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陛下满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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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更出营的禁军精锐、京营士卒、边镇射生手，尽数出动，分作左右两翼，自看城两侧迂回散开。</p>
左翼奔东北，右翼趋西北，一左一右，双向包抄，如两道铁臂，缓缓笼罩整片广袤围场。</p>
李妙珍看不见最远处的兵阵，却看得见林线尽头扬起的滚滚尘烟。</p>
起初只是几缕细细的灰线，轻薄飘渺，散在天际。</p>
转瞬之间，千军策马，万蹄奔腾，细烟层层堆叠、变浓变厚，连成一片苍茫灰黄云幕，自远及近，缓缓朝着看城方向压来。</p>
天地辽阔，兵势无边，单单这缓缓压来的尘浪，便足以见得大昭武备之盛。</p>
紧接着便是待围。</p>
千余将士列阵推进，踏过草坡、越过溪谷、穿掠山林，步步收拢围势。</p>
林间蛰伏的走兽被马蹄与人声惊扰，纷纷逃窜。</p>
起初只是零星几只獐子、野雉慌张窜出。</p>
转瞬之后，兽群奔涌而出，三五成群、成片成潮，慌慌张张朝着围场中心的开阔坡地汇聚。</p>
御幄前的空地上，兽影攒动，蹄声杂乱，鹿鸣雉飞，一派鲜活喧闹的秋狩盛景。</p>
两翼旗帜不停翻卷翻飞，旗手策马疾驰，一道道号令顺着风势、顺着阵形，层层递进、快速传至中军。</p>
包围圈越收越紧，规整严密，寸寸压缩。</p>
最后，合围已成。</p>
两翼将士齐齐勒马、举鞭，千人同声，齐声呼喝。</p>
呼声从最外沿层层递进，一浪高过一浪，翻过山野，震彻林谷，浩浩荡荡传入中军御幄。</p>
三浪呼喝落尽，整片围场肃然规整，气势抵达顶峰。</p>
千余将士马并耳、人并肩，列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人墙，将奔突的兽群牢牢围在中央。</p>
墙内兽影奔突、鹿角交错、尘土飞扬，动静浩大，却始终冲不破分毫阵型。</p>
御幄垂帘，在此刻缓缓掀开。</p>
一道挺拔身影策马而出。</p>
石青色行褂在满场玄色兵甲中格外醒目，卓然出众。</p>
皇帝独身前驱，身后文武扈从、御前侍卫、精锐射生手紧随簇拥，居中列阵，直抵中军核心。</p>
行至中军前半里，他陡然勒马。</p>
下一瞬，他抬手抽弓、俯身搭箭，动作行云流水，干脆利落，不带半分拖沓。</p>
铮——</p>
弓弦震颤，利箭破空而出。</p>
银矢划过天光，精准穿透纷乱兽影，正中一头领头雄鹿。</p>
雄鹿应声轰然倒地。</p>
刹那间，全场欢声雷动。</p>
号角再度长鸣，隆隆鼓声轰然炸响，将士齐齐呼喝，声浪层层叠叠，席卷山野，震得整片围场都隐隐震颤。</p>
李妙珍握着画笔，心神早已彻底沉入眼前壮阔图景。</p>
她落笔极快，墨线利落流畅。</p>
画下撒围时天际缓缓压来的滚滚尘烟，画下待围时两翼旌旗翻卷的浩荡兵阵，画下合围时千人同呼的震彻声势，更牢牢定格了帝王一箭破空、震慑全场的巅峰一瞬。</p>
笔尖飞速游走，心底的激荡却久久无法平息。</p>
她要让这卷丹青，胜过千篇史书的冰冷文字。</p>
待到最后一笔墨色落定，李妙珍微微松了口气，指尖轻轻拂过纸面。</p>
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靴声。</p>
只见一名身着青衣的御前内侍垂手立在幔外，见她回头，立刻躬身：“夫人，陛下传召，请您移步，御览画稿。”</p>
李妙珍颔首：“有劳公公。”</p>
晚穗与暗十七连忙上前，小心翼翼将尚且微湿的画稿悬空卷起。</p>
内侍引路在前，步履轻稳，避开沿途往来的侍卫官吏，将她引至看城侧方的一处临时帐幕旁。</p>
“夫人稍候。”</p>
内侍躬身禀报一声，随即转身入内，将画卷郑重呈至帐中。</p>
帐内，皇帝已然换下一身骑装，神色松弛悠然。</p>
