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商业试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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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知微攥着那张烫金邀请函往楼上走。</p>
楼梯是实木的，每一步都踏出很轻的回响。她的指腹蹭过信封边缘，烫金的凹凸纹路硌着皮肤，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在隐隐作祟。那张纸不厚，却让她觉得手心在出汗。</p>
二楼楼梯口，陆沉舟站在那里。</p>
他换了深灰色的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截腕骨。楼梯间的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，在鼻梁一侧投下一道锋利的影。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封上，瞳孔缩了一下。</p>
别去。</p>
两个字。不是商量，不是询问，是砸下来的。</p>
顾知微的脚步顿在最后一级台阶上。她抬起头，下巴扬起一个细小的弧度。</p>
为什么？</p>
陆沉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眉心皱着，像是有一道解不开的结刻在那里。他的手指在身侧收紧又松开，指节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。</p>
没有为什么。</p>
声音变了。恢复了初认识时的冷，像冰面，像钢板，像一切把人隔绝在外的东西。可顾知微听出来了——那冰层下面有裂缝。他的尾音比平时短了半分，像在硬生生截断什么没说完的话。</p>
她盯着他的眼睛。</p>
你是要问，还是命令我不能去？</p>
下巴扬得更高了。那是她惯用的姿态，用倔强撑住自己，把不安藏进脊背挺直的线条里。</p>
陆沉舟没有回答。</p>
他转身回了书房。门在他身后关上，声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。那一声闷响砸在走廊的空气中，震得顾知微指尖发麻。</p>
她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</p>
手里的邀请函被攥出一道道褶皱。</p>
周三到周五，陆沉舟早出晚归。</p>
每天清晨，顾知微在床上听着他出门的声音。脚步声从二楼下去，大门打开又合上，引擎声从院子里远去。时间一天比一天早——第一天是六点四十，第二天是六点十分，第三天不到五点，天边还泛着蟹壳青。</p>
深夜他才回来。顾知微躺在床上，听见大门响动，脚步声上楼，然后是对面客房的门轻轻合上的声音。她从不去看时间，但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很久。</p>
餐桌上只有她一个人。</p>
阿姨把菜端上来，又默默退下去。碗筷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孤零零的。她舀了一勺汤，喝进嘴里，温度正好，却尝不出味道。</p>
周四晚上，她站在书房门外。</p>
走廊的地砖很凉，光着脚踩上去，寒意从脚底一路往上爬。她的手抬起来，悬在半空，指尖离那扇木门只有一拳的距离。</p>
门缝里漏出一点光，还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。</p>
她保持着那个姿势，数了自己的心跳。一，二，三……数到二十七下，手指蜷起来，又慢慢放下。最终没有敲下去。</p>
她转身回了房间。</p>
周五早上，她穿上了那条藏蓝色连衣裙。</p>
领口的剪裁贴着她锁骨的弧度往下收，腰线掐得极细，裙摆垂到小腿。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很冷静，眼睛很亮，嘴唇抿着，没有一点要妥协的意思。</p>
她在镜前站了三秒，拿起包下楼。</p>
大门在她身后合上。她没看见，二楼的书房窗帘动了一下，有人站在玻璃后面，看着她走进电梯。</p>
周五下午两点五十分，云端会所。</p>
电梯门打开的瞬间，一股很淡的雪茄味飘了出来。</p>
顾知微的肩膀绷紧了。那是经过长时间陈化的古巴雪茄特有的气息，混合着一点皮革和琥珀的厚重感，是权力的味道，是男人世界里习以为常的背景音。</p>
滨城最高建筑的顶层。电梯门外是一条不长的走廊，两侧是深灰色的羊毛地毯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，门牌上没有字，只有一行很小的浮雕。</p>
落地窗外，整个滨城铺在脚下。江面像一条银色的带子，把城市切成两半。远处的港口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集装箱，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</p>
一个男人站在落地窗前。</p>
灰色西装，剪裁考究，银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像披着一层霜。他转过身来，顾知微看清了他的脸——六十岁左右的年纪，轮廓深邃，眼窝浅浅地下陷，瞳孔是极深的褐色，像两口见不到底的枯井。</p>
他朝她走来，步伐不快，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。</p>
顾小姐。他伸出手，幸会。我是韩立坤。</p>
顾知微握住那只手。掌心温热干燥，力道适中，是常年在谈判桌上练出来的分寸。就在她准备抽回手的瞬间，目光扫过他的左手——</p>
小指缺了一截。齐根断的，骨节处有一圈凸起的旧疤，在无名指旁留下一个突兀的空白。</p>
久仰。</p>
她的声音平稳，脊背上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。不是冷，是本能的警觉。那截缺失的手指像一道无声的警告，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。</p>
韩立坤收回手，唇角弯起一个弧度。笑容很淡，淡到不达眼底。</p>
顾小姐比照片上漂亮。</p>
会客厅的沙发上铺着深棕色的牛皮，坐下去时能感觉到皮革在轻微地陷落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顾知微把脊背挺直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面前的茶几摆着一套骨瓷茶具，茶是武夷山母树大红袍，汤色橙红透亮，香气浓得几乎化不开。</p>
