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新婚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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餐桌很长，白瓷餐具在暖色灯光下泛着冷清的光。</p>
顾知微坐在一端，叉子在盘子里划出刺耳的声响。她故意弄出动静，对面的男人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</p>
陆沉舟在切牛排。刀锋划过瓷盘，一下，又一下。节奏稳定得像在做某项精密手术。</p>
她憋不住了。</p>
陆总平时一个人吃饭？</p>
不觉得闷？</p>
顾知微捏紧叉子。这个男人是话题终结者成精吗？她用尽全力抛出的话题，在他面前像石子砸进深潭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。她忽然想起父亲以前总说，沉默是最锋利的刀。此刻她信了——陆沉舟的沉默能杀人。</p>
她又戳了两下盘子里的芦笋，换了个方向进攻：今天顾氏股价涨了。</p>
我知道。</p>
你知道？她愣住，手中的叉子悬在半空，你又不炒股，你怎么——</p>
我让人注资了。</p>
叉子停在半空。</p>
顾知微盯着对面的男人。他仍在慢条斯理地切那块牛排，神情淡漠得刚才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。</p>
她嗓子发紧，喉头滚动了一下。</p>
她想说谢谢。这两个字就在舌尖上滚了一圈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。感谢的话对她来说太陌生了——过去三年，她一个人扛着顾氏在泥沼里挣扎，到处碰壁，看尽了冷眼，早就习惯了不欠任何人。欠人情是要还的，而她已经一无所有。</p>
算你守信。她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搁，声音硬邦邦的。</p>
陆沉舟终于抬眼看她。</p>
那一眼很短，不到半秒。但顾知微捕捉到了——不是她预想中的冷漠或嘲讽，而是更深的东西。沉甸甸的，她读不懂。像是一口井，她站在井口往下看，只看见一片黑。</p>
他没接话，只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。</p>
餐厅重新陷入沉默。这一次，顾知微没再打破它。她低头切割牛排，动作机械，食不知味。牛肉在嘴里嚼了十几下，像嚼一块橡皮。</p>
张妈端着汤锅过来，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，又默默低下头。她把汤碗搁在顾知微手边，轻声说了句太太，喝汤，转身走开了。</p>
这声叫得顾知微手一抖，勺子撞在碗沿，发出清脆的响。她偷偷抬眼瞄陆沉舟，他面色如常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</p>
这顿饭吃了四十分钟，两人加起来说了不到二十个字。</p>
顾知微先起身。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。她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，步子很快，像是在逃离什么。走到楼梯口，她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，不高，却清清楚楚：</p>
晚安。</p>
她脚步一顿，脊背僵了半秒，没回头，径直上了楼。</p>
陆沉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，看了眼她几乎没动过的盘子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</p>
张妈过来收拾碗筷，叹了口气：先生，太太是不是不合胃口？我明天换点别的菜。</p>
不用。陆沉舟放下餐巾，她吃得少，不是你的问题。</p>
张妈愣了一下。先生这话里头的意思，她一个做下人的听不明白，但总觉得哪里变了。她在陆家做了八年饭，还是头一回见先生用这种语气提起一个女人。</p>
---</p>
顾知微几乎是逃上三楼的。</p>
主卧很大，比她原来住的房间大了三倍不止。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，远处的高架桥车流不息，像一条发光的河在夜色里蜿蜒。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，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睡裙的边。</p>
她蹲在行李箱旁边，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。手指滑过面料，触感熟悉又陌生。三天前她还睡在顾家老宅的房间里，现在她成了陆太太。</p>
假的。她提醒自己。一场交易而已，别入戏。</p>
动作很慢。她在等。</p>
等脚步声，等敲门声，等那个男人的任何动静。</p>
没有。</p>
整栋房子静得出奇。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。太安静了，安静得让人心慌。</p>
顾知微把最后一件外套挂好，起身拧开门。</p>
走廊里没开灯。她扶着楼梯往下走，脚步声压得极轻。二楼的门缝透出一线光——是书房。</p>
她本来只是想倒杯水。</p>
可当她端着杯子从厨房出来时，书房门开了。</p>
两个人都愣在原地。</p>
那个……顾知微先开口。</p>
主卧……他几乎同时出声。</p>
她闭了嘴。心跳漏了一拍。</p>
陆沉舟站在书房门口，没戴眼镜，少了那股子凌厉的精英气。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，指节被纸张勒出一道白痕。衬衫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手腕，皮肤冷白，血管清晰可见。</p>
你睡主卧。他说，我睡书房。</p>
顾知微胸口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出来。但她紧接着察觉到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不轻不重，闷闷的。</p>
她扬起下巴，脸上挂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：陆总这么绅士？</p>
陆沉舟看她一眼。</p>
不是绅士。声音平淡，是没必要。</p>
没必要。</p>
三个字砸过来，顾知微指甲掐进了掌心，指节泛白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她当然懂他的意思——契约婚姻，各取所需，他对她没兴趣，所以没必要同床共枕。她应该高兴的，这正是她想要的边界感。可胸口那点闷闷的感觉反而更重了，像被人从里面塞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，透不过气。</p>
那就谢谢陆总的没必要</p>
她转过身往楼上走，步子很快，拖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。一声，两声，三声——像是在数自己的狼狈。</p>
陆沉舟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下颌绷得发紧。</p>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，退回了书房。</p>