一箭正中雄鹿，秋狩首猎告捷，不仅证明他宝刀未老，更是昭示大昭武备不衰、国运昌隆的上好征兆。</p>
他抬手接过画卷，缓缓铺开。</p>
素纸之上，山河辽阔，军阵浩荡。</p>
远山烟幕、列阵旌旗、千人合围、帝王射猎，层层递进，动静相生。</p>
皇帝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：“好，极好。”</p>
他抬眼，看向身侧太子：“你也过来看看。”</p>
太子目光落在画卷上。</p>
气势雄浑，人精神，马灵动，笔力确实老练。</p>
且比起前人画作，更多了一些光影变化，看来她定是在西洋画技中有所体悟了。</p>
他本想说极好，可话到嘴边又换了。</p>
鲜花着锦，烈火烹油，既然父皇夸了她，自己若还是继续夸，便总会让人多想。</p>
“只是着墨未免仓促。撒围的尘烟画得厚了，远处的山势有些糊。”</p>
皇帝笑了一声，“这只是画稿，还要润色的。你倒挑起来了。”</p>
太子没再多说，退到一旁，皇帝对内侍抬了抬手。“让她过来。”</p>
李妙珍被引至御幄帘外，垂首行礼。</p>
皇帝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来。</p>
“画得不错。远景有了，近景也备一些。太子，你安排一个人，明天找时间带李氏去林中看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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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妙珍心头一跳。</p>
太子也在。</p>
果然一个端凝温和的声音在帐内应了声是。</p>
她跪在帘外：“臣妇遵旨。”</p>
心底悬着的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。</p>
陛下已然认可画稿，便是最大的宽慰。</p>
余下只需静心润色细节，待到时机合适，再取出珍藏的西洋颜料层层叠染，定能让这幅秋狩图脱胎换骨，远超寻常丹青。</p>
她行礼告退，跟着引路内侍离开偏帐。</p>
走出森严的看城区域，周遭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下来。</p>
方才传话的内侍性子活络，一路随行一路絮叨。</p>
“夫人今日只管放宽心，陛下亲口夸赞你的画稿，是天大的殊荣！”</p>
“午膳会专人送到帐中，虽不比国公府，却也荤素齐备，绝不敢怠慢您。猎场外围可随意走动散心，只是万万不可踏入核心猎圈。”</p>
“待到每日行围结束，都有晚宴！不过这跟宫内晚宴可不一样，现打的猎物，直接剥了皮架到火上，嘿，那是一个油汪汪！</p>
各位王公贵眷，有的图个热闹就去参加，有的偏爱清静就在各自帐中用膳，全凭您喜好，怎么舒坦怎么来。秋狩向来随性，夫人不必拘谨局促。”</p>
李妙珍点头应声。</p>
回到画帐，她并未如内侍所言出去走动散心。</p>
今日寅时起身，熬到天亮观战落笔，精神早已疲惫，再奔波游走只会徒增劳累。</p>
李妙珍重坐画案前，细细描绘，直至日头西斜，晚霞漫天。</p>
行围落幕，各处灯火次第亮起。</p>
沿围场边缘一线，每隔十数步便悬一盏羊角风灯，灯罩用薄羊皮蒙着，防风耐燃，火光透出来是暖融融的橘色。</p>
风灯一盏一盏点过去，像有人在天幕上串了一条金线，把整座大营的轮廓勾了出来。</p>
紧接着，膳帐方向便腾起缕缕白烟，混着浓郁烟火香，漫山漫野散开。</p>
白日行围猎得的鹿、狍、黄羊尽数就地处理，皮肉规整洗净，一排排架在篝火铁架上。</p>
数十堆松木篝火错落铺开，密密麻麻占满整片空地，火光灼灼，映红半边夜色。</p>
松木油脂饱满，烧起来噼啪轻响，独特的松脂焦香扑面而来。</p>
炙烤的肉脂受热滴落，坠进明火里，滋啦一声炸开细碎白烟。</p>
肉香、焦香混着松香缠在一处，被微凉山风一卷，浩浩荡荡漫遍整座行营，勾得人舌尖发痒。</p>
白日里严谨肃立的将士猎手，此刻彻底卸下紧绷姿态，三三两两围坐篝火旁。</p>
