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病榻前的和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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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半，顾知微独自站在滨城市第一医院住院部十七楼走廊尽头。</p>
她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苹果，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。电梯门开了又关，穿白大褂的人来来往往，没人多看她一眼。她抬起手，指尖触到病房门把手的瞬间，忽然停住了。</p>
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很暗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进去。</p>
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。顾青山躺在病床上，被子下的轮廓瘦得几乎辨不出人形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新换的玻璃杯，杯壁还凝着水珠。窗外有淡淡的阳光斜进来，落在他的被角上。</p>
顾知微站在床边，没敢坐下。</p>
她看着父亲的脸。上一次见他不过两周前，那时候他还能坐起来跟她说话，还能板着脸训她顾家人不能低头。现在他陷在枕头里，颧骨突兀地耸着，眼窝深得像两个洞。手背上的淤青比上次更多了，针眼密密麻麻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</p>
她咬紧牙关，把苹果袋子放到地上。</p>
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。</p>
那时候她八岁，顾氏的开工典礼在滨城新区举行。父亲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，把她架在肩膀上，大手攥着她的小腿，稳稳的。她高高在上，看得见黑压压的人群，看得见红色的横幅，看得见父亲头顶稀疏的发旋。他在人群里大声说话，声音洪亮得盖过了现场的鞭炮声，胸腔的震动透过脊背传进她的小腿肚。</p>
知微，记住了。他侧过头对她说，呼出的热气喷在她手背上，顾家人不能低头。摔倒了爬起来，流血了擦干。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</p>
她用力点头，小辫子甩来甩去，大声回他：记住了！</p>
那时候的父亲高大魁梧，一巴掌能拍在会议桌上让满屋子高管噤声。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倒下。</p>
眼前这个男人，和记忆里那个把她举过头顶的男人，怎么会是同一个人。</p>
顾知微慢慢地在床边坐下，动作轻得不敢发出声响。</p>
她喊了一声，嗓子发紧。</p>
没有回应。监护仪的绿光一闪一闪，映着顾青山灰败的脸色。</p>
她伸出手，握住父亲的手。那只手曾经能把她举过头顶，曾经能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让满屋子高管噤声，现在瘦得只剩骨头，冰凉，轻飘飘的。她都不敢用力，怕捏碎了。</p>
眼泪涌上来，她仰头逼回去。</p>
不能哭。顾家人不能低头，更不能在父亲面前哭。</p>
可眼泪不争气。她眨一下眼，一颗泪珠就滚了下来，砸在床单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。她赶紧用袖子擦掉，动作慌乱，生怕被人看见。</p>
护工推门进来换药，看见她通红的眼眶，愣了一下，低头快速地换完药水，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，带上了门。</p>
顾知微就这样握着父亲的手，握了很久。窗外天色越来越亮，走廊里响起推车声和脚步声，有人来查房，看见她，点了点头，没敢打扰。</p>
她把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。皮肤冰凉，带着消毒水的气味。</p>
爸，对不起。她对着熟睡的父亲说，声音轻得几乎被监护仪的滴答声盖住，我不该跟你赌气的。我不该...那么久不来看你。</p>
---</p>
微丫头来了。</p>
嗓音干涩，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。</p>
顾知微猛地抬头。顾青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，正看着她，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。那双眼睛浑浊了许多，可目光还是跟小时候一样，温柔得让她想哭。</p>
她往前凑了凑，嗓子发紧，你瘦了。</p>
胡说。顾青山咳嗽了两声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整张脸涨得通红。他缓了好半天，才喘匀了气，爸爸这是...标准身材。</p>
顾知微鼻子一酸，别过脸去。</p>
顾青山缓了口气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端详了好一会儿。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下巴，又移回眼睛，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瘦，有没有受委屈。</p>
在沉舟居...住得习惯吗？</p>
还行。她说得很快，快得不像真的。</p>
撒谎。顾青山的声音很慢，说一句要停半天，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，你那点心思...瞒不过我。从小就这样，嘴硬。摔倒了不哭，受委屈了不说。</p>
顾知微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，没吭声。</p>
病房里安静了片刻。监护仪的滴答声填满了沉默。</p>
三个月前查出来的。顾青山忽然说。</p>
顾知微的手指僵在半空。她慢慢抬起头，看着父亲。</p>
肺癌晚期。顾青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没告诉你...是不想看...你哭。你哭起来...太丑了。</p>
