暗中作祟，与她有争执，你可查仔细了？”</p>
萝丝立在原地，眼底却藏着几分耐不住的烦躁。</p>
虽然她自问忠心耿耿，但自家主子反反复复问了同一桩事四五遍，再好的性子也被磨得没了耐心。</p>
她憋闷道：“无争执。”</p>
沈承瑾眉心死死拧起，愈发费解不甘：“你确定她无事？”</p>
“大奶奶，有很多事，” 萝丝伸出五根手指，“品茶，画画，插花，弹琴，绣花。很多事。”</p>
好啊！</p>
他这边日夜奔波劳碌，满心煎熬，日日挂心着她的委屈与难处，生怕她在府中受半点磋磨。</p>
可她倒好，清闲自在、无忧无虑，半点都没有被情所困，更半分不曾惦记他！</p>
一瞬间，委屈、憋屈、无语尽数翻涌上来，堵得他心口发闷，偏偏无从发作。</p>
——</p>
日子匆匆而过，转眼便到了大年三十。</p>
今日国公府焕然一新，处处都是年节的热闹光景。</p>
朱红廊柱挂满红灯笼，院角檐下贴满崭新桃符，满地清扫得一尘不染。</p>
下人穿梭往来，抬着三牲鲜果、香烛供品，各司其职，忙着清扫宗祠、备办祭祖事宜，欢声笑语洒满整座府邸，一派阖家团圆、辞旧迎新的喜庆景象。</p>
全府宗亲、内外眷族尽数齐聚宗祠外，等候吉时祭祖。</p>
沈承瑾一身玄色官袍，立在人群之中，眉眼清冷，周身的热闹半点染不上他分毫。</p>
他目光下意识扫过人群，下一瞬，视线骤然定格。</p>
茫茫红绸喜色之间，一道素白身影格外刺眼。</p>
李妙珍一身白裙，不施粉黛，未配半点珠翠，清清冷冷立在角落，与周遭大红大紫、喜庆浓烈的年景格格不入，突兀得让人一眼难忘。</p>
身旁两个管事嬷嬷低声闲谈，话语轻轻飘入沈承瑾耳中。</p>
“今日除夕阖家祭祖，旁人都是一身吉服，也就大奶奶独独穿了素衣。”</p>
“真是个重情的，听说她还特意去求了老夫人，要单独入祠祭拜大爷呢。”</p>
“大爷为国捐躯，大奶奶身为遗孀，还挺着个大肚子，哎，真是看着都让人心疼。”</p>
短短几句低语落在沈承瑾耳里，却像一盆刺骨冰水，从头浇到脚。</p>
所有人都在迎新纳福、阖家团圆，唯独李妙珍，在最热闹的除夕，一身素白，心系亡夫。</p>
在旁人眼里，她是忠贞重情、惹人怜惜的遗孀。</p>
可落在沈承瑾心里，只剩彻骨的难堪与无力。</p>
她心里，从来都装着沈承砚。</p>
之前那片刻的温存熟稔，或许于她而言，不过是一时恍惚。</p>
如今她彻彻底底收回了所有多余的情意，干干净净退回遗孀的位置里。</p>
连日积攒的憋屈、日夜辗转的思念、翻墙被拒的委屈、反复求证的自我拉扯，层层叠叠涌上心头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</p>
他立在满堂红火喧嚣之中，望着那道清冷孤绝的素白身影，心口酸涩空洞，寸寸发凉。</p>
人人辞旧迎新，皆有盼头。</p>
唯独他，岁岁落空，被她彻底摒弃在方寸之外。</p>
——</p>
周遭细碎的议论声绵绵不绝，尽数落入李妙珍耳中。</p>
她垂着眼，长睫轻覆眼底，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嘲。</p>
旁人无非是叹她命苦、怜她年轻守寡、赞她忠贞念旧，字字句句都是廉价的悲悯。</p>
可这些人嘴上说着可怜，背地里却个个贪婪无耻，盯着她孤儿寡母手中的田产基业，暗中算计、肆意蚕食，干着最昧良心的龌龊事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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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众人爱装体面，那她便陪着演这一场情深义重的戏。</p>
今日除夕祭祖，她执意素衣入祠，并非是缅怀伤情，更不是无的放矢。</p>
她就是要当着全族宗亲的面，再一次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地提醒所有人——</p>
沈承砚是为国殉身、堂堂正正的英烈，不是无名无分的亡故之人！</p>
英烈遗孀，腹中是沈家血脉，名下田产是亡夫血汗、朝廷抚恤，谁敢再暗中觊觎、肆意抢夺，便是欺辱忠良之后！</p>
就在这时，一位须发花白的族老缓步走出，悲悯道：“大奶奶忠贞，既然诚心请祭，便先行入祠，祭拜承砚吧。”</p>
这是族中默许的规矩，也是给足了她体面。</p>
今日她先行单独哭祭亡夫，待礼毕之后，便回偏室换下素衣，再换上新年吉服，随众人一同入祠参加全族正式的除夕祭祖大典。</p>
既全了她感念亡夫的情义，也守了国公府除夕迎新的礼数，两相周全，无人能挑半分错处。</p>
李妙珍颔首，眼尾迅速染上一层薄薄水光：“多谢族老体恤。”</p>
语毕，她再不多言，踏着满地喜庆红光，一步步走入肃穆幽深的宗祠。</p>
那抹清冷素白的身影，转瞬便被祠门阴影吞没。</p>
片刻后，细碎压抑的哽咽声从祠内缓缓传出。</p>
