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深海主母的请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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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念没有跟过来。林夜站在河的这边，她站在河的那边。河水是黑色的，静静的，像一面镜子。两个人隔河相望，谁都没有说话。林夜的手心里还握着那颗珠子，凉的，轻的，里面的光在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珠子里的蓝光映在他的掌心上，像一小片天空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阿念。她站在对岸，白色的长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，金色的眼睛很亮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但没有声音。林夜听不到，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她说——“走。”</p>
林夜没有走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阿念，看了很久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凉的，不带任何味道。不像海风，不像山风，不像枣树下的风。这是一种他没有闻过的风。也许是五千年前的风。阿念年轻时的风。那时候还没有诡异，还没有门，还没有恐惧。只有海，只有山，只有树。只有她。</p>
“阿念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嗯。”这一次，他听到了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</p>
“你为什么不过来？”</p>
“过不去。”阿念低头看着河水，“这条河，我只能站在这一边。你只能站在那一边。理解者和守卫，不能在一起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这是规则。”</p>
“谁定的规则？”</p>
阿念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也许是我们自己。也许是夜之主。也许是这个世界。不管是谁定的，规则就是规则。不能破。”</p>
林夜沉默。规则。他想起父亲笔记里写过——“规则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活人不能被死规则困住。”他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河里。河水是凉的，但不是冰的那种凉，是死的那种凉。没有温度。他搅了搅，没有波纹，没有涟漪。水像固体一样，纹丝不动。他站起来，看着阿念。</p>
“规则可以破。”</p>
阿念看着他。“你试过？”</p>
“试过。很多次。”</p>
“成功了？”</p>
“成功了。也失败了。”</p>
“那这次呢？”</p>
林夜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试试。”</p>
阿念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看着河水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那是她笑得最无奈的一次，不是嘴角微微上扬，不是眼睛弯成月牙，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像知道自己做不到但还是想试试的笑。</p>
“林夜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不用破规则。你只需要帮我一个忙。”</p>
“什么忙？”</p>
阿念伸出手，张开手指。手心里没有东西，但林夜能看到，有一根线从她的手心里长出来。线是透明的，很细，像蜘蛛丝。一头连着她的手心，另一头连着河对岸的那座山。山里有茧。茧里有夜之主。线穿过河水，穿过地面，穿过岩石，一直连到茧上。看不到尽头，但林夜知道它有多长。五千年的长度。</p>
“这是什么？”林夜问。</p>
“契约。”阿念说，“我和夜之主的契约。五千年前，我把自己献给了它。它给我力量，我给它身体。我的身体成了它的容器。我的意识成了它的奴隶。我的生命成了它的养料。五千年了，我一直在喂它。用我的孤独喂它，用我的痛苦喂它，用我的等待喂它。它越长越大，我越来越弱。总有一天，我会被它完全吞噬。到时候，我就不是我了。我是夜之主的一部分。我会变成诡异。和它一起破门而出。吞噬一切。”</p>
林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怎么解除契约？”</p>
“用你父亲笔记里的符文阵。你救墨羽的那个。”</p>
林夜愣了一下。“你知道？”</p>
“知道。你父亲来过这里。他给我看过他的笔记。他说，‘阿念，这个阵可以救你。’我说，‘救不了。我的契约比他深。五千年了。已经扎根了。拔不掉了。’他说，‘试试。’我说，‘不用试。我知道结果。’他说，‘你不试怎么知道？’我说，‘因为我是第一个。’他沉默了。然后他走了。”</p>
林夜看着她。“我父亲想救你？”</p>
“想。但他救不了。因为他不是理解者。他只是一个容器。理解者才能救。理解者才能看到契约的根。理解者才能拔掉它。”</p>
林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里有珠子，珠子里的光在跳。他的左眼闭着，疤痕不烫了。但阿念说，他是理解者。不是靠眼睛，是靠心。心能看到根。他闭上眼睛，用心看。不是右眼，不是左眼，是心。心看到了。那根线。从阿念的手心里长出来，穿过河水，穿过地面，穿过岩石，一直连到山里的茧上。根很深，扎在茧的心里。扎在夜之主的心里。扎在恐惧的心里。</p>
“阿念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看到了。”</p>
“看到什么？”</p>
“根。契约的根。扎在茧上。”</p>
阿念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能拔掉吗？”</p>
