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林叔的教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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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日的阳光从沉舟居四十层的落地窗倾泻进来，把客厅照得一片明亮。顾知微盘腿坐在羊绒地毯上，面前摊着十几块布料样本和一摞色卡，像一座小山。</p>
她咬着笔帽，眉头皱得发紧。</p>
左边那块是浅驼色的亚麻，质感温润，搭在沙发上应该很舒服。右边是雾霾蓝的丝绒，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。</p>
中间还夹着一块祖母绿的缎面，太跳了，不太合适。她把绿色推到一边，又把驼色和蓝放在一起比对，看了半天，总觉得哪里不对。</p>
配色这件事，她从来都是凭感觉。从前在顾家住的时候，她房间的软装是父亲请设计师做的，她只需要点头摇头。后来住进沉舟居，这里更是黑白灰的极简世界，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。</p>
现在她想自己动手做点什么。下周有晚宴，沉舟居的客厅也该有点不一样的颜色。可她手里这些布料样本，每一块单独看都不错，放在一起就像吵架。</p>
笔帽被她咬出了牙印。她叹了口气，把色卡翻得哗哗响。</p>
门铃就是在这时候响的。</p>
顾知微愣了一下。这个时间，陆沉舟不在，周秘书也不会周日上门。她赤着脚跑到门口，从猫眼往外看，然后一把拉开了门。</p>
林叔！</p>
她的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，像小时候放学回家看见桌上摆着最爱的点心。她几乎是扑过去的，双手抱住老人的手臂，脸贴在他肩头蹭了蹭。</p>
林叔站在门口，背挺得笔直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，布料已经有些薄了，但每一道褶子都熨得服服帖帖，像他的人一样，旧了也不肯塌。</p>
他六十多岁了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刻得很深，眼睛里却含着笑。</p>
小姐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。他的声音低而缓，带着点宠溺的责备，地上凉，怎么不穿鞋？</p>
顾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，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趾。忘了。</p>
林叔摇了摇头，从旁边提起一个檀木盒子，跟着她进了屋。</p>
您怎么来了？顾知微给他倒了一杯水，眼睛却盯着那个盒子。檀木的纹理细腻，边角磨得圆润，一看就有些年头了。</p>
少爷让我来的。</p>
顾知微倒水的动作停了一秒。水差点溢出来，她赶紧把水壶放下。</p>
陆沉舟？</p>
少爷说，小姐想学些东西，让我来教教。林叔的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，落在那一地布料和色卡上，眼底浮起一点笑意，看来少爷说得对。</p>
顾知微的脸红了。她没想到陆沉舟会注意到这些。昨晚他们分别时，他只是说了一句早点睡，连客厅都没进。她以为他没看见这一地的狼藉。</p>
可他看见了。不仅看见了，还默默安排了林叔来。</p>
他……还说什么了？</p>
没说别的。林叔把檀木盒子放到茶几上，轻轻打开盒盖，就说让我带这个来。</p>
盒子里是一套青瓷茶具。</p>
顾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。</p>
她认得这套茶具。天青色的釉面，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冰裂纹，壶嘴上有一个极细小的磕痕。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撞的，母亲没有生气，只是笑着说器物有了伤痕，才算是真正被用过了。</p>
她伸出手，指尖碰到茶壶的边缘。釉面冰凉而光滑，那个磕痕处却有一点粗糙的触感。她闭上眼睛，几乎能闻到记忆里铁观音的香气。</p>
这是……</p>
夫人留下的。林叔的声音更轻了，她以前最喜欢泡茶招待客人。顾家来什么身份的客人，她都能让人宾至如归。</p>
顾知微的手指停留在那个磕痕上。她母亲叶知秋去世那年，她只有十岁。记忆里母亲总是温柔的，说话轻声细语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</p>
她泡茶的动作很好看，手腕翻转，水流如一条细细的银线注入壶中，不溅出一滴水。</p>
夫人说，茶要泡给别人喝，才有滋味。林叔看着她，她还说，小姐以后一定会比她更懂待客之道。</p>