烤肉滋滋冒油，酒壶轮番传递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。</p>
使团各有热闹风姿。</p>
有的放声高歌，有的弦琴长管合奏，晚风裹挟着歌声、乐声、炭火噼啪声，漫过山野，传到天边。</p>
李妙珍站在坡上看着，不禁也沉浸在这无边的雄浑中。</p>
“奶奶，外头可真热闹！”</p>
晚穗快步上前，拿来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，细细系好系带，小嘴叽叽喳喳没停过半分雀跃。</p>
“奴婢方才出去一趟，可算开了大眼界！膳房那边架起了老大的松木火堆，一整只处理干净的鹿肉架在火上翻烤，油脂滋滋往下淌。</p>
旁边还有人络绎不绝抬着酒坛往大帐送，一坛坛码得整整齐齐，奴婢长这么大，从没见过这般盛大热闹的阵仗！”</p>
她满眼新奇地望着山下灯火喧嚣的方向，仰头期待问道：“奶奶，这般热闹难得，您要不要也过去坐坐，尝尝现烤的鹿肉？”</p>
李妙珍闻言，轻轻摇了摇头。</p>
晚风拂面，裹挟着松香、肉香与隐约的笙歌，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。</p>
活了二十来年，她深居闺阁，从未见过这般山野篝火燎原、将士同欢、歌舞喧天的鲜活世面。</p>
心底未尝没有半分悸动，未尝不想下场凑一回热闹。</p>
可她不是来游赏玩乐的看客。</p>
今日一日凝神观察、落笔构图，心神早已耗损大半，明日还要整日伏案，半点松懈不得。</p>
她轻声轻叹一声，无奈道：“不去了。”</p>
“今夜人多嘈杂，应酬耗费心神。咱们安安稳稳待在帐中就好，等着内侍送膳过来简单对付一番，早早歇息，养足精神，明日才有力气好好作画。”</p>
晚穗虽觉可惜，却也知晓作画最是耗神，连忙乖巧点头：“奴婢明白，一切听奶奶的。”</p>
话音刚落，帐外传来一道内侍的声音：</p>
“沈夫人安好。今夜秋狩晚宴大聚，奴婢奉太子妃殿下之命，前来相请夫人赴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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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更出营的禁军精锐、京营士卒、边镇射生手，尽数出动，分作左右两翼，自看城两侧迂回散开。</p>
左翼奔东北，右翼趋西北，一左一右，双向包抄，如两道铁臂，缓缓笼罩整片广袤围场。</p>
李妙珍看不见最远处的兵阵，却看得见林线尽头扬起的滚滚尘烟。</p>
起初只是几缕细细的灰线，轻薄飘渺，散在天际。</p>
转瞬之间，千军策马，万蹄奔腾，细烟层层堆叠、变浓变厚，连成一片苍茫灰黄云幕，自远及近，缓缓朝着看城方向压来。</p>
天地辽阔，兵势无边，单单这缓缓压来的尘浪，便足以见得大昭武备之盛。</p>
紧接着便是待围。</p>
千余将士列阵推进，踏过草坡、越过溪谷、穿掠山林，步步收拢围势。</p>
林间蛰伏的走兽被马蹄与人声惊扰，纷纷逃窜。</p>
起初只是零星几只獐子、野雉慌张窜出。</p>
转瞬之后，兽群奔涌而出，三五成群、成片成潮，慌慌张张朝着围场中心的开阔坡地汇聚。</p>
御幄前的空地上，兽影攒动，蹄声杂乱，鹿鸣雉飞，一派鲜活喧闹的秋狩盛景。</p>
两翼旗帜不停翻卷翻飞，旗手策马疾驰，一道道号令顺着风势、顺着阵形，层层递进、快速传至中军。</p>
包围圈越收越紧，规整严密，寸寸压缩。</p>
最后，合围已成。</p>
两翼将士齐齐勒马、举鞭，千人同声，齐声呼喝。</p>
呼声从最外沿层层递进，一浪高过一浪，翻过山野，震彻林谷，浩浩荡荡传入中军御幄。</p>
三浪呼喝落尽，整片围场肃然规整，气势抵达顶峰。</p>
千余将士马并耳、人并肩，列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人墙，将奔突的兽群牢牢围在中央。</p>
墙内兽影奔突、鹿角交错、尘土飞扬，动静浩大，却始终冲不破分毫阵型。</p>
御幄垂帘，在此刻缓缓掀开。</p>