林夜看着那根线。线很细，但很韧。像钢丝，像铁链，像时间。五千年了，它长进了阿念的骨头里，长进了阿念的血肉里，长进了阿念的灵魂里。拔掉它，阿念会痛。会很痛。比死还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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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拔掉会疼。”</p>
“不怕。”</p>
“比死还疼。”</p>
“不怕。”</p>
林夜看着她。“你确定？”</p>
“确定。”</p>
林夜把珠子放进口袋里。珠子贴着胸口，凉的，但不冷。他走到河边，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凉的，死的那种凉。他的手在水里摸索，找到了那根线。线很细，很滑，像泥鳅。他捏住了，用力拔。线没有动。他又用力，还是没动。他用两只手，使出全身的力气。线动了。一点点。像从石头里拔出一根钉子。每拔一点，阿念的脸就白一点。每拔一点，阿念的身体就抖一下。她咬着牙，没有叫出声。她的手攥着长袍，指节发白。</p>
“阿念。”林夜喘着气，“疼吗？”</p>
“不疼。”</p>
“骗人。你的手在抖。”</p>
阿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。她把手指松开，长袍上留下了深深的褶皱。“有一点。”</p>
林夜继续拔。线出来了一点，又出来了一点。从河里拔出来，从地里拔出来，从岩石里拔出来。每拔出一段，那一段就化作光，蓝色的，很淡，像月光。光在空中飘了一会儿，然后散了。像阿念的同伴一样。消失了。</p>
“阿念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这根线，是你五千年的记忆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拔掉了，你就忘了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你忘得了吗？”</p>
阿念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忘不了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你在。你记住了。”</p>
林夜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哭，继续拔。线越来越长，从河里拔出来的越来越多。化作的光越来越多，像萤火虫，在河面上飞舞。蓝色的，亮晶晶的，很美。阿念看着那些光，笑了。那是她笑得最释然的一次，不是嘴角微微上扬，不是眼睛弯成月牙，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一样的笑。</p>
“林夜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记得石吗？”</p>
“记得。他是第二个守夜人。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。他等了五百年，等不下去了。”</p>
“记得山吗？”</p>
“记得。他是第四个守夜人。守了两千年。消失了。”</p>
“记得河吗？”</p>
“记得。她是第五个守夜人。守了三千年。消失了。”</p>
“记得风吗？”</p>
“记得。他是第六个守夜人。守了四千年。消失了。”</p>
“记得云吗？”</p>
“记得。她是第七个守夜人。守了四千五百年。消失了。”</p>
“记得月和她的女儿吗？”</p>
“记得。月是第三个守夜人。她的女儿没有名字。石头上只有一颗星星。”</p>
阿念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五千年来第一次。她的眼泪是金色的，像她的眼睛。一滴一滴地落下来，滴在河里，滴在地上，滴在那些化作的光上。光被她眼泪溅到，变得更亮了。像星星。</p>
“阿念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哭了。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眼睛红了。”</p>
“风沙迷的。”</p>
林夜看着无风的山谷，笑了。“对。风沙迷的。”</p>
阿念也笑了。她擦了擦眼泪，看着林夜。他还在拔。线已经拔出了大半，只剩最后一截。最后一截扎在茧上，扎在夜之主的心里。他握住那截线，深吸一口气，用力一拔。</p>
线断了。</p>
不是拔出来的，是断的。断在茧的心里。一半在林夜手里，一半留在茧上。林夜手里的那半化作了光，蓝色的，很亮，像太阳。光照亮了整个山谷，照亮了河，照亮了山，照亮了阿念的脸。她的脸不再是蓝色的，是白色的。像雪，像月光，像她的头发。她的眼睛不再是金色的，是黑色的。和林夜的一模一样。她变回了人。五千年前的人。没有被诡异改造过的人。</p>
“阿念。”林夜看着她。</p>
阿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是白色的，不是蓝色的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。脸是光滑的，没有皱纹。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。眼睛是黑色的，不是金色的。她笑了。那是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，不是嘴角微微上扬，不是眼睛弯成月牙，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像回到了五千年前一样的笑。</p>
“林夜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变回来了。”</p>
“对。变回来了。”</p>
“我还是人。”</p>
“对。还是人。”</p>
阿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这一次，她没有擦。她让泪水流着。流在脸上，流在手上，流在河面上。河水被她泪水滴到，变了颜色。从黑色变成蓝色，从蓝色变成透明，从透明变成金色。河不再是死的，是活的。水在流，波纹在动，涟漪在散。它活了。</p>
“林夜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谢谢你。”</p>
“不用谢。”</p>
“你该走了。”</p>
“再待一会儿。”</p>
“不用。你有人等。”</p>