顾知微的眼眶有些发热。她别过脸，不想让林叔看见。</p>
夫人走了以后，这套茶具我一直收着。林叔把茶壶从盒子里取出来，放到茶几上，现在该交给小姐了。</p>
阳光照在青瓷釉面上，折射出柔和的光晕。顾知微盯着那个磕痕看了很久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把眼泪憋了回去。</p>
林叔。她转过头，您教我吧。</p>
林叔点了点头，却没有立刻开始讲配色。他先给自己和顾知微各倒了一杯水，然后在她对面坐下，目光沉静。</p>
小姐，陆家的水很深。</p>
顾知微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林叔会突然说这个。</p>
老爷子年轻时打天下，靠的是狠。对自己狠，对别人更狠。林叔的语气平淡，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，陆明远的母亲是名门闺秀，娘家在政界有些根基。老爷子娶她，是门当户对。</p>
顾知微听懂了言外之意。她想起陆沉舟。想起他左腕上那道旧伤疤，想起他弹钢琴时手指在琴键上翻飞的模样，想起他从不说自己母亲的任何一句话。</p>
少爷的母亲……林叔顿了一下，是个音乐老师。教钢琴的。人很温柔，说话声音不大，弹琴的时候却很有力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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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</p>
老爷子从没承认过她。林叔的声音依然平稳，但那平稳底下藏着一丝冷意，少爷出生以后，她连陆园的大门都没踏进去过。</p>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中央空调的低鸣声从头顶传来，顾知微却觉得那声音很远。</p>
她忽然想起那晚在温泉山庄，陆沉舟说我母亲是个很好的人。就那么一句话，再也没有下文。原来那简短的陈述背后，藏着这样漫长的沉默。</p>
少爷的钢琴，是她教的。林叔继续说，小时候每个周末，她都带他去琴房。后来他大了些，也就不弹了。但底子还在。</p>
顾知微想起他弹琴的样子。那天在陆园，沈婉清挑衅之后，陆沉舟坐在钢琴前，手指落在琴键上的瞬间，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。那不是表演，那是他身体深处的记忆在苏醒。</p>
林叔。她轻声问，他为什么……不弹了？</p>
林叔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深，像在看她，又像在透过她看别的东西。</p>
在陆家，弹琴被人知道，就等于告诉别人自己的出身。林叔放下杯子，少爷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，有些东西，藏得越深，越安全。</p>
顾知微的心脏缩了一下。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捏了一把，不疼，却酸得发慌。</p>
少爷是个好人。林叔忽然说。他的语气变了，从陈述变成了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，只是不会表达。他从小没有被好好爱过，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。</p>
顾知微低下头，看着地毯上的布料样本。驼色和雾霾蓝还摊在那里，她忽然觉得它们不再吵架了，它们只是在等一个懂它们的人把它们放在一起。</p>
如果你有耐心，林叔说，给他一点时间。</p>
这句话落在空气里，很重。顾知微没有回答，只是把两块布料拿起来，叠在一起。驼色的温润衬着蓝色的清冷，意外地和谐。</p>
林叔看着她，点了点头，像是对她的沉默表示满意。</p>
来，我教您些有用的。</p>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，林叔把她面前那些布料推到一边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。那是一份模板，上面印着整齐的表格。</p>
这是会议纪要。他把纸摊在茶几上，在陆家，您不光要会泡茶，还要会听会。听谁说了什么，谁跟谁交换了眼神，谁的话里有话，都要记下来。</p>
顾知微凑过去看。表格分了好几栏：发言人、核心观点、未说出口的潜台词、与他人的关联。</p>
最重要的是这一栏。林叔指着潜台词在陆家，没人会直接说我不赞成你。他们会说这个方案很有意思，值得再斟酌。这就是反对。</p>
顾知微拿出笔，认真记。林叔教她怎么从一个人的袖扣看出他的品味和阶层，怎么在觥筹交错间不动声色地传递信息，怎么在人精面前说话滴水不漏。</p>
最重要的一点：林叔看着她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，在陆家，永远不要让别人看出你在想什么。</p>