顾知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想笑，嘴角扯了一下，没扯动。</p>
你...她张了张嘴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你一个人扛着？三个月？</p>
不是一个人。顾青山轻轻摇了摇头，有医生，有护士，还有...老周。</p>
为什么不告诉我？她的声音发颤，我是你女儿！</p>
就因为你是。顾青山看着她，目光温柔而执拗，爸爸宁愿你恨我，也不要...看你伤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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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知微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拼命眨眼，把眼泪逼回去。</p>
顾青山盯着她看了很久，忽然叹了口气。知微，爸爸有件事...要告诉你。</p>
什么？</p>
那份婚约...是我让人准备的。</p>
顾知微的手停在半空。</p>
陆沉舟...是爸爸...给你选的。</p>
你选的？她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又赶紧压下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为什么？你明知道...你明知道我不愿意！</p>
因为...爸爸看人准。顾青山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疲惫，也有一点狡黠。他眯起眼睛，像是在回忆什么，那小子...不简单。第一次见面，是我去找他谈顾氏的融资。他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，听我说了一个小时，问了三个问题。</p>
什么问题？</p>
他问，顾总，您女儿知道吗？顾青山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，他一开始...就猜到了。</p>
顾知微愣在那里。</p>
他看你的眼神...顾青山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，一字一句地敲在她心上，不像是看交易对象。</p>
爸...她想反驳，想说他看错了，想说那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。可话到嘴边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</p>
父亲看出来了？她都没看出来。</p>
---</p>
顾青山忽然收紧了手指，握住了她的手。那只瘦骨嶙峋的手，不知哪来的力气，攥得她生疼。</p>
知微。他的声音变了，不再是之前那样虚弱的断续，而是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醒和郑重。他直直地看着她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，爸爸这辈子...最骄傲的不是顾氏。</p>
顾知微看着他，心跳漏了一拍。</p>
是你。</p>
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上涌。</p>
你从小就要强。摔倒了从来不哭，爬起来...还要跑。顾青山的声音哽咽了，他停下来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胸口起伏得像破旧的风箱，妈妈走的那天...你才五岁。你抱着我的脖子说...爸爸，我会照顾好你的</p>
他的手指颤抖着，抚上她的脸颊，擦掉一颗来不及收回的泪。</p>
你那时候...才那么小。小胳膊小腿的，连自己都照顾不好。他笑了，笑容里全是苦涩和疼爱，可你说得那么认真，好像真能做到似的。</p>
顾知微的眼泪砸在床单上，一颗接一颗。她拼命咬着下唇，咬出了血腥味，可哭声还是从牙缝里漏了出来。</p>
爸爸知道，这场婚姻...不是你想要的。顾青山抬起手，颤抖着擦她脸上的泪，动作笨拙又轻柔，但爸爸更知道...陆沉舟是能陪你...走完这一生的人。</p>
你怎么知道...她抽噎着问，你怎么知道他能...</p>
因为我看见过。顾青山打断了她，声音虽然轻，却异常坚定，上个月，你跟他从民政局出来。他站在台阶下面等你，你走在前面，头都不回。</p>
顾知微僵住了。她当然记得那天。她领完证，把结婚证往包里一塞，踩着高跟鞋就往外走，连看都没看陆沉舟一眼。</p>
你走了三步。顾青山说，他站在原地，看了你三步。然后他才跟上去。</p>
顾知微的呼吸停滞了。</p>
不是为了顾氏。顾青山握紧了她的手，指节发白，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传递这句话的分量，是为了你。因为爸爸...不能陪你一辈子。</p>
这一句话，像一把钝刀，慢吞吞地捅进她的心脏。</p>
顾知微崩溃了。</p>
她趴在父亲床边，哭得像个孩子。所有的坚强、所有的倔强、所有的顾家人不能低头，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她哭得浑身抽搐，肩膀一耸一耸，眼泪把床单湿了一大片，哭声闷在被子里，断断续续，撕心裂肺。</p>
她哭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床头移到了床尾，久到护工推门进来又退了出去，久到自己的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。</p>
顾青山摸着她的头，一下一下，就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惊醒时那样。</p>
不哭...微丫头不哭...他的声音越来越轻，手也越来越慢，爸爸在呢...爸爸在...</p>
他的眼皮渐渐沉了下来，呼吸变得绵长。哭累了的顾知微抬起头，看见父亲又闭上了眼睛，眉头却还皱着，嘴唇在动。</p>
她凑近去听。</p>
知微妈...顾青山在梦中喃喃自语，声音细若游丝，我对不起你...没保护好...咱们的女儿...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...</p>
顾知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</p>
她紧紧握住父亲的手，指节发白，浑身都在抖。爸，你放心。她一字一顿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，我会守住顾氏。我会守住这个家。我不会让你失望。</p>