我和令尊是旧识。</p>
韩立坤在她对面坐下，灰色西装的裤线锋利得像刀刃。他端起茶杯，没有喝，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末。</p>
二十年前，我们做过一笔地产生意。那时候顾氏还是滨城的地头蛇，谁见了都要让三分。他的眼抬起来，褐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，听闻顾氏近况不佳，十分挂念。</p>
顾知微的手指在膝上收紧。</p>
挂念到暗中收购散股？</p>
话出口她就后悔了。太急，太露，把底牌亮在了桌面上。</p>
韩立坤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。他放下茶杯，瓷器与玻璃碰撞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</p>
商场如战场。</p>
五个字。轻描淡写，却把一切血腥都盖在了下面。</p>
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。牛皮纸袋，封口处没有印记。他把纸袋推到茶几中央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推一份无关紧要的报纸。</p>
顾小姐是聪明人，我就不绕弯子了。</p>
顾知微没有立刻伸手。她看着那个纸袋，呼吸变浅了。</p>
离开陆沉舟。</p>
韩立坤的声音依然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商务条款。作为交换，我会停止对顾氏的一切动作。包括正在进行的散股收购，以及——他顿了顿，下月初即将启动的债权人联合施压。</p>
顾知微的指尖掐进了掌心。</p>
她的视线从纸袋移到韩立坤脸上。银发，深褐瞳孔，缺失的小指。他在笑，那种笑让人想起冬天晒过太阳的石头——表面温吞，内里冰凉。</p>
你有一周时间考虑。</p>
韩立坤站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，把他的轮廓削成一道锋利的剪影。</p>
沉舟这盘棋，陆沉舟自己也未必赢。</p>
他的右手搭在左手腕上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截断指的根部。韩某在滨城三十年，见过太多起高楼、宴宾客、楼塌了的事。顾小姐年轻，何必把自己押在一个……结局未定的赌桌上？</p>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</p>
顾知微站起身，藏蓝色的裙摆扫过牛皮沙发边缘，在地毯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。</p>
我的事，她说，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，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，我自己决定。</p>
她没有再看那个纸袋一眼，转身往门口走去。高跟鞋踩在地毯上，没有声音，可她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</p>
韩立坤没有拦她。</p>
他只是站在窗前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唇角保持着那个弧度。</p>
门在她身后合上的瞬间，顾知微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</p>
天黑了。</p>
出租车在沉舟居门口停下时，院子里的感应灯亮起来，在台阶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。顾知微付了钱下车，脚刚踏上台阶，大门就开了。</p>
陆沉舟站在玄关。</p>
他没有开大灯，只有走廊里一盏壁灯亮着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拖到她脚下。他的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，下颌绷得发紧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</p>
你去了。</p>
不是疑问句。是陈述，是定罪，是一口咬定了的事实。</p>
顾知微的脚步骤然停住。她抬头看他，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。</p>
你跟踪我？</p>
我保护你。</p>
陆沉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，像一根被猛地拉紧的弦，又在下一秒被硬生生压下去。他往前跨了一步，肩背的线条绷得像铁板。</p>
韩立坤是什么人，你知道吗？</p>
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，指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。那声音在寂静的玄关里格外刺耳，像骨头在抗议，像理智在断裂的边缘。</p>
顾知微看着他。</p>
她看见他的眼眶周围泛着淡青色，是三天没好好睡的印记。她看见他的衬衫领口皱着，少了一颗扣子，露出那截锁骨。她看见他的手在抖，幅度很小，却被玄关的灯光照得一清二楚。</p>
他说让我离开你。</p>
这句话出口的瞬间，空气静止了。</p>
陆沉舟的手指收紧到极致，咔哒声再次响起，比刚才更重。他的瞳孔骤缩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吞咽一把碎玻璃。</p>
你怎么回答？</p>
他的声音哑了。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。</p>
顾知微绕过他往楼上走。</p>
她的脚步很快，裙子下摆在台阶上扫过。走到楼梯口，她停下来。</p>
没有回头。</p>
我没回答。</p>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像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。那声音很轻，很薄，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。</p>