顾知微握笔的手紧了紧。她想起酒会上那些审视的目光，想起程敏假惺惺的笑容，想起韩立坤那句商场上，心软的人活不长。</p>
您笑的时候，眼睛要比嘴角慢半拍。林叔说，这样别人看不出真假。您不高兴的时候，手指不要碰杯子，碰了就会有人注意到。您紧张的时候，别摸头发，那是小姐从小改不掉的毛病。</p>
顾知微不好意思地收回正要摸头发的手。</p>
我记住了。</p>
林叔点了点头，又教她怎么泡茶。水要烧到八十五度，不能太烫，会伤了茶叶。第一泡要倒掉，叫洗茶。</p>
倒茶的时候壶嘴不能对着客人，那是送客的意思。她母亲从前做的每一个细节，林叔都一点点拆解给她听。</p>
顾知微学得很认真。她想知道的不只是怎么泡茶，她想知道的是母亲从前怎么在这世上活着。怎么在顾家那样的地方，做一个让人宾至如归的女主人。</p>
手机响的时候，她正把茶汤倒进公道杯里。手一抖，茶水洒了一点在茶几上。</p>
屏幕上显示。</p>
她赶紧接起来，声音不自觉地变软：知远？</p>
电话那头传来男孩的声音，闷闷的，像是不太习惯打电话，我期中考试考完了。</p>
考完了？顾知微笑了，怎么样？</p>
年级第三。</p>
他的语气还是闷闷的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可顾知微知道，从顾家出事以后，知远在外婆家住着，换了学校，换了环境，一切都从头开始。</p>
他今年才十二岁，能在新学校考年级第三，背后下了多少功夫，她不敢想。</p>
比我当年强。她说，声音带着笑，想要什么奖励？</p>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然后知远说：姐，你什么时候来看我？</p>
顾知微的眼眶又热了。她抬头看了林叔一眼，老人正低头整理茶具，假装没听见。</p>
很快。她说，等姐姐这边的事情忙完，就去看你。</p>
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，然后是林美华的声音，远远的：知远，该睡觉了，跟姐姐说晚安。</p>
顾知微的手指顿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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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前林美华不会这样。从前林美华会在背后说别老打电话烦你姐姐，会说你姐姐现在是陆太太了，顾不上咱们。现在她却说跟姐姐说晚安。</p>
姐，晚安。知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</p>
晚安。她轻声说，好好学习。</p>
电话挂了。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有茶汤还在公道杯里冒着淡淡的热气。</p>
林叔把茶具收好，忽然问了一句：那位温医生，最近还有联系吗？</p>
顾知微愣了一下。温以琛。她上次见他还是在医院，父亲确诊那天。他给她递了一杯热可可，说会好的。后来她偶尔会收到他的消息，简单的问候，问她最近好不好。</p>
偶尔发消息。她说。</p>
林叔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追问。他把檀木盒子盖好，推到她面前。</p>
小姐，茶具您收着。夫人要是知道您用得上，会高兴的。</p>
顾知微接过盒子，抱在怀里。檀木的触感温润而沉稳，像林叔的手掌。</p>
林叔起身告辞。顾知微送他到门口，像以前在顾家一样，看着他换鞋，直起腰，伸手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子。</p>
林叔。她叫住他，陆沉舟……他怎么知道我想学这些？</p>
林叔在门口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里有一点笑意，像是在说小姐真的不知道吗。</p>
少爷什么都知道。他说，只是不说。</p>
门关上了。</p>
顾知微抱着檀木盒子站在客厅里，阳光从身后照过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低头看着盒子，想起林叔说的那些话，想起知远在电话里闷闷的声音，想起林美华那句跟姐姐说晚安。</p>
她想起陆沉舟。</p>
想起他说灰蓝色衬你时的认真，想起他说时发红的耳尖，想起他说你的酒窝不要对谁都有时握紧方向盘的手指。</p>
他什么都没说。没有说我注意到你想学配色，没有说我让林叔来教你，没有说我把我母亲的事告诉了林叔。</p>
他只是在周六的早晨说换身衣服，只是在丝巾专柜前停下脚步，只是在回程的车里说了那句带着醋意的话。</p>
就像那条灰蓝色的丝巾，安静地躺在她的抽屉里。就像那碟她偶然提到</p>
周日的阳光从沉舟居四十层的落地窗倾泻进来，把客厅照得一片明亮。顾知微盘腿坐在羊绒地毯上，面前摊着十几块布料样本和一摞色卡，像一座小山。</p>
