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我叫阿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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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中松涛阵阵，月色从枝桠缝隙里漏下来，碎成满地银斑。</p>
赵玉清披着斗篷，侧身藏在一棵老松粗壮的树干后，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证人。</p>
礼部侍郎家的三姑娘，周明玥。</p>
周明玥素来仰慕沈承瑾，在京城闺秀圈子里算不上秘密。</p>
从前托人递过诗笺，被原封不动退回；又在宴席上借着敬酒搭过两句话，也只得了沈承瑾一个冷淡颔首。</p>
越是够不着，越是心心念念。</p>
赵玉清选她，就是看准了这点。</p>
“周姐姐，”赵玉清挽着她的胳膊，语调亲昵，“我方才得了消息，说沈四爷今夜独自在此处赏月。我本想着你素来仰慕他的才华，想帮你制造一个偶遇的机会。</p>
“多谢郡主……”</p>
周明玥攥着帕子，指尖微微发颤，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</p>
两年前在慈恩寺的赏梅宴上，她远远见过沈四爷一面。</p>
彼时他一身玄色大氅立在梅树下，雪落满肩，满园寒梅都压不住他一身风华。</p>
可这人如万年寒冰，任凭多少闺秀示好，始终不为所动。</p>
此刻听见这话，她只觉得天降机缘，心头又慌又喜。</p>
另一边，沈承瑾斜靠在粗糙的树干上，双目轻轻阖起，面上瞧不出半分起伏。</p>
只有他自己清楚，胸腔里翻涌而起的燥热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灼烧殆尽。</p>
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李妙珍的眉眼。</p>
他骤然睁开双眼，眼底翻涌着沉沉暗色。</p>
不能继续在此逗留，再停留片刻，他恐怕便会难以自控。</p>
秋狩围场营帐连绵密布，四下随处都是暗中值守的眼线，万万不可在此地泄露出半分不该有的情愫破绽。</p>
他深深吸了一口林间带着松脂凉意的空气，正要翻身上马。</p>
松林小径的尽头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快步朝这边走来。</p>
女子身披蟹壳青斗篷，在如水月色里瞧着清泠如仙，手中提着一只长条画筒，正是李妙珍。</p>
方才她还在画帐之内整理稿卷，一名小宫女忽然掀帘而入，传话说老太太想要看一看她的画作。</p>
画稿还未完工，她本不想现于人前，但老太太终究是长辈，若是刻意推脱，这事传出去，便是一桩不敬的话柄。</p>
她挑了这条松林近路匆匆前行，正打算放慢脚步辨认方向，抬眼望见那人的瞬间，眼中骤然一亮。</p>
月光如银，松影如墨。</p>
沈承瑾静立在数步之外的老松之下，一身飞鱼服被月色细细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轮廓。</p>
李妙珍心口猛地重重一跳。</p>
在膳帐之中积压了整整一日的疲惫、惶惧与委屈，在此刻尽数消融，一股滚烫的欢喜自心底慢慢涌上来，一直直冲眼眶。</p>
她下意识往前小跑两步，正要开口唤他，坡侧的矮树丛里忽然猛地窜出一个小小的身影，一把扑过来，牢牢抱住了她的腿。</p>
“沈夫人！沈夫人！”</p>
李妙珍吓了一跳，低头一看，竟然是她救下的那个孩子！</p>
小孩仰起小脸望着李妙珍，眼底满是亲近，脆生生道：“沈夫人！阿爹让我来寻你，给你尝尝我们的特产！”</p>
他脆生生同她说话，余光却十分机敏老练，不动声色朝着沈承瑾递去一个眼色。</p>
沈承瑾心头猛然一震，目光立刻扫向幽深的草丛深处。</p>
暗处竟然藏着窥探之人！</p>
一层细密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悄然漫上来。</p>
方才但凡言语失度，或是眼底流露出半分私情，今夜他与李妙珍二人，便要彻底栽在这松林之中。</p>
瞬息之间，沈承瑾敛去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，神色回归平日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。</p>
“大嫂。夜色已深，此地僻静少人，不宜久留。”</p>
李妙珍微微一怔，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，又被那小孩缠着说话。</p>
“夫人陪我回去吧！阿爹说天黑了，外面会有坏人的！”</p>
沈承瑾不再多言，旋即翻身上马。</p>
