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他的保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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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。</p>
周四上午十点，顾知微站在顾氏旧办公楼的电梯厅里，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。电梯很旧了，上行时发出一种疲倦的喘息声，像一头老迈的牲口在拖着最后一车货物。</p>
十七楼。</p>
门开了。走廊里空空荡荡，灯只开了半边，另外半边埋在灰扑扑的阴影里。顾知微踩着高跟鞋往前走，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撞出回声，又碎成几片，散落在空无一人的过道两侧。</p>
这里曾经很热闹。她记得小时候跟父亲来过，前台有三个接线员同时接电话，复印机咔嗒咔嗒响个不停，抱着文件夹的年轻人小跑着在走廊里穿梭，空气里永远是咖啡和打印机墨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</p>
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大部分员工在上周领了遣散费离开。几个留下的老员工坐在角落里，看见她走过，抬起头，眼神躲闪，又迅速垂下去。没有人喊顾小姐了。</p>
她走到走廊尽头，推开那扇深褐色的木门。</p>
那是父亲的办公室。</p>
门轴发出一声生锈的呻吟。顾知微迈进去一步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</p>
。完了。</p>
文件柜的抽屉全被拉开了，里面的纸张散落一地。有些被踩过，鞋印嵌在A4纸的边沿。父亲的书桌被翻得底朝天，笔筒倒扣着，里面的签字笔滚到墙角。地毯上到处都是碎纸屑，像下了一场苍白的雪。</p>
她踉跄着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手指发抖地去翻那些纸。</p>
设计手稿。不见了。</p>
那是父亲从创业初期就开始画的东西，每一个项目的初稿、修改稿、最终稿，按年份整整齐齐收在牛皮纸文件夹里。他用那支磨得发亮的钢笔，一页一页写了二十多年。现在全没了。</p>
还有。</p>
她爬起来，冲到书桌旁边。那个用了二十年的保温杯——父亲走到哪带到哪，杯底磕得坑坑洼洼，漆也掉得差不多了。不见了。</p>
母亲的照片。放在相框里，摆在父亲右手边，一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。不见了。</p>
那个丑得要命的陶瓷笔筒。她小学五年级手工课做的，歪歪扭扭，上釉还不均匀，父亲却宝贝一样用了十几年。不见了。</p>
顾知微站在一片狼藉中间，手指攥成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。她没哭。不是不想哭，是全身的气血都冲上了头顶，耳朵嗡嗡作响，眼泪被烧干了。</p>
有人把她父亲的东西全拿走了。</p>
不是普通的偷窃。那些手稿对公司可能还有点价值，可那个旧保温杯、那个丑笔筒、母亲的照片——那些东西对任何人都一文不值。</p>
除非。</p>
除非有人知道，那些是她父亲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。</p>
顾小姐。</p>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压得很低，平稳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</p>
顾知微猛地转过身。</p>
门口站着一个男人。三十岁左右，穿黑色西装，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，没打领带。个子不高，但肩很宽，站姿笔直。他的脸长得很普通，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。但那双眼睛太静了，静得像两口深井，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发凉。</p>
您最好不要单独来这里。他说，语气礼貌得像酒店前台，最近不太安全。</p>
顾知微的脊背绷直了：你是谁？</p>
陆先生的人。</p>
陆沉舟。</p>
顾知微脑子里嗡的一声，像有人在里面敲响了一口铜钟，震得她头皮发麻。</p>
从上周开始，我们一直在您身边。黑衣男人低下头，您来办公楼，我们跟着。您去超市，我们跟着。您去医院看顾老先生，我们也跟着。</p>
上周。</p>
顾知微的思绪被扯回这几天。周一下午从陆氏集团回来，车子开进沉舟居的地下车库，她好像看见过一辆黑色轿车停在B区的角落里。她没在意，以为是别的业主。</p>
周二下午去超市买日用品，她在货架前挑洗发水，一个帮她捡了掉在地上的购物袋。那人戴着棒球帽，说了声不用谢就走了。她当时还愣了一下。她没说过谢谢。</p>
周三去医院看父亲，从贵宾病区出来等电梯，她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，不紧不慢地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。她回头看了两次，走廊里只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推车的护士。</p>
原来不是她多心。</p>
原来那些都不是巧合。</p>
顾知微盯着面前这个男人。他垂着眼，姿态恭敬，可那种恭敬底下是什么？是监视。是跟踪。是把她的生活拆成碎片，一片一片地检查。</p>
她攥紧的拳头松开了，又攥紧。</p>