一道挺拔身影策马而出。</p>
石青色行褂在满场玄色兵甲中格外醒目，卓然出众。</p>
皇帝独身前驱，身后文武扈从、御前侍卫、精锐射生手紧随簇拥，居中列阵，直抵中军核心。</p>
行至中军前半里，他陡然勒马。</p>
下一瞬，他抬手抽弓、俯身搭箭，动作行云流水，干脆利落，不带半分拖沓。</p>
铮——</p>
弓弦震颤，利箭破空而出。</p>
银矢划过天光，精准穿透纷乱兽影，正中一头领头雄鹿。</p>
雄鹿应声轰然倒地。</p>
刹那间，全场欢声雷动。</p>
号角再度长鸣，隆隆鼓声轰然炸响，将士齐齐呼喝，声浪层层叠叠，席卷山野，震得整片围场都隐隐震颤。</p>
李妙珍握着画笔，心神早已彻底沉入眼前壮阔图景。</p>
她落笔极快，墨线利落流畅。</p>
画下撒围时天际缓缓压来的滚滚尘烟，画下待围时两翼旌旗翻卷的浩荡兵阵，画下合围时千人同呼的震彻声势，更牢牢定格了帝王一箭破空、震慑全场的巅峰一瞬。</p>
笔尖飞速游走，心底的激荡却久久无法平息。</p>
她要让这卷丹青，胜过千篇史书的冰冷文字。</p>
待到最后一笔墨色落定，李妙珍微微松了口气，指尖轻轻拂过纸面。</p>
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靴声。</p>
只见一名身着青衣的御前内侍垂手立在幔外，见她回头，立刻躬身：“夫人，陛下传召，请您移步，御览画稿。”</p>
李妙珍颔首：“有劳公公。”</p>
晚穗与暗十七连忙上前，小心翼翼将尚且微湿的画稿悬空卷起。</p>
内侍引路在前，步履轻稳，避开沿途往来的侍卫官吏，将她引至看城侧方的一处临时帐幕旁。</p>
“夫人稍候。”</p>
内侍躬身禀报一声，随即转身入内，将画卷郑重呈至帐中。</p>
帐内，皇帝已然换下一身骑装，神色松弛悠然。</p>
一箭正中雄鹿，秋狩首猎告捷，不仅证明他宝刀未老，更是昭示大昭武备不衰、国运昌隆的上好征兆。</p>
他抬手接过画卷，缓缓铺开。</p>
素纸之上，山河辽阔，军阵浩荡。</p>
远山烟幕、列阵旌旗、千人合围、帝王射猎，层层递进，动静相生。</p>
皇帝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：“好，极好。”</p>
他抬眼，看向身侧太子：“你也过来看看。”</p>
太子目光落在画卷上。</p>
气势雄浑，人精神，马灵动，笔力确实老练。</p>
且比起前人画作，更多了一些光影变化，看来她定是在西洋画技中有所体悟了。</p>
他本想说极好，可话到嘴边又换了。</p>
鲜花着锦，烈火烹油，既然父皇夸了她，自己若还是继续夸，便总会让人多想。</p>
“只是着墨未免仓促。撒围的尘烟画得厚了，远处的山势有些糊。”</p>
皇帝笑了一声，“这只是画稿，还要润色的。你倒挑起来了。”</p>
太子没再多说，退到一旁，皇帝对内侍抬了抬手。“让她过来。”</p>
李妙珍被引至御幄帘外，垂首行礼。</p>
皇帝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来。</p>
“画得不错。远景有了，近景也备一些。太子，你安排一个人，明天找时间带李氏去林中看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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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妙珍心头一跳。</p>
太子也在。</p>
果然一个端凝温和的声音在帐内应了声是。</p>
她跪在帘外：“臣妇遵旨。”</p>
心底悬着的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。</p>
陛下已然认可画稿，便是最大的宽慰。</p>
余下只需静心润色细节，待到时机合适，再取出珍藏的西洋颜料层层叠染，定能让这幅秋狩图脱胎换骨，远超寻常丹青。</p>
她行礼告退，跟着引路内侍离开偏帐。</p>