树后的赵玉清手指死死攥紧斗篷布料，牙根暗暗咬紧。</p>
她精心布下的一局算计，偏偏半路杀出这个孩子，打乱了全盘计划！</p>
树后的周明玥见他要走，心头一急，不由自主往前迈了半步，却被赵玉清一把攥住手腕。</p>
可脚步声已经惊动了沈承瑾。</p>
他勒住马缰，偏头扫了一眼那个方向，没有半分停下叙话的意思，手腕一抖缰绳，骏马扬蹄，径直朝着松林外离去。</p>
赵玉清知道藏不住了。</p>
她松开周明玥的手，从容从树后走出来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。</p>
“沈大奶奶，我方才和周姐姐在那边赏月，听见这边有人说话，还以为是哪个帐的丫鬟，没想到是大奶奶。这么晚了，大奶奶一个人来松林，可是有什么事？”</p>
月光下，赵玉清笑得温婉无害，可那双眼睛底下的冷意，像淬了毒的针。</p>
李妙珍只淡淡勾了勾唇角，一言不发，静立原地望着她。</p>
小男孩站在她身边，乌黑的眼珠定定打量赵玉清，小眉头轻轻皱起，脆生生开口，口音带着一点异域独有的软糯腔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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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位姐姐，树丛后面藏着不好哦。夜里林中露水重，躲久了，会着凉的。”</p>
说完，伸手紧紧牵住李妙珍的袖口，轻轻拽了拽。</p>
“夫人，我们走吧。阿爹还在等着我们，不要在这里久待了。”</p>
李妙珍牵着他的手走出松林，夜风拂过蟹壳青斗篷的边角，将松脂的清气与桂花的甜香搅在一处。</p>
走出一段距离，身后松林已远，她才低头看向身边这个只齐她腰高的小人儿。</p>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方才怎么会在那林子里？”</p>
小男孩仰起脸，月光落在他乌溜溜的眼珠上，亮晶晶的，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。</p>
“我叫阿南。”他的口音里带着占城独有的绵软尾调，“占城人讲恩义。你救了我的命，我们全家都要还你这份恩情。”</p>
李妙珍被他的郑重其事逗笑了，她蹲下，与他平齐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那你怎么发现不对的？”</p>
阿南眼睛一亮，像是终于等到人问他这件得意事。</p>
“我在那边林子里找虫子！”他小手往身后一指，“围场的毒虫比我们占城的厉害多了！蜈蚣，这么大——”</p>
他比了个手指长的距离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阿爹说这种蜈蚣入药最好，我就想抓回去养。正拿小棍拨它呢，就听见树后面有人说话。”</p>
他伸出两根手指，模仿捏银子的动作：“一个姐姐，给了个小宫女一锭银子，说，你去画帐，把李氏引到西边松林来。别让人起疑。”</p>
“我觉得不对劲。”阿南老成地皱眉，“阿爹说，偷偷摸摸给银子，准没好事。我就把小蜈蚣装进竹筒里，跟过来看看。”</p>
他说着，从腰间小布袋里摸出一只拇指粗的竹筒，晃了晃，里头沙沙作响。</p>
李妙珍：“……”</p>
竹筒里那东西窸窸窣窣地爬，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，可看着阿南那副等着夸奖的模样，到底没忍心说什么。</p>
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，“谢谢你，阿南。”</p>
——</p>
另一边，赵玉清一路沉默赶回自己的帐子。</p>
帐帘猛地被她一把甩开，入内之后，她再也绷不住面上伪装，一把将身上斗篷狠狠扯下摔落在地。</p>
布料重重砸在毡毯上，她胸口剧烈起伏，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咽喉。</p>
“该死！全都该死！”</p>
她粗重喘息片刻，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雕花小木盒，指尖捏着盒盖缓缓掀开。</p>
盒内躺着一根细如发丝的赤红蛊虫，身子不停扭曲蠕动，模样说不出的令人作呕。</p>
她垂眸盯着小虫，眼底满是阴寒。</p>
她抬眼看向身侧立着的容嬷嬷，声音压得低沉：“清宁分坛布置得如何了？”</p>
“郡主放心，野兽与火药，都已经借由地道悄悄运进围场之中，只等坛主一声令下便可发动。”</p>
赵玉清微微颔首，指尖在木盒边缘轻轻叩击，沉吟片刻。</p>