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去，步伐很快，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脆响。她没有回头，没有说一个字。她怕一开口就会失控。</p>
黑衣男人没有追上来。他只是站在原地，目送她走进电梯。电梯门合上的瞬间，顾知微看见他的手按在耳麦上，嘴唇动了一下。</p>
他在汇报。</p>
——汇报给陆沉舟。</p>
沉舟居的书房在二楼。顾知微推开大门的时候，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她没换鞋，直接踩着高跟鞋走上楼梯，每一步都用力得像要把大理石踏出裂缝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书房的门虚掩着。她一脚踹开。</p>
门撞在墙上，发出一声巨响。</p>
陆沉舟坐在书桌后面，膝上摊着一份文件。他抬起眼，看见她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不是惊讶，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来的平静。</p>
书桌上的烟灰缸里插着半支没抽完的烟。他已经戒了很久了。</p>
你跟踪我。顾知微的声音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你派人二十四小时跟着我？</p>
陆沉舟放下文件，慢慢站起来。</p>
回答我！她往前走了一步，鞋跟在地面上碾了一下，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？每天去哪、干什么、见了什么人，全都在你眼皮底下，像——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？</p>
陆沉舟绕过书桌，朝她走过来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。</p>
我是你老婆还是你囚犯？</p>
这句话从顾知微嘴里冲出来的时候，空气凝固了。</p>
她看见陆沉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只顿了零点几秒，短得几乎不存在。但他的手指蜷了起来，指节泛白，像那天晚上在会议室走廊里一样。他在克制什么。</p>
顾知微——</p>
你不用说了。她打断他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却更重，我签了契约，我认了。可契约里没说你可以把我当成犯人看管。我有腿，有脑子，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。你派人跟着我，问过我吗？你哪怕问过一句吗？</p>
她盯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深，很静。可她知道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涌——她看见了，他右手攥得太紧，手背上青筋凸起。</p>
韩立坤的人在查你。陆沉舟说。</p>
声音不高，每个字却像石头砸进水里。</p>
顾知微愣住了。</p>
顾氏旧办公楼，上周有两次陌生人闯入的记录。陆沉舟的语速很慢，像是在把每个字从嘴里拽出来，监控拍到两个穿工装的男人，自称是物业检修，进了十七楼。他们在顾老先生的办公室里待了四十七分钟。</p>
顾知微想起那片狼藉。那些被翻乱的文件柜，那些消失的东西。</p>
你的车牌号，陆沉舟继续说，出现在中城区银海大厦地下停车场的监控里。那个停车场和韩立坤名下一家空壳公司，三个月前有资金往来。</p>
他停了一下。</p>
你的行车路线，被人记录过。</p>
顾知微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，沿着脊背一路爬到后颈。她想起这些天开车时偶尔感觉到的异样——后视镜里总有一辆灰色越野车，不远不近地跟着。她以为是同路，她甚至骂自己神经过敏。</p>
原来不是。</p>
所以你就——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，你就派人跟着我？不告诉我？把我蒙在鼓里，像保护一个傻子一样？</p>
陆沉舟看着她。他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，眼睛里布满血丝。他已经几天没好好睡觉了。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，刺进顾知微的愤怒里，扎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孔。</p>
我告诉你，你会同意被保护吗？</p>
顾知微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</p>
你会。陆沉舟替她说，声音低了一度，你会说我不需要。你会说我自己能行。你会趁着我们不注意，一个人开车去医院，一个人去超市，一个人去那栋——他的喉结动了一下，那栋现在连保安都撤了一半的旧办公楼。</p>
顾知微沉默了。</p>
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。如果上周他告诉她韩立坤的人在查你，我给你派几个保镖，她大概会冷笑一声，说顾知微还没沦落到要人保护的地步。</p>
她了解她自己。他也了解她。</p>
你可以告诉我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，声音轻了下去，而不是偷偷摸摸。</p>
我试过。陆沉舟说。</p>
顾知微抬起头。</p>
周三晚上。他的眼睛没离开她的脸，你去医院回来，我问你今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。你说没有，很正常</p>