她咬着笔帽，眉头皱得发紧。</p>
左边那块是浅驼色的亚麻，质感温润，搭在沙发上应该很舒服。右边是雾霾蓝的丝绒，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。</p>
中间还夹着一块祖母绿的缎面，太跳了，不太合适。她把绿色推到一边，又把驼色和蓝放在一起比对，看了半天，总觉得哪里不对。</p>
配色这件事，她从来都是凭感觉。从前在顾家住的时候，她房间的软装是父亲请设计师做的，她只需要点头摇头。后来住进沉舟居，这里更是黑白灰的极简世界，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。</p>
现在她想自己动手做点什么。下周有晚宴，沉舟居的客厅也该有点不一样的颜色。可她手里这些布料样本，每一块单独看都不错，放在一起就像吵架。</p>
笔帽被她咬出了牙印。她叹了口气，把色卡翻得哗哗响。</p>
门铃就是在这时候响的。</p>
顾知微愣了一下。这个时间，陆沉舟不在，周秘书也不会周日上门。她赤着脚跑到门口，从猫眼往外看，然后一把拉开了门。</p>
林叔！</p>
她的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，像小时候放学回家看见桌上摆着最爱的点心。她几乎是扑过去的，双手抱住老人的手臂，脸贴在他肩头蹭了蹭。</p>
林叔站在门口，背挺得笔直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，布料已经有些薄了，但每一道褶子都熨得服服帖帖，像他的人一样，旧了也不肯塌。</p>
他六十多岁了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刻得很深，眼睛里却含着笑。</p>
小姐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。他的声音低而缓，带着点宠溺的责备，地上凉，怎么不穿鞋？</p>
顾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，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趾。忘了。</p>
林叔摇了摇头，从旁边提起一个檀木盒子，跟着她进了屋。</p>
您怎么来了？顾知微给他倒了一杯水，眼睛却盯着那个盒子。檀木的纹理细腻，边角磨得圆润，一看就有些年头了。</p>
少爷让我来的。</p>
顾知微倒水的动作停了一秒。水差点溢出来，她赶紧把水壶放下。</p>
陆沉舟？</p>
少爷说，小姐想学些东西，让我来教教。林叔的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，落在那一地布料和色卡上，眼底浮起一点笑意，看来少爷说得对。</p>
顾知微的脸红了。她没想到陆沉舟会注意到这些。昨晚他们分别时，他只是说了一句早点睡，连客厅都没进。她以为他没看见这一地的狼藉。</p>
可他看见了。不仅看见了，还默默安排了林叔来。</p>
他……还说什么了？</p>
没说别的。林叔把檀木盒子放到茶几上，轻轻打开盒盖，就说让我带这个来。</p>
盒子里是一套青瓷茶具。</p>
顾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。</p>
她认得这套茶具。天青色的釉面，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冰裂纹，壶嘴上有一个极细小的磕痕。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撞的，母亲没有生气，只是笑着说器物有了伤痕，才算是真正被用过了。</p>
她伸出手，指尖碰到茶壶的边缘。釉面冰凉而光滑，那个磕痕处却有一点粗糙的触感。她闭上眼睛，几乎能闻到记忆里铁观音的香气。</p>
这是……</p>
夫人留下的。林叔的声音更轻了，她以前最喜欢泡茶招待客人。顾家来什么身份的客人，她都能让人宾至如归。</p>
顾知微的手指停留在那个磕痕上。她母亲叶知秋去世那年，她只有十岁。记忆里母亲总是温柔的，说话轻声细语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</p>
她泡茶的动作很好看，手腕翻转，水流如一条细细的银线注入壶中，不溅出一滴水。</p>
夫人说，茶要泡给别人喝，才有滋味。林叔看着她，她还说，小姐以后一定会比她更懂待客之道。</p>
顾知微的眼眶有些发热。她别过脸，不想让林叔看见。</p>
夫人走了以后，这套茶具我一直收着。林叔把茶壶从盒子里取出来，放到茶几上，现在该交给小姐了。</p>
阳光照在青瓷釉面上，折射出柔和的光晕。顾知微盯着那个磕痕看了很久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把眼泪憋了回去。</p>
林叔。她转过头，您教我吧。</p>
林叔点了点头，却没有立刻开始讲配色。他先给自己和顾知微各倒了一杯水，然后在她对面坐下，目光沉静。</p>