林夜看着她。“你呢？”</p>
阿念看着那条河。“我也有人等。他们在河对岸。”</p>
林夜看着河对岸。那里站着很多人。石、山、河、风、云、月，还有月的女儿。还有很多他没有见过的人。他们都站在那里，看着阿念。有的在笑，有的在招手，有的在哭。他们在等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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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念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他们来接你了。”</p>
“对。他们来接我了。”</p>
阿念转身，走向河对岸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</p>
“林夜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以后不会梦到我了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你会忘了我吗？”</p>
林夜想了想。“不会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。”</p>
阿念笑了。那是她笑得最满足的一次，不是嘴角微微上扬，不是眼睛弯成月牙，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像拥有了全世界一样的笑。</p>
她走进了人群里。那些人围住她，有的抱她，有的摸她的头，有的牵她的手。月的女儿最小，够不到她的手，就抱住她的腿。阿念低下头，摸了摸她的头。小女孩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笑了。</p>
人群慢慢消失了。不是走了，是化了。化作光，金色的，很亮，像太阳。光照在河面上，照在山谷里，照在林夜的脸上。他用手挡住眼睛，透过指缝看着那些光。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近，把他包围了。</p>
他浮上来了。</p>
林夜睁开眼。天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脸上。他躺在床上，枕头湿了一片。苏沐晴躺在他旁边，还在睡。她的呼吸很轻，很均匀。他没有叫醒她。他起床，走到阳台上。枣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，光秃秃的枝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风吹过，枝干轻轻摇晃，像是在点头。</p>
“阿念。”他在心里说。</p>
没有人回答。但他觉得，她在听。在河对岸，在光里，在人群中。她在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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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念没有跟过来。林夜站在河的这边，她站在河的那边。河水是黑色的，静静的，像一面镜子。两个人隔河相望，谁都没有说话。林夜的手心里还握着那颗珠子，凉的，轻的，里面的光在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珠子里的蓝光映在他的掌心上，像一小片天空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阿念。她站在对岸，白色的长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，金色的眼睛很亮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但没有声音。林夜听不到，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她说——“走。”</p>
林夜没有走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阿念，看了很久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凉的，不带任何味道。不像海风，不像山风，不像枣树下的风。这是一种他没有闻过的风。也许是五千年前的风。阿念年轻时的风。那时候还没有诡异，还没有门，还没有恐惧。只有海，只有山，只有树。只有她。</p>
“阿念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嗯。”这一次，他听到了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</p>
“你为什么不过来？”</p>
“过不去。”阿念低头看着河水，“这条河，我只能站在这一边。你只能站在那一边。理解者和守卫，不能在一起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这是规则。”</p>
“谁定的规则？”</p>
阿念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也许是我们自己。也许是夜之主。也许是这个世界。不管是谁定的，规则就是规则。不能破。”</p>
林夜沉默。规则。他想起父亲笔记里写过——“规则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活人不能被死规则困住。”他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河里。河水是凉的，但不是冰的那种凉，是死的那种凉。没有温度。他搅了搅，没有波纹，没有涟漪。水像固体一样，纹丝不动。他站起来，看着阿念。</p>
“规则可以破。”</p>
阿念看着他。“你试过？”</p>
“试过。很多次。”</p>
“成功了？”</p>
“成功了。也失败了。”</p>
“那这次呢？”</p>
林夜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试试。”</p>
阿念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看着河水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那是她笑得最无奈的一次，不是嘴角微微上扬，不是眼睛弯成月牙，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像知道自己做不到但还是想试试的笑。</p>