门在身后关上，他把文件往桌上一丢，整个人陷进皮椅里。</p>
仰头看着天花板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</p>
---</p>
凌晨一点十七分。</p>
顾知微盯着天花板，数到第三百只羊的时候彻底放弃了。她翻身坐起，睡衣被汗黏在后背上，触感粘腻。枕头被她翻来覆去地折腾，早就变了形，一半耷拉在床沿。</p>
楼下那盏灯还亮着。</p>
她赤脚踩在地板上，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爬，激得她缩了缩脚趾。真丝睡裙滑过膝盖，她没披外套，随手抓起手机当手电筒。</p>
客厅里没开大灯，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，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。</p>
陆沉舟站在窗前，背影被光影裁成一道锋利的轮廓。他没穿外套，只一件黑色衬衫，袖口卷着。</p>
顾知微的脚步顿住。</p>
他听见了。他连头都没回：你也睡不着？</p>
她走过去，停在他身边两步远的地方。从三十层的高度望下去，整座城市都是亮的，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睡不着的故事。她抱紧了双臂，夜凉，胳膊上浮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。</p>
为什么睡不着？他问。</p>
在想事情。</p>
她反问：你呢？</p>
……嗯。</p>
顾知微侧头看他。从这个角度，只能看见他半边侧脸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鼻梁高挺，唇线紧抿。她突然发现，这个男人不戴眼镜的时候，看起来没那么难以接近。</p>
想顾氏的事？她试探着问。</p>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</p>
你父亲的事，他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，我很抱歉。</p>
顾知微的呼吸顿了一拍。</p>
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一句有温度的话。不是，不是这不重要，是一声抱歉。</p>
她没说话，眼眶却有点发酸。她用力眨了两下眼，把那点酸意逼回去，又眨了两下。喉头动了一下，她咽了口唾沫。</p>
她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泪。那太丢脸了。</p>
既然都睡不着，他忽然说，不如聊聊契约的规则。</p>
顾知微愣了一秒，然后笑出声来。</p>
不是那种带刺的笑，是真的被他逗乐了。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荡开，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。这大概是她这三个星期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</p>
新婚夜聊契约规则？她眼角还弯着，陆总，你也太没劲了。</p>
陆沉舟嘴角动了一下。像是想笑，但硬生生的忍住了。</p>
那顾小姐想聊什么？</p>
她歪着头想了想，发丝从肩头滑下来一缕。</p>
聊你为什么弹琴吧。</p>
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。这太私人了。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问私人问题的程度。她甚至做好了被他冷脸回击的准备——这不重要，或者一个敷衍的。</p>
但陆沉舟没有冷脸。</p>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顾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久到窗外的灯光似乎都暗了一度，久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</p>
有人教我的。</p>
她追问：</p>
他没回答。灯光从他脸侧流过，勾勒出一道坚硬的下颌线。</p>
很晚了，他说，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，去睡吧。</p>
他转身回了书房。门在顾知微面前关上，咔哒一声，干脆利落。</p>
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，满肚子好奇，像有猫爪子在挠。</p>
教他的人是谁？为什么不回答？那个人现在在哪儿？</p>
她回头看了看书房的门，门缝里的光还亮着。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，才转身上楼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，像是在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。</p>
那个说我很抱歉的陆沉舟，和那个说没必要的陆沉舟，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他？</p>
她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。他的名字，他的过去，他为什么会弹琴，他抽屉里锁着什么——她统统不知道。而她似乎，开始有点想了解他了。这个念头让她有些不安。</p>
---</p>
书房里没开大灯，只有一盏台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。</p>
陆沉舟坐在皮椅里，盯着桌面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，取出一个铁盒。</p>
盒盖掀开，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相片。</p>
照片上的女人坐在一架旧钢琴前，侧头笑着。黑发垂在肩上，眼睛弯成月牙。背景是一扇斑驳的窗，阳光从窗外漏进来，落在琴键上。</p>
他盯着那张脸，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。</p>
有人教我的。</p>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，像是在说给照片里的人听。</p>
台灯的光晕在照片上晃了晃。</p>
他把相片收回铁盒，锁进抽屉最深处。咔哒一声，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</p>
然后他关掉台灯，坐在黑暗里，很久没动。</p>
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盏暗下去。</p>
他闭上眼，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敲着琴键的节拍。</p>
</p>
餐桌很长，白瓷餐具在暖色灯光下泛着冷清的光。</p>
顾知微坐在一端，叉子在盘子里划出刺耳的声响。她故意弄出动静，对面的男人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</p>