她愣了一下。她确实这么说过。因为她不想让他担心，更不想让他觉得她大惊小怪。</p>
我——</p>
我不能——陆沉舟忽然停住了。</p>
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抿得很紧，紧得几乎发白。那个停顿很长，空气在那个停顿里变得粘稠，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，摇摇欲坠。</p>
我不能让你出事。</p>
他没说我不能失去你。但顾知微听见了。那句话藏在他没说出口的字里，藏在那个太长的停顿里，藏在他泛白的指节里。</p>
她看着他。他站在书桌旁边，身后的落地窗外是滨城的夜景，灯火万千，却没有一盏是为他留的。他一个人在扛这些——韩立坤的威胁、陆明远的算计、顾氏的衰败、她的安全。</p>
而她刚才冲进来，像一头发怒的小兽，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他身上。</p>
下次，她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告诉我。让我自己决定。</p>
陆沉舟看着她。很久。</p>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，从眉心到眼角，再到嘴唇。那目光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——可能是评估，可能是犹豫，也可能是一样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</p>
他说。</p>
只有一个字。却重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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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知微转过身，朝门口走去。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时，身后传来他的声音：</p>
明天开始，他们会穿便装。离你五米远。你可以当作他们不存在。</p>
她没回头，拉开门走了出去。</p>
但她的脚步比进来时慢了一些。</p>
第二天，沉舟居门口多了两个穿便装的男人。她去超市，三米外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在看货架，五米外另一个靠在越野车旁。她没回头，但知道他们在。她只是往前走，脚步比平常慢了一点。</p>
晚餐是两个人吃的。</p>
陈姨做了清蒸鲈鱼和蒜蓉菜心，还有一小碗番茄蛋汤。顾知微盛了一碗饭，坐在餐桌的一侧。陆沉舟坐在对面，中间隔着那盘鲈鱼。</p>
谁都没有说话。但今天的安静和以往不太一样。以往是隔绝的安静，像两间并排的密室。今天是试探中的安静——两个人都在等，等对方先开口。</p>
顾知微夹了一筷子菜心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</p>
今天我去见了父亲。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晰，他精神好多了，医生说下周可以试着下床走走。</p>
陆沉舟了一声。不是敷衍的那种，是我在听的那种。</p>
那些东西，顾知微盯着碗里的米饭，父亲的设计手稿、妈妈的相框……还能找回来吗？</p>
在查。陆沉舟说，办公室里装了隐蔽摄像头，视频已经拿到了。</p>
顾知微抬起头。</p>
是韩立坤的人。陆沉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，但那些东西没毁掉。他们带走了。</p>
为什么？</p>
在找你父亲的原始设计稿。陆沉舟放下筷子，看着她，顾氏二十年前在滨城北郊做过一个项目，那块地现在值三十个亿。韩立坤想要你父亲当年的原始图纸，证明那块地的产权有争议。</p>
顾知微的手捏紧了筷子。</p>
那些私人物品，陆沉舟的声音低了一度，我会拿回来。</p>
不是我试试。不是我会尽力我会拿回来。</p>
顾知微看着对面的男人。灯光从头顶照下来，他的侧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，另一半锋利得像刀刻。可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在医院的病床上，握着她的手，声音很轻：</p>
知微，他看你的眼神，不像是看交易对象。</p>
她当时没懂。她以为父亲病糊涂了。</p>
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。</p>
陆沉舟。</p>
你之前说，她顿了顿，你以后会告诉我的。</p>
陆沉舟抬眼看她。</p>
那盘棋……你到底在里面放了什么？</p>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，他端起面前的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</p>
我会保护你。他说。</p>
不是解释。不是道歉。是一个承诺。</p>
顾知微低下头，继续吃饭。嘴角动了动，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。</p>
窗外，滨城的灯火在夜色里流淌。那两个穿便装的男人守在沉舟居的大门外，一个靠着车门，一个在台阶下走来走去，像两头警觉的狼。</p>
而屋里的灯光很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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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。</p>