哭声起初极轻，似隐忍至极的呜咽，渐渐拔高、愈发悲恸，最后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，字字泣血，声声断肠，绕着宗祠梁柱回荡。</p>
“夫君……你为国捐躯……”</p>
“孤儿寡母……”</p>
“我也想随你一起去了啊……”</p>
老夫人抬手不停抹着眼角，连连叹道：“真是个重情的好孩子，苦了她了。”</p>
周遭女眷不论真心与否，纷纷执帕按在眼侧，低头拭泪，跟着唏嘘叹息。</p>
大太太更是哭得双肩颤抖，泪眼模糊，心口酸涩得喘不上气，身子软软发晃，只能死死靠着身旁嬷嬷搀扶，才能勉强站稳。</p>
满场悲戚，人人动容。</p>
可就在众人沉浸在这片哀伤氛围中时，祠内震天的哭声骤然戛然而止！</p>
下一瞬，守在祠内的贴身丫鬟惊慌拔高声音，仓促大喊：“大奶奶厥过去了！”</p>
这话如惊雷炸在众人耳边，全场瞬间大乱。</p>
老夫人脸色骤变，当即厉声吩咐：“定是悲伤过度、心神溃散了！快！快把人扶出来透透气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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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渐深，府中四下寂静，沈承瑾避开巡院的下人，轻身一跃，翻墙落在和晖堂后院。</p>
他熟门熟路摸到东次间窗下，可指尖刚触到窗棂，心头便是一沉。</p>
所有窗扇全都死死锁着，严丝合缝，半点缝隙都不留。</p>
屋内灯火透亮，暖光透过窗纸映出来，还隐约传着晚穗轻声说笑的动静，屋里分明热闹安稳。</p>
沈承瑾瞬间明白。</p>
她是刻意防着他！</p>
提前锁窗、留人伴寝，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他靠近，不愿见他半面！</p>
一股又气又委屈的酸涩直冲心口，他立在窗下，指尖攥得发白，暗自咬牙：好一个负心女子！</p>
那日还温情脉脉，如今倒是防备得滴水不漏！</p>
可他终究不能硬闯，只能压下满心郁结，转身原路折返。</p>
只能心里暗暗打定主意，先熬过眼前一堆年关公务，等忙完了，再来找她好好问个清楚。</p>
谁曾想，这一忙，便是整整数日不得脱身。</p>
时至腊月下旬，年关将至，朝中诸事繁杂。沈承瑾身为锦衣卫同知，肩上差事压得人喘不过气。</p>
皇家大朝会仪仗值守、午门昼夜巡防、年节宫宴全程安保、皇城夜间稽查巡查，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坐镇。</p>
日日天不亮入宫，深夜才得归府，脚不沾地。</p>
连日连轴转的公务压得人身心俱疲，好不容易偷得片刻空闲，沈承瑾心里那点牵挂与疑惑又按捺不住，再度问萝丝。</p>
“府中这几日，可有谁为难大奶奶？她骤然对我冷淡，定然是有人暗中作祟，与她有争执，你可查仔细了？”</p>
萝丝立在原地，眼底却藏着几分耐不住的烦躁。</p>
虽然她自问忠心耿耿，但自家主子反反复复问了同一桩事四五遍，再好的性子也被磨得没了耐心。</p>
她憋闷道：“无争执。”</p>
沈承瑾眉心死死拧起，愈发费解不甘：“你确定她无事？”</p>
“大奶奶，有很多事，” 萝丝伸出五根手指，“品茶，画画，插花，弹琴，绣花。很多事。”</p>
好啊！</p>
他这边日夜奔波劳碌，满心煎熬，日日挂心着她的委屈与难处，生怕她在府中受半点磋磨。</p>
可她倒好，清闲自在、无忧无虑，半点都没有被情所困，更半分不曾惦记他！</p>
一瞬间，委屈、憋屈、无语尽数翻涌上来，堵得他心口发闷，偏偏无从发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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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匆匆而过，转眼便到了大年三十。</p>
今日国公府焕然一新，处处都是年节的热闹光景。</p>
朱红廊柱挂满红灯笼，院角檐下贴满崭新桃符，满地清扫得一尘不染。</p>
下人穿梭往来，抬着三牲鲜果、香烛供品，各司其职，忙着清扫宗祠、备办祭祖事宜，欢声笑语洒满整座府邸，一派阖家团圆、辞旧迎新的喜庆景象。</p>
全府宗亲、内外眷族尽数齐聚宗祠外，等候吉时祭祖。</p>
沈承瑾一身玄色官袍，立在人群之中，眉眼清冷，周身的热闹半点染不上他分毫。</p>
他目光下意识扫过人群，下一瞬，视线骤然定格。</p>
茫茫红绸喜色之间，一道素白身影格外刺眼。</p>
李妙珍一身白裙，不施粉黛，未配半点珠翠，清清冷冷立在角落，与周遭大红大紫、喜庆浓烈的年景格格不入，突兀得让人一眼难忘。</p>
身旁两个管事嬷嬷低声闲谈，话语轻轻飘入沈承瑾耳中。</p>
“今日除夕阖家祭祖，旁人都是一身吉服，也就大奶奶独独穿了素衣。”</p>