陆沉舟在切牛排。刀锋划过瓷盘，一下，又一下。节奏稳定得像在做某项精密手术。</p>
她憋不住了。</p>
陆总平时一个人吃饭？</p>
不觉得闷？</p>
顾知微捏紧叉子。这个男人是话题终结者成精吗？她用尽全力抛出的话题，在他面前像石子砸进深潭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。她忽然想起父亲以前总说，沉默是最锋利的刀。此刻她信了——陆沉舟的沉默能杀人。</p>
她又戳了两下盘子里的芦笋，换了个方向进攻：今天顾氏股价涨了。</p>
我知道。</p>
你知道？她愣住，手中的叉子悬在半空，你又不炒股，你怎么——</p>
我让人注资了。</p>
叉子停在半空。</p>
顾知微盯着对面的男人。他仍在慢条斯理地切那块牛排，神情淡漠得刚才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。</p>
她嗓子发紧，喉头滚动了一下。</p>
她想说谢谢。这两个字就在舌尖上滚了一圈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。感谢的话对她来说太陌生了——过去三年，她一个人扛着顾氏在泥沼里挣扎，到处碰壁，看尽了冷眼，早就习惯了不欠任何人。欠人情是要还的，而她已经一无所有。</p>
算你守信。她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搁，声音硬邦邦的。</p>
陆沉舟终于抬眼看她。</p>
那一眼很短，不到半秒。但顾知微捕捉到了——不是她预想中的冷漠或嘲讽，而是更深的东西。沉甸甸的，她读不懂。像是一口井，她站在井口往下看，只看见一片黑。</p>
他没接话，只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。</p>
餐厅重新陷入沉默。这一次，顾知微没再打破它。她低头切割牛排，动作机械，食不知味。牛肉在嘴里嚼了十几下，像嚼一块橡皮。</p>
张妈端着汤锅过来，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，又默默低下头。她把汤碗搁在顾知微手边，轻声说了句太太，喝汤，转身走开了。</p>
这声叫得顾知微手一抖，勺子撞在碗沿，发出清脆的响。她偷偷抬眼瞄陆沉舟，他面色如常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</p>
这顿饭吃了四十分钟，两人加起来说了不到二十个字。</p>
顾知微先起身。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。她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，步子很快，像是在逃离什么。走到楼梯口，她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，不高，却清清楚楚：</p>
晚安。</p>
她脚步一顿，脊背僵了半秒，没回头，径直上了楼。</p>
陆沉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，看了眼她几乎没动过的盘子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</p>
张妈过来收拾碗筷，叹了口气：先生，太太是不是不合胃口？我明天换点别的菜。</p>
不用。陆沉舟放下餐巾，她吃得少，不是你的问题。</p>
张妈愣了一下。先生这话里头的意思，她一个做下人的听不明白，但总觉得哪里变了。她在陆家做了八年饭，还是头一回见先生用这种语气提起一个女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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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知微几乎是逃上三楼的。</p>
主卧很大，比她原来住的房间大了三倍不止。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，远处的高架桥车流不息，像一条发光的河在夜色里蜿蜒。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，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睡裙的边。</p>
她蹲在行李箱旁边，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。手指滑过面料，触感熟悉又陌生。三天前她还睡在顾家老宅的房间里，现在她成了陆太太。</p>
假的。她提醒自己。一场交易而已，别入戏。</p>
动作很慢。她在等。</p>
等脚步声，等敲门声，等那个男人的任何动静。</p>
没有。</p>
整栋房子静得出奇。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。太安静了，安静得让人心慌。</p>
顾知微把最后一件外套挂好，起身拧开门。</p>
走廊里没开灯。她扶着楼梯往下走，脚步声压得极轻。二楼的门缝透出一线光——是书房。</p>
她本来只是想倒杯水。</p>
可当她端着杯子从厨房出来时，书房门开了。</p>
两个人都愣在原地。</p>
那个……顾知微先开口。</p>
主卧……他几乎同时出声。</p>
她闭了嘴。心跳漏了一拍。</p>
陆沉舟站在书房门口，没戴眼镜，少了那股子凌厉的精英气。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，指节被纸张勒出一道白痕。衬衫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手腕，皮肤冷白，血管清晰可见。</p>
你睡主卧。他说，我睡书房。</p>
顾知微胸口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出来。但她紧接着察觉到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不轻不重，闷闷的。</p>
她扬起下巴，脸上挂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：陆总这么绅士？</p>
陆沉舟看她一眼。</p>
不是绅士。声音平淡，是没必要。</p>
没必要。</p>
三个字砸过来，顾知微指甲掐进了掌心，指节泛白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她当然懂他的意思——契约婚姻，各取所需，他对她没兴趣，所以没必要同床共枕。她应该高兴的，这正是她想要的边界感。可胸口那点闷闷的感觉反而更重了，像被人从里面塞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，透不过气。</p>
那就谢谢陆总的没必要</p>
她转过身往楼上走，步子很快，拖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。一声，两声，三声——像是在数自己的狼狈。</p>
陆沉舟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下颌绷得发紧。</p>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，退回了书房。</p>
门在身后关上，他把文件往桌上一丢，整个人陷进皮椅里。</p>
仰头看着天花板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</p>