因为我不知道答案。</p>
身后安静了很久。</p>
久到壁灯的电流声都变得清晰可闻，久到窗外的虫鸣重新占据了耳朵，久到她的心跳从狂乱归于沉寂。</p>
她没有回头。</p>
所以她没看见他脸上的表情——</p>
那是她从没见过的。不是冷，不是怒，不是惯常的克制。是一种近乎疼痛的复杂，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慢慢地割。他的眼眶红了一圈，又飞快地褪下去。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，像是要说什么，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如果他开口，声音会碎。</p>
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，听着楼上的房门轻轻合上。</p>
然后他弯下腰，手撑在膝盖上，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。</p>
顾知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</p>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不透一丝光。她坐在床沿，盯着地毯上的一块花纹，看了很久。韩立坤的话像一根刺，扎进她喉咙里，吞不下去，吐不出来。</p>
离开陆沉舟。</p>
因为我不知道答案。</p>
两句话在她脑子里交替回响，像两把锤子在反复敲打。她不知道哪一句更让她害怕。是韩立坤的交易，还是她自己说出口的——不知道。</p>
她把脸埋进手掌里。</p>
指缝间很暗，很静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又浅又急，像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。</p>
不知道。</p>
不是因为不爱。是因为不敢确定那是不是爱，还是只是依赖，只是习惯，只是在风雨里太久之后把避难所当成了家。</p>
她躺下去，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窗帘过滤的暗光。</p>
两天。</p>
她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，窗帘紧闭，没有开灯。阿姨把饭放在门口，她机械地吃几口，又放回去。手机亮了几次，她没有看。</p>
第三天早上，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很细的白线。</p>
顾知微从床上坐起来。</p>
她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抽屉，取出一沓白纸和一支削好的铅笔。纸页在桌面上铺开的瞬间，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</p>
然后笔尖落在纸上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</p>
一条线。一个弧。一道褶皱的阴影。</p>
她开始在画设计手稿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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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知微攥着那张烫金邀请函往楼上走。</p>
楼梯是实木的，每一步都踏出很轻的回响。她的指腹蹭过信封边缘，烫金的凹凸纹路硌着皮肤，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在隐隐作祟。那张纸不厚，却让她觉得手心在出汗。</p>
二楼楼梯口，陆沉舟站在那里。</p>
他换了深灰色的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截腕骨。楼梯间的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，在鼻梁一侧投下一道锋利的影。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封上，瞳孔缩了一下。</p>
别去。</p>
两个字。不是商量，不是询问，是砸下来的。</p>
顾知微的脚步顿在最后一级台阶上。她抬起头，下巴扬起一个细小的弧度。</p>
为什么？</p>
陆沉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眉心皱着，像是有一道解不开的结刻在那里。他的手指在身侧收紧又松开，指节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。</p>
没有为什么。</p>
声音变了。恢复了初认识时的冷，像冰面，像钢板，像一切把人隔绝在外的东西。可顾知微听出来了——那冰层下面有裂缝。他的尾音比平时短了半分，像在硬生生截断什么没说完的话。</p>
她盯着他的眼睛。</p>
你是要问，还是命令我不能去？</p>
下巴扬得更高了。那是她惯用的姿态，用倔强撑住自己，把不安藏进脊背挺直的线条里。</p>
陆沉舟没有回答。</p>
他转身回了书房。门在他身后关上，声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。那一声闷响砸在走廊的空气中，震得顾知微指尖发麻。</p>
她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</p>
手里的邀请函被攥出一道道褶皱。</p>
周三到周五，陆沉舟早出晚归。</p>
每天清晨，顾知微在床上听着他出门的声音。脚步声从二楼下去，大门打开又合上，引擎声从院子里远去。时间一天比一天早——第一天是六点四十，第二天是六点十分，第三天不到五点，天边还泛着蟹壳青。</p>
深夜他才回来。顾知微躺在床上，听见大门响动，脚步声上楼，然后是对面客房的门轻轻合上的声音。她从不去看时间，但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很久。</p>
餐桌上只有她一个人。</p>
阿姨把菜端上来，又默默退下去。碗筷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孤零零的。她舀了一勺汤，喝进嘴里，温度正好，却尝不出味道。</p>
周四晚上，她站在书房门外。</p>
走廊的地砖很凉，光着脚踩上去，寒意从脚底一路往上爬。她的手抬起来，悬在半空，指尖离那扇木门只有一拳的距离。</p>