小姐，陆家的水很深。</p>
顾知微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林叔会突然说这个。</p>
老爷子年轻时打天下，靠的是狠。对自己狠，对别人更狠。林叔的语气平淡，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，陆明远的母亲是名门闺秀，娘家在政界有些根基。老爷子娶她，是门当户对。</p>
顾知微听懂了言外之意。她想起陆沉舟。想起他左腕上那道旧伤疤，想起他弹钢琴时手指在琴键上翻飞的模样，想起他从不说自己母亲的任何一句话。</p>
少爷的母亲……林叔顿了一下，是个音乐老师。教钢琴的。人很温柔，说话声音不大，弹琴的时候却很有力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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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爷子从没承认过她。林叔的声音依然平稳，但那平稳底下藏着一丝冷意，少爷出生以后，她连陆园的大门都没踏进去过。</p>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中央空调的低鸣声从头顶传来，顾知微却觉得那声音很远。</p>
她忽然想起那晚在温泉山庄，陆沉舟说我母亲是个很好的人。就那么一句话，再也没有下文。原来那简短的陈述背后，藏着这样漫长的沉默。</p>
少爷的钢琴，是她教的。林叔继续说，小时候每个周末，她都带他去琴房。后来他大了些，也就不弹了。但底子还在。</p>
顾知微想起他弹琴的样子。那天在陆园，沈婉清挑衅之后，陆沉舟坐在钢琴前，手指落在琴键上的瞬间，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。那不是表演，那是他身体深处的记忆在苏醒。</p>
林叔。她轻声问，他为什么……不弹了？</p>
林叔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深，像在看她，又像在透过她看别的东西。</p>
在陆家，弹琴被人知道，就等于告诉别人自己的出身。林叔放下杯子，少爷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，有些东西，藏得越深，越安全。</p>
顾知微的心脏缩了一下。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捏了一把，不疼，却酸得发慌。</p>
少爷是个好人。林叔忽然说。他的语气变了，从陈述变成了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，只是不会表达。他从小没有被好好爱过，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。</p>
顾知微低下头，看着地毯上的布料样本。驼色和雾霾蓝还摊在那里，她忽然觉得它们不再吵架了，它们只是在等一个懂它们的人把它们放在一起。</p>
如果你有耐心，林叔说，给他一点时间。</p>
这句话落在空气里，很重。顾知微没有回答，只是把两块布料拿起来，叠在一起。驼色的温润衬着蓝色的清冷，意外地和谐。</p>
林叔看着她，点了点头，像是对她的沉默表示满意。</p>
来，我教您些有用的。</p>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，林叔把她面前那些布料推到一边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。那是一份模板，上面印着整齐的表格。</p>
这是会议纪要。他把纸摊在茶几上，在陆家，您不光要会泡茶，还要会听会。听谁说了什么，谁跟谁交换了眼神，谁的话里有话，都要记下来。</p>
顾知微凑过去看。表格分了好几栏：发言人、核心观点、未说出口的潜台词、与他人的关联。</p>
最重要的是这一栏。林叔指着潜台词在陆家，没人会直接说我不赞成你。他们会说这个方案很有意思，值得再斟酌。这就是反对。</p>
顾知微拿出笔，认真记。林叔教她怎么从一个人的袖扣看出他的品味和阶层，怎么在觥筹交错间不动声色地传递信息，怎么在人精面前说话滴水不漏。</p>
最重要的一点：林叔看着她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，在陆家，永远不要让别人看出你在想什么。</p>
顾知微握笔的手紧了紧。她想起酒会上那些审视的目光，想起程敏假惺惺的笑容，想起韩立坤那句商场上，心软的人活不长。</p>
您笑的时候，眼睛要比嘴角慢半拍。林叔说，这样别人看不出真假。您不高兴的时候，手指不要碰杯子，碰了就会有人注意到。您紧张的时候，别摸头发，那是小姐从小改不掉的毛病。</p>
顾知微不好意思地收回正要摸头发的手。</p>
我记住了。</p>
林叔点了点头，又教她怎么泡茶。水要烧到八十五度，不能太烫，会伤了茶叶。第一泡要倒掉，叫洗茶。</p>