---</p>
凌晨一点十七分。</p>
顾知微盯着天花板，数到第三百只羊的时候彻底放弃了。她翻身坐起，睡衣被汗黏在后背上，触感粘腻。枕头被她翻来覆去地折腾，早就变了形，一半耷拉在床沿。</p>
楼下那盏灯还亮着。</p>
她赤脚踩在地板上，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爬，激得她缩了缩脚趾。真丝睡裙滑过膝盖，她没披外套，随手抓起手机当手电筒。</p>
客厅里没开大灯，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，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。</p>
陆沉舟站在窗前，背影被光影裁成一道锋利的轮廓。他没穿外套，只一件黑色衬衫，袖口卷着。</p>
顾知微的脚步顿住。</p>
他听见了。他连头都没回：你也睡不着？</p>
她走过去，停在他身边两步远的地方。从三十层的高度望下去，整座城市都是亮的，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睡不着的故事。她抱紧了双臂，夜凉，胳膊上浮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。</p>
为什么睡不着？他问。</p>
在想事情。</p>
她反问：你呢？</p>
……嗯。</p>
顾知微侧头看他。从这个角度，只能看见他半边侧脸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鼻梁高挺，唇线紧抿。她突然发现，这个男人不戴眼镜的时候，看起来没那么难以接近。</p>
想顾氏的事？她试探着问。</p>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</p>
你父亲的事，他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，我很抱歉。</p>
顾知微的呼吸顿了一拍。</p>
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一句有温度的话。不是，不是这不重要，是一声抱歉。</p>
她没说话，眼眶却有点发酸。她用力眨了两下眼，把那点酸意逼回去，又眨了两下。喉头动了一下，她咽了口唾沫。</p>
她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泪。那太丢脸了。</p>
既然都睡不着，他忽然说，不如聊聊契约的规则。</p>
顾知微愣了一秒，然后笑出声来。</p>
不是那种带刺的笑，是真的被他逗乐了。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荡开，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。这大概是她这三个星期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</p>
新婚夜聊契约规则？她眼角还弯着，陆总，你也太没劲了。</p>
陆沉舟嘴角动了一下。像是想笑，但硬生生的忍住了。</p>
那顾小姐想聊什么？</p>
她歪着头想了想，发丝从肩头滑下来一缕。</p>
聊你为什么弹琴吧。</p>
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。这太私人了。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问私人问题的程度。她甚至做好了被他冷脸回击的准备——这不重要，或者一个敷衍的。</p>
但陆沉舟没有冷脸。</p>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顾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久到窗外的灯光似乎都暗了一度，久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</p>
有人教我的。</p>
她追问：</p>
他没回答。灯光从他脸侧流过，勾勒出一道坚硬的下颌线。</p>
很晚了，他说，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，去睡吧。</p>
他转身回了书房。门在顾知微面前关上，咔哒一声，干脆利落。</p>
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，满肚子好奇，像有猫爪子在挠。</p>
教他的人是谁？为什么不回答？那个人现在在哪儿？</p>
她回头看了看书房的门，门缝里的光还亮着。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，才转身上楼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，像是在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。</p>
那个说我很抱歉的陆沉舟，和那个说没必要的陆沉舟，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他？</p>
她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。他的名字，他的过去，他为什么会弹琴，他抽屉里锁着什么——她统统不知道。而她似乎，开始有点想了解他了。这个念头让她有些不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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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里没开大灯，只有一盏台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。</p>
陆沉舟坐在皮椅里，盯着桌面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，取出一个铁盒。</p>
盒盖掀开，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相片。</p>
照片上的女人坐在一架旧钢琴前，侧头笑着。黑发垂在肩上，眼睛弯成月牙。背景是一扇斑驳的窗，阳光从窗外漏进来，落在琴键上。</p>
他盯着那张脸，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。</p>
有人教我的。</p>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，像是在说给照片里的人听。</p>
台灯的光晕在照片上晃了晃。</p>
他把相片收回铁盒，锁进抽屉最深处。咔哒一声，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</p>
然后他关掉台灯，坐在黑暗里，很久没动。</p>
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盏暗下去。</p>
他闭上眼，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敲着琴键的节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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