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，没有说顾家人不能低头。</p>
她说的是我会守住。</p>
从任性妄为的千金大小姐，到发誓守护一切的继承人，这一夜，她长大了。</p>
---</p>
顾青山睡沉了。监护仪的滴答声平稳而单调，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角，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暖黄色的光斑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顾知微坐在床边，眼睛红肿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病号服袖口被她攥得皱成一团。她看着父亲的睡颜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，大概是在梦里见到了母亲。</p>
她替他掖了掖被角，动作轻柔得不像自己。</p>
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走廊上。</p>
窗外是滨城的秋天，天高云淡，远处能看见顾氏集团大楼的尖顶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有些刺眼。她抬起手遮了遮，摸到自己脸颊上干涸的泪痕。</p>
她掏出手机，屏幕上是陆沉舟的名字。</p>
她盯着看了很久，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，迟迟按不下去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怕他不回？还是怕他会回？</p>
最后她发了一条消息：今天不去沉舟居了，我陪爸爸。</p>
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，她后悔了。她觉得自己很可笑。三天前还扬言谁稀罕住你的房子的人，现在却在报备行程。她算他的谁？</p>
她以为他不会马上回。毕竟他那种人，手机大概是秘书拿着，消息大概要过几个小时才会被看到。</p>
屏幕亮了。</p>
秒回。</p>
好。几点结束，我去接你。</p>
顾知微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，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吱嘎作响，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。十七楼的风有些大，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。</p>
她眨了眨眼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</p>
不是因为悲伤。</p>
是因为突然有人等她回家。</p>
而这个，三天前还是一个陌生人的房子。</p>
她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，又删掉。打了又删，最后指尖悬在键盘上方，深吸一口气，只发了一个字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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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半，顾知微独自站在滨城市第一医院住院部十七楼走廊尽头。</p>
她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苹果，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。电梯门开了又关，穿白大褂的人来来往往，没人多看她一眼。她抬起手，指尖触到病房门把手的瞬间，忽然停住了。</p>
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很暗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进去。</p>
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。顾青山躺在病床上，被子下的轮廓瘦得几乎辨不出人形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新换的玻璃杯，杯壁还凝着水珠。窗外有淡淡的阳光斜进来，落在他的被角上。</p>
顾知微站在床边，没敢坐下。</p>
她看着父亲的脸。上一次见他不过两周前，那时候他还能坐起来跟她说话，还能板着脸训她顾家人不能低头。现在他陷在枕头里，颧骨突兀地耸着，眼窝深得像两个洞。手背上的淤青比上次更多了，针眼密密麻麻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</p>
她咬紧牙关，把苹果袋子放到地上。</p>
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。</p>
那时候她八岁，顾氏的开工典礼在滨城新区举行。父亲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，把她架在肩膀上，大手攥着她的小腿，稳稳的。她高高在上，看得见黑压压的人群，看得见红色的横幅，看得见父亲头顶稀疏的发旋。他在人群里大声说话，声音洪亮得盖过了现场的鞭炮声，胸腔的震动透过脊背传进她的小腿肚。</p>
知微，记住了。他侧过头对她说，呼出的热气喷在她手背上，顾家人不能低头。摔倒了爬起来，流血了擦干。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</p>
她用力点头，小辫子甩来甩去，大声回他：记住了！</p>
那时候的父亲高大魁梧，一巴掌能拍在会议桌上让满屋子高管噤声。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倒下。</p>
眼前这个男人，和记忆里那个把她举过头顶的男人，怎么会是同一个人。</p>
顾知微慢慢地在床边坐下，动作轻得不敢发出声响。</p>
她喊了一声，嗓子发紧。</p>
没有回应。监护仪的绿光一闪一闪，映着顾青山灰败的脸色。</p>
她伸出手，握住父亲的手。那只手曾经能把她举过头顶，曾经能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让满屋子高管噤声，现在瘦得只剩骨头，冰凉，轻飘飘的。她都不敢用力，怕捏碎了。</p>