“把这几日往来的密信取来我再看一遍，务必确认万无一失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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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中松涛阵阵，月色从枝桠缝隙里漏下来，碎成满地银斑。</p>
赵玉清披着斗篷，侧身藏在一棵老松粗壮的树干后，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证人。</p>
礼部侍郎家的三姑娘，周明玥。</p>
周明玥素来仰慕沈承瑾，在京城闺秀圈子里算不上秘密。</p>
从前托人递过诗笺，被原封不动退回；又在宴席上借着敬酒搭过两句话，也只得了沈承瑾一个冷淡颔首。</p>
越是够不着，越是心心念念。</p>
赵玉清选她，就是看准了这点。</p>
“周姐姐，”赵玉清挽着她的胳膊，语调亲昵，“我方才得了消息，说沈四爷今夜独自在此处赏月。我本想着你素来仰慕他的才华，想帮你制造一个偶遇的机会。</p>
“多谢郡主……”</p>
周明玥攥着帕子，指尖微微发颤，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</p>
两年前在慈恩寺的赏梅宴上，她远远见过沈四爷一面。</p>
彼时他一身玄色大氅立在梅树下，雪落满肩，满园寒梅都压不住他一身风华。</p>
可这人如万年寒冰，任凭多少闺秀示好，始终不为所动。</p>
此刻听见这话，她只觉得天降机缘，心头又慌又喜。</p>
另一边，沈承瑾斜靠在粗糙的树干上，双目轻轻阖起，面上瞧不出半分起伏。</p>
只有他自己清楚，胸腔里翻涌而起的燥热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灼烧殆尽。</p>
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李妙珍的眉眼。</p>
他骤然睁开双眼，眼底翻涌着沉沉暗色。</p>
不能继续在此逗留，再停留片刻，他恐怕便会难以自控。</p>
秋狩围场营帐连绵密布，四下随处都是暗中值守的眼线，万万不可在此地泄露出半分不该有的情愫破绽。</p>
他深深吸了一口林间带着松脂凉意的空气，正要翻身上马。</p>
松林小径的尽头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快步朝这边走来。</p>
女子身披蟹壳青斗篷，在如水月色里瞧着清泠如仙，手中提着一只长条画筒，正是李妙珍。</p>
方才她还在画帐之内整理稿卷，一名小宫女忽然掀帘而入，传话说老太太想要看一看她的画作。</p>
画稿还未完工，她本不想现于人前，但老太太终究是长辈，若是刻意推脱，这事传出去，便是一桩不敬的话柄。</p>
她挑了这条松林近路匆匆前行，正打算放慢脚步辨认方向，抬眼望见那人的瞬间，眼中骤然一亮。</p>
月光如银，松影如墨。</p>
沈承瑾静立在数步之外的老松之下，一身飞鱼服被月色细细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轮廓。</p>
李妙珍心口猛地重重一跳。</p>
在膳帐之中积压了整整一日的疲惫、惶惧与委屈，在此刻尽数消融，一股滚烫的欢喜自心底慢慢涌上来，一直直冲眼眶。</p>
她下意识往前小跑两步，正要开口唤他，坡侧的矮树丛里忽然猛地窜出一个小小的身影，一把扑过来，牢牢抱住了她的腿。</p>
“沈夫人！沈夫人！”</p>
李妙珍吓了一跳，低头一看，竟然是她救下的那个孩子！</p>
小孩仰起小脸望着李妙珍，眼底满是亲近，脆生生道：“沈夫人！阿爹让我来寻你，给你尝尝我们的特产！”</p>
他脆生生同她说话，余光却十分机敏老练，不动声色朝着沈承瑾递去一个眼色。</p>
沈承瑾心头猛然一震，目光立刻扫向幽深的草丛深处。</p>
暗处竟然藏着窥探之人！</p>
一层细密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悄然漫上来。</p>
方才但凡言语失度，或是眼底流露出半分私情，今夜他与李妙珍二人，便要彻底栽在这松林之中。</p>
瞬息之间，沈承瑾敛去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，神色回归平日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。</p>
“大嫂。夜色已深，此地僻静少人，不宜久留。”</p>
李妙珍微微一怔，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，又被那小孩缠着说话。</p>
“夫人陪我回去吧！阿爹说天黑了，外面会有坏人的！”</p>
沈承瑾不再多言，旋即翻身上马。</p>
树后的赵玉清手指死死攥紧斗篷布料，牙根暗暗咬紧。</p>
她精心布下的一局算计，偏偏半路杀出这个孩子，打乱了全盘计划！</p>
树后的周明玥见他要走，心头一急，不由自主往前迈了半步，却被赵玉清一把攥住手腕。</p>