门缝里漏出一点光，还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。</p>
她保持着那个姿势，数了自己的心跳。一，二，三……数到二十七下，手指蜷起来，又慢慢放下。最终没有敲下去。</p>
她转身回了房间。</p>
周五早上，她穿上了那条藏蓝色连衣裙。</p>
领口的剪裁贴着她锁骨的弧度往下收，腰线掐得极细，裙摆垂到小腿。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很冷静，眼睛很亮，嘴唇抿着，没有一点要妥协的意思。</p>
她在镜前站了三秒，拿起包下楼。</p>
大门在她身后合上。她没看见，二楼的书房窗帘动了一下，有人站在玻璃后面，看着她走进电梯。</p>
周五下午两点五十分，云端会所。</p>
电梯门打开的瞬间，一股很淡的雪茄味飘了出来。</p>
顾知微的肩膀绷紧了。那是经过长时间陈化的古巴雪茄特有的气息，混合着一点皮革和琥珀的厚重感，是权力的味道，是男人世界里习以为常的背景音。</p>
滨城最高建筑的顶层。电梯门外是一条不长的走廊，两侧是深灰色的羊毛地毯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，门牌上没有字，只有一行很小的浮雕。</p>
落地窗外，整个滨城铺在脚下。江面像一条银色的带子，把城市切成两半。远处的港口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集装箱，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</p>
一个男人站在落地窗前。</p>
灰色西装，剪裁考究，银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像披着一层霜。他转过身来，顾知微看清了他的脸——六十岁左右的年纪，轮廓深邃，眼窝浅浅地下陷，瞳孔是极深的褐色，像两口见不到底的枯井。</p>
他朝她走来，步伐不快，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。</p>
顾小姐。他伸出手，幸会。我是韩立坤。</p>
顾知微握住那只手。掌心温热干燥，力道适中，是常年在谈判桌上练出来的分寸。就在她准备抽回手的瞬间，目光扫过他的左手——</p>
小指缺了一截。齐根断的，骨节处有一圈凸起的旧疤，在无名指旁留下一个突兀的空白。</p>
久仰。</p>
她的声音平稳，脊背上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。不是冷，是本能的警觉。那截缺失的手指像一道无声的警告，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。</p>
韩立坤收回手，唇角弯起一个弧度。笑容很淡，淡到不达眼底。</p>
顾小姐比照片上漂亮。</p>
会客厅的沙发上铺着深棕色的牛皮，坐下去时能感觉到皮革在轻微地陷落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顾知微把脊背挺直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面前的茶几摆着一套骨瓷茶具，茶是武夷山母树大红袍，汤色橙红透亮，香气浓得几乎化不开。</p>
我和令尊是旧识。</p>
韩立坤在她对面坐下，灰色西装的裤线锋利得像刀刃。他端起茶杯，没有喝，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末。</p>
二十年前，我们做过一笔地产生意。那时候顾氏还是滨城的地头蛇，谁见了都要让三分。他的眼抬起来，褐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，听闻顾氏近况不佳，十分挂念。</p>
顾知微的手指在膝上收紧。</p>
挂念到暗中收购散股？</p>
话出口她就后悔了。太急，太露，把底牌亮在了桌面上。</p>
韩立坤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。他放下茶杯，瓷器与玻璃碰撞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</p>
商场如战场。</p>
五个字。轻描淡写，却把一切血腥都盖在了下面。</p>
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。牛皮纸袋，封口处没有印记。他把纸袋推到茶几中央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推一份无关紧要的报纸。</p>
顾小姐是聪明人，我就不绕弯子了。</p>
顾知微没有立刻伸手。她看着那个纸袋，呼吸变浅了。</p>
离开陆沉舟。</p>
韩立坤的声音依然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商务条款。作为交换，我会停止对顾氏的一切动作。包括正在进行的散股收购，以及——他顿了顿，下月初即将启动的债权人联合施压。</p>
顾知微的指尖掐进了掌心。</p>
她的视线从纸袋移到韩立坤脸上。银发，深褐瞳孔，缺失的小指。他在笑，那种笑让人想起冬天晒过太阳的石头——表面温吞，内里冰凉。</p>
你有一周时间考虑。</p>
韩立坤站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，把他的轮廓削成一道锋利的剪影。</p>
沉舟这盘棋，陆沉舟自己也未必赢。</p>
他的右手搭在左手腕上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截断指的根部。韩某在滨城三十年，见过太多起高楼、宴宾客、楼塌了的事。顾小姐年轻，何必把自己押在一个……结局未定的赌桌上？</p>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</p>
顾知微站起身，藏蓝色的裙摆扫过牛皮沙发边缘，在地毯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。</p>
我的事，她说，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，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，我自己决定。</p>
她没有再看那个纸袋一眼，转身往门口走去。高跟鞋踩在地毯上，没有声音，可她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</p>
韩立坤没有拦她。</p>