“林夜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不用破规则。你只需要帮我一个忙。”</p>
“什么忙？”</p>
阿念伸出手，张开手指。手心里没有东西，但林夜能看到，有一根线从她的手心里长出来。线是透明的，很细，像蜘蛛丝。一头连着她的手心，另一头连着河对岸的那座山。山里有茧。茧里有夜之主。线穿过河水，穿过地面，穿过岩石，一直连到茧上。看不到尽头，但林夜知道它有多长。五千年的长度。</p>
“这是什么？”林夜问。</p>
“契约。”阿念说，“我和夜之主的契约。五千年前，我把自己献给了它。它给我力量，我给它身体。我的身体成了它的容器。我的意识成了它的奴隶。我的生命成了它的养料。五千年了，我一直在喂它。用我的孤独喂它，用我的痛苦喂它，用我的等待喂它。它越长越大，我越来越弱。总有一天，我会被它完全吞噬。到时候，我就不是我了。我是夜之主的一部分。我会变成诡异。和它一起破门而出。吞噬一切。”</p>
林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怎么解除契约？”</p>
“用你父亲笔记里的符文阵。你救墨羽的那个。”</p>
林夜愣了一下。“你知道？”</p>
“知道。你父亲来过这里。他给我看过他的笔记。他说，‘阿念，这个阵可以救你。’我说，‘救不了。我的契约比他深。五千年了。已经扎根了。拔不掉了。’他说，‘试试。’我说，‘不用试。我知道结果。’他说，‘你不试怎么知道？’我说，‘因为我是第一个。’他沉默了。然后他走了。”</p>
林夜看着她。“我父亲想救你？”</p>
“想。但他救不了。因为他不是理解者。他只是一个容器。理解者才能救。理解者才能看到契约的根。理解者才能拔掉它。”</p>
林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里有珠子，珠子里的光在跳。他的左眼闭着，疤痕不烫了。但阿念说，他是理解者。不是靠眼睛，是靠心。心能看到根。他闭上眼睛，用心看。不是右眼，不是左眼，是心。心看到了。那根线。从阿念的手心里长出来，穿过河水，穿过地面，穿过岩石，一直连到山里的茧上。根很深，扎在茧的心里。扎在夜之主的心里。扎在恐惧的心里。</p>
“阿念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看到了。”</p>
“看到什么？”</p>
“根。契约的根。扎在茧上。”</p>
阿念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能拔掉吗？”</p>
林夜看着那根线。线很细，但很韧。像钢丝，像铁链，像时间。五千年了，它长进了阿念的骨头里，长进了阿念的血肉里，长进了阿念的灵魂里。拔掉它，阿念会痛。会很痛。比死还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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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拔掉会疼。”</p>
“不怕。”</p>
“比死还疼。”</p>
“不怕。”</p>
林夜看着她。“你确定？”</p>
“确定。”</p>
林夜把珠子放进口袋里。珠子贴着胸口，凉的，但不冷。他走到河边，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凉的，死的那种凉。他的手在水里摸索，找到了那根线。线很细，很滑，像泥鳅。他捏住了，用力拔。线没有动。他又用力，还是没动。他用两只手，使出全身的力气。线动了。一点点。像从石头里拔出一根钉子。每拔一点，阿念的脸就白一点。每拔一点，阿念的身体就抖一下。她咬着牙，没有叫出声。她的手攥着长袍，指节发白。</p>
“阿念。”林夜喘着气，“疼吗？”</p>
“不疼。”</p>
“骗人。你的手在抖。”</p>
阿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。她把手指松开，长袍上留下了深深的褶皱。“有一点。”</p>
林夜继续拔。线出来了一点，又出来了一点。从河里拔出来，从地里拔出来，从岩石里拔出来。每拔出一段，那一段就化作光，蓝色的，很淡，像月光。光在空中飘了一会儿，然后散了。像阿念的同伴一样。消失了。</p>
“阿念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这根线，是你五千年的记忆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拔掉了，你就忘了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你忘得了吗？”</p>
阿念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忘不了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你在。你记住了。”</p>
林夜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哭，继续拔。线越来越长，从河里拔出来的越来越多。化作的光越来越多，像萤火虫，在河面上飞舞。蓝色的，亮晶晶的，很美。阿念看着那些光，笑了。那是她笑得最释然的一次，不是嘴角微微上扬，不是眼睛弯成月牙，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一样的笑。</p>
“林夜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记得石吗？”</p>
“记得。他是第二个守夜人。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。他等了五百年，等不下去了。”</p>
“记得山吗？”</p>
“记得。他是第四个守夜人。守了两千年。消失了。”</p>
“记得河吗？”</p>
“记得。她是第五个守夜人。守了三千年。消失了。”</p>
“记得风吗？”</p>
“记得。他是第六个守夜人。守了四千年。消失了。”</p>
“记得云吗？”</p>
“记得。她是第七个守夜人。守了四千五百年。消失了。”</p>
“记得月和她的女儿吗？”</p>
“记得。月是第三个守夜人。她的女儿没有名字。石头上只有一颗星星。”</p>