倒茶的时候壶嘴不能对着客人，那是送客的意思。她母亲从前做的每一个细节，林叔都一点点拆解给她听。</p>
顾知微学得很认真。她想知道的不只是怎么泡茶，她想知道的是母亲从前怎么在这世上活着。怎么在顾家那样的地方，做一个让人宾至如归的女主人。</p>
手机响的时候，她正把茶汤倒进公道杯里。手一抖，茶水洒了一点在茶几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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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赶紧接起来，声音不自觉地变软：知远？</p>
电话那头传来男孩的声音，闷闷的，像是不太习惯打电话，我期中考试考完了。</p>
考完了？顾知微笑了，怎么样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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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语气还是闷闷的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可顾知微知道，从顾家出事以后，知远在外婆家住着，换了学校，换了环境，一切都从头开始。</p>
他今年才十二岁，能在新学校考年级第三，背后下了多少功夫，她不敢想。</p>
比我当年强。她说，声音带着笑，想要什么奖励？</p>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然后知远说：姐，你什么时候来看我？</p>
顾知微的眼眶又热了。她抬头看了林叔一眼，老人正低头整理茶具，假装没听见。</p>
很快。她说，等姐姐这边的事情忙完，就去看你。</p>
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，然后是林美华的声音，远远的：知远，该睡觉了，跟姐姐说晚安。</p>
顾知微的手指顿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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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前林美华不会这样。从前林美华会在背后说别老打电话烦你姐姐，会说你姐姐现在是陆太太了，顾不上咱们。现在她却说跟姐姐说晚安。</p>
姐，晚安。知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</p>
晚安。她轻声说，好好学习。</p>
电话挂了。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有茶汤还在公道杯里冒着淡淡的热气。</p>
林叔把茶具收好，忽然问了一句：那位温医生，最近还有联系吗？</p>
顾知微愣了一下。温以琛。她上次见他还是在医院，父亲确诊那天。他给她递了一杯热可可，说会好的。后来她偶尔会收到他的消息，简单的问候，问她最近好不好。</p>
偶尔发消息。她说。</p>
林叔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追问。他把檀木盒子盖好，推到她面前。</p>
小姐，茶具您收着。夫人要是知道您用得上，会高兴的。</p>
顾知微接过盒子，抱在怀里。檀木的触感温润而沉稳，像林叔的手掌。</p>
林叔起身告辞。顾知微送他到门口，像以前在顾家一样，看着他换鞋，直起腰，伸手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子。</p>
林叔。她叫住他，陆沉舟……他怎么知道我想学这些？</p>
林叔在门口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里有一点笑意，像是在说小姐真的不知道吗。</p>
少爷什么都知道。他说，只是不说。</p>
门关上了。</p>
顾知微抱着檀木盒子站在客厅里，阳光从身后照过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低头看着盒子，想起林叔说的那些话，想起知远在电话里闷闷的声音，想起林美华那句跟姐姐说晚安。</p>
她想起陆沉舟。</p>
想起他说灰蓝色衬你时的认真，想起他说时发红的耳尖，想起他说你的酒窝不要对谁都有时握紧方向盘的手指。</p>
他什么都没说。没有说我注意到你想学配色，没有说我让林叔来教你，没有说我把我母亲的事告诉了林叔。</p>
他只是在周六的早晨说换身衣服，只是在丝巾专柜前停下脚步，只是在回程的车里说了那句带着醋意的话。</p>
就像那条灰蓝色的丝巾，安静地躺在她的抽屉里。就像那碟她偶然提到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