眼泪涌上来，她仰头逼回去。</p>
不能哭。顾家人不能低头，更不能在父亲面前哭。</p>
可眼泪不争气。她眨一下眼，一颗泪珠就滚了下来，砸在床单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。她赶紧用袖子擦掉，动作慌乱，生怕被人看见。</p>
护工推门进来换药，看见她通红的眼眶，愣了一下，低头快速地换完药水，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，带上了门。</p>
顾知微就这样握着父亲的手，握了很久。窗外天色越来越亮，走廊里响起推车声和脚步声，有人来查房，看见她，点了点头，没敢打扰。</p>
她把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。皮肤冰凉，带着消毒水的气味。</p>
爸，对不起。她对着熟睡的父亲说，声音轻得几乎被监护仪的滴答声盖住，我不该跟你赌气的。我不该...那么久不来看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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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丫头来了。</p>
嗓音干涩，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。</p>
顾知微猛地抬头。顾青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，正看着她，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。那双眼睛浑浊了许多，可目光还是跟小时候一样，温柔得让她想哭。</p>
她往前凑了凑，嗓子发紧，你瘦了。</p>
胡说。顾青山咳嗽了两声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整张脸涨得通红。他缓了好半天，才喘匀了气，爸爸这是...标准身材。</p>
顾知微鼻子一酸，别过脸去。</p>
顾青山缓了口气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端详了好一会儿。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下巴，又移回眼睛，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瘦，有没有受委屈。</p>
在沉舟居...住得习惯吗？</p>
还行。她说得很快，快得不像真的。</p>
撒谎。顾青山的声音很慢，说一句要停半天，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，你那点心思...瞒不过我。从小就这样，嘴硬。摔倒了不哭，受委屈了不说。</p>
顾知微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，没吭声。</p>
病房里安静了片刻。监护仪的滴答声填满了沉默。</p>
三个月前查出来的。顾青山忽然说。</p>
顾知微的手指僵在半空。她慢慢抬起头，看着父亲。</p>
肺癌晚期。顾青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没告诉你...是不想看...你哭。你哭起来...太丑了。</p>
顾知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想笑，嘴角扯了一下，没扯动。</p>
你...她张了张嘴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你一个人扛着？三个月？</p>
不是一个人。顾青山轻轻摇了摇头，有医生，有护士，还有...老周。</p>
为什么不告诉我？她的声音发颤，我是你女儿！</p>
就因为你是。顾青山看着她，目光温柔而执拗，爸爸宁愿你恨我，也不要...看你伤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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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知微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拼命眨眼，把眼泪逼回去。</p>
顾青山盯着她看了很久，忽然叹了口气。知微，爸爸有件事...要告诉你。</p>
什么？</p>
那份婚约...是我让人准备的。</p>
顾知微的手停在半空。</p>
陆沉舟...是爸爸...给你选的。</p>
你选的？她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又赶紧压下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为什么？你明知道...你明知道我不愿意！</p>
因为...爸爸看人准。顾青山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疲惫，也有一点狡黠。他眯起眼睛，像是在回忆什么，那小子...不简单。第一次见面，是我去找他谈顾氏的融资。他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，听我说了一个小时，问了三个问题。</p>
什么问题？</p>
他问，顾总，您女儿知道吗？顾青山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，他一开始...就猜到了。</p>
顾知微愣在那里。</p>
他看你的眼神...顾青山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，一字一句地敲在她心上，不像是看交易对象。</p>
爸...她想反驳，想说他看错了，想说那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。可话到嘴边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</p>
父亲看出来了？她都没看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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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青山忽然收紧了手指，握住了她的手。那只瘦骨嶙峋的手，不知哪来的力气，攥得她生疼。</p>