“真是个重情的，听说她还特意去求了老夫人，要单独入祠祭拜大爷呢。”</p>
“大爷为国捐躯，大奶奶身为遗孀，还挺着个大肚子，哎，真是看着都让人心疼。”</p>
短短几句低语落在沈承瑾耳里，却像一盆刺骨冰水，从头浇到脚。</p>
所有人都在迎新纳福、阖家团圆，唯独李妙珍，在最热闹的除夕，一身素白，心系亡夫。</p>
在旁人眼里，她是忠贞重情、惹人怜惜的遗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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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她彻彻底底收回了所有多余的情意，干干净净退回遗孀的位置里。</p>
连日积攒的憋屈、日夜辗转的思念、翻墙被拒的委屈、反复求证的自我拉扯，层层叠叠涌上心头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</p>
他立在满堂红火喧嚣之中，望着那道清冷孤绝的素白身影，心口酸涩空洞，寸寸发凉。</p>
人人辞旧迎新，皆有盼头。</p>
唯独他，岁岁落空，被她彻底摒弃在方寸之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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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遭细碎的议论声绵绵不绝，尽数落入李妙珍耳中。</p>
她垂着眼，长睫轻覆眼底，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嘲。</p>
旁人无非是叹她命苦、怜她年轻守寡、赞她忠贞念旧，字字句句都是廉价的悲悯。</p>
可这些人嘴上说着可怜，背地里却个个贪婪无耻，盯着她孤儿寡母手中的田产基业，暗中算计、肆意蚕食，干着最昧良心的龌龊事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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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众人爱装体面，那她便陪着演这一场情深义重的戏。</p>
今日除夕祭祖，她执意素衣入祠，并非是缅怀伤情，更不是无的放矢。</p>
她就是要当着全族宗亲的面，再一次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地提醒所有人——</p>
沈承砚是为国殉身、堂堂正正的英烈，不是无名无分的亡故之人！</p>
英烈遗孀，腹中是沈家血脉，名下田产是亡夫血汗、朝廷抚恤，谁敢再暗中觊觎、肆意抢夺，便是欺辱忠良之后！</p>
就在这时，一位须发花白的族老缓步走出，悲悯道：“大奶奶忠贞，既然诚心请祭，便先行入祠，祭拜承砚吧。”</p>
这是族中默许的规矩，也是给足了她体面。</p>
今日她先行单独哭祭亡夫，待礼毕之后，便回偏室换下素衣，再换上新年吉服，随众人一同入祠参加全族正式的除夕祭祖大典。</p>
既全了她感念亡夫的情义，也守了国公府除夕迎新的礼数，两相周全，无人能挑半分错处。</p>
李妙珍颔首，眼尾迅速染上一层薄薄水光：“多谢族老体恤。”</p>
语毕，她再不多言，踏着满地喜庆红光，一步步走入肃穆幽深的宗祠。</p>
那抹清冷素白的身影，转瞬便被祠门阴影吞没。</p>
片刻后，细碎压抑的哽咽声从祠内缓缓传出。</p>
哭声起初极轻，似隐忍至极的呜咽，渐渐拔高、愈发悲恸，最后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，字字泣血，声声断肠，绕着宗祠梁柱回荡。</p>
“夫君……你为国捐躯……”</p>
“孤儿寡母……”</p>
“我也想随你一起去了啊……”</p>
老夫人抬手不停抹着眼角，连连叹道：“真是个重情的好孩子，苦了她了。”</p>
周遭女眷不论真心与否，纷纷执帕按在眼侧，低头拭泪，跟着唏嘘叹息。</p>
大太太更是哭得双肩颤抖，泪眼模糊，心口酸涩得喘不上气，身子软软发晃，只能死死靠着身旁嬷嬷搀扶，才能勉强站稳。</p>
满场悲戚，人人动容。</p>
可就在众人沉浸在这片哀伤氛围中时，祠内震天的哭声骤然戛然而止！</p>
下一瞬，守在祠内的贴身丫鬟惊慌拔高声音，仓促大喊：“大奶奶厥过去了！”</p>
这话如惊雷炸在众人耳边，全场瞬间大乱。</p>
老夫人脸色骤变，当即厉声吩咐：“定是悲伤过度、心神溃散了！快！快把人扶出来透透气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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