阿念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五千年来第一次。她的眼泪是金色的，像她的眼睛。一滴一滴地落下来，滴在河里，滴在地上，滴在那些化作的光上。光被她眼泪溅到，变得更亮了。像星星。</p>
“阿念。”林夜说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哭了。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眼睛红了。”</p>
“风沙迷的。”</p>
林夜看着无风的山谷，笑了。“对。风沙迷的。”</p>
阿念也笑了。她擦了擦眼泪，看着林夜。他还在拔。线已经拔出了大半，只剩最后一截。最后一截扎在茧上，扎在夜之主的心里。他握住那截线，深吸一口气，用力一拔。</p>
线断了。</p>
不是拔出来的，是断的。断在茧的心里。一半在林夜手里，一半留在茧上。林夜手里的那半化作了光，蓝色的，很亮，像太阳。光照亮了整个山谷，照亮了河，照亮了山，照亮了阿念的脸。她的脸不再是蓝色的，是白色的。像雪，像月光，像她的头发。她的眼睛不再是金色的，是黑色的。和林夜的一模一样。她变回了人。五千年前的人。没有被诡异改造过的人。</p>
“阿念。”林夜看着她。</p>
阿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是白色的，不是蓝色的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。脸是光滑的，没有皱纹。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。眼睛是黑色的，不是金色的。她笑了。那是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，不是嘴角微微上扬，不是眼睛弯成月牙，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像回到了五千年前一样的笑。</p>
“林夜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变回来了。”</p>
“对。变回来了。”</p>
“我还是人。”</p>
“对。还是人。”</p>
阿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这一次，她没有擦。她让泪水流着。流在脸上，流在手上，流在河面上。河水被她泪水滴到，变了颜色。从黑色变成蓝色，从蓝色变成透明，从透明变成金色。河不再是死的，是活的。水在流，波纹在动，涟漪在散。它活了。</p>
“林夜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谢谢你。”</p>
“不用谢。”</p>
“你该走了。”</p>
“再待一会儿。”</p>
“不用。你有人等。”</p>
林夜看着她。“你呢？”</p>
阿念看着那条河。“我也有人等。他们在河对岸。”</p>
林夜看着河对岸。那里站着很多人。石、山、河、风、云、月，还有月的女儿。还有很多他没有见过的人。他们都站在那里，看着阿念。有的在笑，有的在招手，有的在哭。他们在等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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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念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他们来接你了。”</p>
“对。他们来接我了。”</p>
阿念转身，走向河对岸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</p>
“林夜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以后不会梦到我了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你会忘了我吗？”</p>
林夜想了想。“不会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。”</p>
阿念笑了。那是她笑得最满足的一次，不是嘴角微微上扬，不是眼睛弯成月牙，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像拥有了全世界一样的笑。</p>
她走进了人群里。那些人围住她，有的抱她，有的摸她的头，有的牵她的手。月的女儿最小，够不到她的手，就抱住她的腿。阿念低下头，摸了摸她的头。小女孩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笑了。</p>
人群慢慢消失了。不是走了，是化了。化作光，金色的，很亮，像太阳。光照在河面上，照在山谷里，照在林夜的脸上。他用手挡住眼睛，透过指缝看着那些光。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近，把他包围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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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夜睁开眼。天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脸上。他躺在床上，枕头湿了一片。苏沐晴躺在他旁边，还在睡。她的呼吸很轻，很均匀。他没有叫醒她。他起床，走到阳台上。枣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，光秃秃的枝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风吹过，枝干轻轻摇晃，像是在点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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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人回答。但他觉得，她在听。在河对岸，在光里，在人群中。她在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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