知微。他的声音变了，不再是之前那样虚弱的断续，而是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醒和郑重。他直直地看着她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，爸爸这辈子...最骄傲的不是顾氏。</p>
顾知微看着他，心跳漏了一拍。</p>
是你。</p>
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上涌。</p>
你从小就要强。摔倒了从来不哭，爬起来...还要跑。顾青山的声音哽咽了，他停下来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胸口起伏得像破旧的风箱，妈妈走的那天...你才五岁。你抱着我的脖子说...爸爸，我会照顾好你的</p>
他的手指颤抖着，抚上她的脸颊，擦掉一颗来不及收回的泪。</p>
你那时候...才那么小。小胳膊小腿的，连自己都照顾不好。他笑了，笑容里全是苦涩和疼爱，可你说得那么认真，好像真能做到似的。</p>
顾知微的眼泪砸在床单上，一颗接一颗。她拼命咬着下唇，咬出了血腥味，可哭声还是从牙缝里漏了出来。</p>
爸爸知道，这场婚姻...不是你想要的。顾青山抬起手，颤抖着擦她脸上的泪，动作笨拙又轻柔，但爸爸更知道...陆沉舟是能陪你...走完这一生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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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我看见过。顾青山打断了她，声音虽然轻，却异常坚定，上个月，你跟他从民政局出来。他站在台阶下面等你，你走在前面，头都不回。</p>
顾知微僵住了。她当然记得那天。她领完证，把结婚证往包里一塞，踩着高跟鞋就往外走，连看都没看陆沉舟一眼。</p>
你走了三步。顾青山说，他站在原地，看了你三步。然后他才跟上去。</p>
顾知微的呼吸停滞了。</p>
不是为了顾氏。顾青山握紧了她的手，指节发白，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传递这句话的分量，是为了你。因为爸爸...不能陪你一辈子。</p>
这一句话，像一把钝刀，慢吞吞地捅进她的心脏。</p>
顾知微崩溃了。</p>
她趴在父亲床边，哭得像个孩子。所有的坚强、所有的倔强、所有的顾家人不能低头，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她哭得浑身抽搐，肩膀一耸一耸，眼泪把床单湿了一大片，哭声闷在被子里，断断续续，撕心裂肺。</p>
她哭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床头移到了床尾，久到护工推门进来又退了出去，久到自己的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。</p>
顾青山摸着她的头，一下一下，就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惊醒时那样。</p>
不哭...微丫头不哭...他的声音越来越轻，手也越来越慢，爸爸在呢...爸爸在...</p>
他的眼皮渐渐沉了下来，呼吸变得绵长。哭累了的顾知微抬起头，看见父亲又闭上了眼睛，眉头却还皱着，嘴唇在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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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紧紧握住父亲的手，指节发白，浑身都在抖。爸，你放心。她一字一顿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，我会守住顾氏。我会守住这个家。我不会让你失望。</p>
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，没有说顾家人不能低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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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任性妄为的千金大小姐，到发誓守护一切的继承人，这一夜，她长大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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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青山睡沉了。监护仪的滴答声平稳而单调，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角，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暖黄色的光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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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替他掖了掖被角，动作轻柔得不像自己。</p>
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走廊上。</p>
窗外是滨城的秋天，天高云淡，远处能看见顾氏集团大楼的尖顶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有些刺眼。她抬起手遮了遮，摸到自己脸颊上干涸的泪痕。</p>
她掏出手机，屏幕上是陆沉舟的名字。</p>
她盯着看了很久，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，迟迟按不下去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怕他不回？还是怕他会回？</p>
最后她发了一条消息：今天不去沉舟居了，我陪爸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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