走出森严的看城区域，周遭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下来。</p>
方才传话的内侍性子活络，一路随行一路絮叨。</p>
“夫人今日只管放宽心，陛下亲口夸赞你的画稿，是天大的殊荣！”</p>
“午膳会专人送到帐中，虽不比国公府，却也荤素齐备，绝不敢怠慢您。猎场外围可随意走动散心，只是万万不可踏入核心猎圈。”</p>
“待到每日行围结束，都有晚宴！不过这跟宫内晚宴可不一样，现打的猎物，直接剥了皮架到火上，嘿，那是一个油汪汪！</p>
各位王公贵眷，有的图个热闹就去参加，有的偏爱清静就在各自帐中用膳，全凭您喜好，怎么舒坦怎么来。秋狩向来随性，夫人不必拘谨局促。”</p>
李妙珍点头应声。</p>
回到画帐，她并未如内侍所言出去走动散心。</p>
今日寅时起身，熬到天亮观战落笔，精神早已疲惫，再奔波游走只会徒增劳累。</p>
李妙珍重坐画案前，细细描绘，直至日头西斜，晚霞漫天。</p>
行围落幕，各处灯火次第亮起。</p>
沿围场边缘一线，每隔十数步便悬一盏羊角风灯，灯罩用薄羊皮蒙着，防风耐燃，火光透出来是暖融融的橘色。</p>
风灯一盏一盏点过去，像有人在天幕上串了一条金线，把整座大营的轮廓勾了出来。</p>
紧接着，膳帐方向便腾起缕缕白烟，混着浓郁烟火香，漫山漫野散开。</p>
白日行围猎得的鹿、狍、黄羊尽数就地处理，皮肉规整洗净，一排排架在篝火铁架上。</p>
数十堆松木篝火错落铺开，密密麻麻占满整片空地，火光灼灼，映红半边夜色。</p>
松木油脂饱满，烧起来噼啪轻响，独特的松脂焦香扑面而来。</p>
炙烤的肉脂受热滴落，坠进明火里，滋啦一声炸开细碎白烟。</p>
肉香、焦香混着松香缠在一处，被微凉山风一卷，浩浩荡荡漫遍整座行营，勾得人舌尖发痒。</p>
白日里严谨肃立的将士猎手，此刻彻底卸下紧绷姿态，三三两两围坐篝火旁。</p>
烤肉滋滋冒油，酒壶轮番传递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。</p>
使团各有热闹风姿。</p>
有的放声高歌，有的弦琴长管合奏，晚风裹挟着歌声、乐声、炭火噼啪声，漫过山野，传到天边。</p>
李妙珍站在坡上看着，不禁也沉浸在这无边的雄浑中。</p>
“奶奶，外头可真热闹！”</p>
晚穗快步上前，拿来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，细细系好系带，小嘴叽叽喳喳没停过半分雀跃。</p>
“奴婢方才出去一趟，可算开了大眼界！膳房那边架起了老大的松木火堆，一整只处理干净的鹿肉架在火上翻烤，油脂滋滋往下淌。</p>
旁边还有人络绎不绝抬着酒坛往大帐送，一坛坛码得整整齐齐，奴婢长这么大，从没见过这般盛大热闹的阵仗！”</p>
她满眼新奇地望着山下灯火喧嚣的方向，仰头期待问道：“奶奶，这般热闹难得，您要不要也过去坐坐，尝尝现烤的鹿肉？”</p>
李妙珍闻言，轻轻摇了摇头。</p>
晚风拂面，裹挟着松香、肉香与隐约的笙歌，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。</p>
活了二十来年，她深居闺阁，从未见过这般山野篝火燎原、将士同欢、歌舞喧天的鲜活世面。</p>
心底未尝没有半分悸动，未尝不想下场凑一回热闹。</p>
可她不是来游赏玩乐的看客。</p>
今日一日凝神观察、落笔构图，心神早已耗损大半，明日还要整日伏案，半点松懈不得。</p>
她轻声轻叹一声，无奈道：“不去了。”</p>
“今夜人多嘈杂，应酬耗费心神。咱们安安稳稳待在帐中就好，等着内侍送膳过来简单对付一番，早早歇息，养足精神，明日才有力气好好作画。”</p>
晚穗虽觉可惜，却也知晓作画最是耗神，连忙乖巧点头：“奴婢明白，一切听奶奶的。”</p>
话音刚落，帐外传来一道内侍的声音：</p>
“沈夫人安好。今夜秋狩晚宴大聚，奴婢奉太子妃殿下之命，前来相请夫人赴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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