可脚步声已经惊动了沈承瑾。</p>
他勒住马缰，偏头扫了一眼那个方向，没有半分停下叙话的意思，手腕一抖缰绳，骏马扬蹄，径直朝着松林外离去。</p>
赵玉清知道藏不住了。</p>
她松开周明玥的手，从容从树后走出来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。</p>
“沈大奶奶，我方才和周姐姐在那边赏月，听见这边有人说话，还以为是哪个帐的丫鬟，没想到是大奶奶。这么晚了，大奶奶一个人来松林，可是有什么事？”</p>
月光下，赵玉清笑得温婉无害，可那双眼睛底下的冷意，像淬了毒的针。</p>
李妙珍只淡淡勾了勾唇角，一言不发，静立原地望着她。</p>
小男孩站在她身边，乌黑的眼珠定定打量赵玉清，小眉头轻轻皱起，脆生生开口，口音带着一点异域独有的软糯腔调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“这位姐姐，树丛后面藏着不好哦。夜里林中露水重，躲久了，会着凉的。”</p>
说完，伸手紧紧牵住李妙珍的袖口，轻轻拽了拽。</p>
“夫人，我们走吧。阿爹还在等着我们，不要在这里久待了。”</p>
李妙珍牵着他的手走出松林，夜风拂过蟹壳青斗篷的边角，将松脂的清气与桂花的甜香搅在一处。</p>
走出一段距离，身后松林已远，她才低头看向身边这个只齐她腰高的小人儿。</p>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方才怎么会在那林子里？”</p>
小男孩仰起脸，月光落在他乌溜溜的眼珠上，亮晶晶的，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。</p>
“我叫阿南。”他的口音里带着占城独有的绵软尾调，“占城人讲恩义。你救了我的命，我们全家都要还你这份恩情。”</p>
李妙珍被他的郑重其事逗笑了，她蹲下，与他平齐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那你怎么发现不对的？”</p>
阿南眼睛一亮，像是终于等到人问他这件得意事。</p>
“我在那边林子里找虫子！”他小手往身后一指，“围场的毒虫比我们占城的厉害多了！蜈蚣，这么大——”</p>
他比了个手指长的距离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阿爹说这种蜈蚣入药最好，我就想抓回去养。正拿小棍拨它呢，就听见树后面有人说话。”</p>
他伸出两根手指，模仿捏银子的动作：“一个姐姐，给了个小宫女一锭银子，说，你去画帐，把李氏引到西边松林来。别让人起疑。”</p>
“我觉得不对劲。”阿南老成地皱眉，“阿爹说，偷偷摸摸给银子，准没好事。我就把小蜈蚣装进竹筒里，跟过来看看。”</p>
他说着，从腰间小布袋里摸出一只拇指粗的竹筒，晃了晃，里头沙沙作响。</p>
李妙珍：“……”</p>
竹筒里那东西窸窸窣窣地爬，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，可看着阿南那副等着夸奖的模样，到底没忍心说什么。</p>
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，“谢谢你，阿南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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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，赵玉清一路沉默赶回自己的帐子。</p>
帐帘猛地被她一把甩开，入内之后，她再也绷不住面上伪装，一把将身上斗篷狠狠扯下摔落在地。</p>
布料重重砸在毡毯上，她胸口剧烈起伏，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咽喉。</p>
“该死！全都该死！”</p>
她粗重喘息片刻，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雕花小木盒，指尖捏着盒盖缓缓掀开。</p>
盒内躺着一根细如发丝的赤红蛊虫，身子不停扭曲蠕动，模样说不出的令人作呕。</p>
她垂眸盯着小虫，眼底满是阴寒。</p>
她抬眼看向身侧立着的容嬷嬷，声音压得低沉：“清宁分坛布置得如何了？”</p>
“郡主放心，野兽与火药，都已经借由地道悄悄运进围场之中，只等坛主一声令下便可发动。”</p>
赵玉清微微颔首，指尖在木盒边缘轻轻叩击，沉吟片刻。</p>
“把这几日往来的密信取来我再看一遍，务必确认万无一失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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