他只是站在窗前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唇角保持着那个弧度。</p>
门在她身后合上的瞬间，顾知微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</p>
天黑了。</p>
出租车在沉舟居门口停下时，院子里的感应灯亮起来，在台阶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。顾知微付了钱下车，脚刚踏上台阶，大门就开了。</p>
陆沉舟站在玄关。</p>
他没有开大灯，只有走廊里一盏壁灯亮着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拖到她脚下。他的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，下颌绷得发紧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</p>
你去了。</p>
不是疑问句。是陈述，是定罪，是一口咬定了的事实。</p>
顾知微的脚步骤然停住。她抬头看他，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。</p>
你跟踪我？</p>
我保护你。</p>
陆沉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，像一根被猛地拉紧的弦，又在下一秒被硬生生压下去。他往前跨了一步，肩背的线条绷得像铁板。</p>
韩立坤是什么人，你知道吗？</p>
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，指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。那声音在寂静的玄关里格外刺耳，像骨头在抗议，像理智在断裂的边缘。</p>
顾知微看着他。</p>
她看见他的眼眶周围泛着淡青色，是三天没好好睡的印记。她看见他的衬衫领口皱着，少了一颗扣子，露出那截锁骨。她看见他的手在抖，幅度很小，却被玄关的灯光照得一清二楚。</p>
他说让我离开你。</p>
这句话出口的瞬间，空气静止了。</p>
陆沉舟的手指收紧到极致，咔哒声再次响起，比刚才更重。他的瞳孔骤缩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吞咽一把碎玻璃。</p>
你怎么回答？</p>
他的声音哑了。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。</p>
顾知微绕过他往楼上走。</p>
她的脚步很快，裙子下摆在台阶上扫过。走到楼梯口，她停下来。</p>
没有回头。</p>
我没回答。</p>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像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。那声音很轻，很薄，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。</p>
因为我不知道答案。</p>
身后安静了很久。</p>
久到壁灯的电流声都变得清晰可闻，久到窗外的虫鸣重新占据了耳朵，久到她的心跳从狂乱归于沉寂。</p>
她没有回头。</p>
所以她没看见他脸上的表情——</p>
那是她从没见过的。不是冷，不是怒，不是惯常的克制。是一种近乎疼痛的复杂，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慢慢地割。他的眼眶红了一圈，又飞快地褪下去。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，像是要说什么，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如果他开口，声音会碎。</p>
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，听着楼上的房门轻轻合上。</p>
然后他弯下腰，手撑在膝盖上，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。</p>
顾知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</p>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不透一丝光。她坐在床沿，盯着地毯上的一块花纹，看了很久。韩立坤的话像一根刺，扎进她喉咙里，吞不下去，吐不出来。</p>
离开陆沉舟。</p>
因为我不知道答案。</p>
两句话在她脑子里交替回响，像两把锤子在反复敲打。她不知道哪一句更让她害怕。是韩立坤的交易，还是她自己说出口的——不知道。</p>
她把脸埋进手掌里。</p>
指缝间很暗，很静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又浅又急，像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。</p>
不知道。</p>
不是因为不爱。是因为不敢确定那是不是爱，还是只是依赖，只是习惯，只是在风雨里太久之后把避难所当成了家。</p>
她躺下去，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窗帘过滤的暗光。</p>
两天。</p>
她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，窗帘紧闭，没有开灯。阿姨把饭放在门口，她机械地吃几口，又放回去。手机亮了几次，她没有看。</p>
第三天早上，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很细的白线。</p>
顾知微从床上坐起来。</p>
她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抽屉，取出一沓白纸和一支削好的铅笔。纸页在桌面上铺开的瞬间，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</p>
然后笔尖落在纸上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</p>
一条线。一个弧。一道褶皱的阴影。</p>
她开始在画设计手稿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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