周四上午十点，顾知微站在顾氏旧办公楼的电梯厅里，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。电梯很旧了，上行时发出一种疲倦的喘息声，像一头老迈的牲口在拖着最后一车货物。</p>
十七楼。</p>
门开了。走廊里空空荡荡，灯只开了半边，另外半边埋在灰扑扑的阴影里。顾知微踩着高跟鞋往前走，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撞出回声，又碎成几片，散落在空无一人的过道两侧。</p>
这里曾经很热闹。她记得小时候跟父亲来过，前台有三个接线员同时接电话，复印机咔嗒咔嗒响个不停，抱着文件夹的年轻人小跑着在走廊里穿梭，空气里永远是咖啡和打印机墨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</p>
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大部分员工在上周领了遣散费离开。几个留下的老员工坐在角落里，看见她走过，抬起头，眼神躲闪，又迅速垂下去。没有人喊顾小姐了。</p>
她走到走廊尽头，推开那扇深褐色的木门。</p>
那是父亲的办公室。</p>
门轴发出一声生锈的呻吟。顾知微迈进去一步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</p>
。完了。</p>
文件柜的抽屉全被拉开了，里面的纸张散落一地。有些被踩过，鞋印嵌在A4纸的边沿。父亲的书桌被翻得底朝天，笔筒倒扣着，里面的签字笔滚到墙角。地毯上到处都是碎纸屑，像下了一场苍白的雪。</p>
她踉跄着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手指发抖地去翻那些纸。</p>
设计手稿。不见了。</p>
那是父亲从创业初期就开始画的东西，每一个项目的初稿、修改稿、最终稿，按年份整整齐齐收在牛皮纸文件夹里。他用那支磨得发亮的钢笔，一页一页写了二十多年。现在全没了。</p>
还有。</p>
她爬起来，冲到书桌旁边。那个用了二十年的保温杯——父亲走到哪带到哪，杯底磕得坑坑洼洼，漆也掉得差不多了。不见了。</p>
母亲的照片。放在相框里，摆在父亲右手边，一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。不见了。</p>
那个丑得要命的陶瓷笔筒。她小学五年级手工课做的，歪歪扭扭，上釉还不均匀，父亲却宝贝一样用了十几年。不见了。</p>
顾知微站在一片狼藉中间，手指攥成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。她没哭。不是不想哭，是全身的气血都冲上了头顶，耳朵嗡嗡作响，眼泪被烧干了。</p>
有人把她父亲的东西全拿走了。</p>
不是普通的偷窃。那些手稿对公司可能还有点价值，可那个旧保温杯、那个丑笔筒、母亲的照片——那些东西对任何人都一文不值。</p>
除非。</p>
除非有人知道，那些是她父亲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。</p>
顾小姐。</p>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压得很低，平稳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</p>
顾知微猛地转过身。</p>
门口站着一个男人。三十岁左右，穿黑色西装，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，没打领带。个子不高，但肩很宽，站姿笔直。他的脸长得很普通，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。但那双眼睛太静了，静得像两口深井，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发凉。</p>
您最好不要单独来这里。他说，语气礼貌得像酒店前台，最近不太安全。</p>
顾知微的脊背绷直了：你是谁？</p>
陆先生的人。</p>
陆沉舟。</p>
顾知微脑子里嗡的一声，像有人在里面敲响了一口铜钟，震得她头皮发麻。</p>
从上周开始，我们一直在您身边。黑衣男人低下头，您来办公楼，我们跟着。您去超市，我们跟着。您去医院看顾老先生，我们也跟着。</p>
上周。</p>
顾知微的思绪被扯回这几天。周一下午从陆氏集团回来，车子开进沉舟居的地下车库，她好像看见过一辆黑色轿车停在B区的角落里。她没在意，以为是别的业主。</p>
周二下午去超市买日用品，她在货架前挑洗发水，一个帮她捡了掉在地上的购物袋。那人戴着棒球帽，说了声不用谢就走了。她当时还愣了一下。她没说过谢谢。</p>
周三去医院看父亲，从贵宾病区出来等电梯，她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，不紧不慢地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。她回头看了两次，走廊里只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推车的护士。</p>
原来不是她多心。</p>
原来那些都不是巧合。</p>
顾知微盯着面前这个男人。他垂着眼，姿态恭敬，可那种恭敬底下是什么？是监视。是跟踪。是把她的生活拆成碎片，一片一片地检查。</p>
她攥紧的拳头松开了，又攥紧。</p>
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去，步伐很快，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脆响。她没有回头，没有说一个字。她怕一开口就会失控。</p>
黑衣男人没有追上来。他只是站在原地，目送她走进电梯。电梯门合上的瞬间，顾知微看见他的手按在耳麦上，嘴唇动了一下。</p>
他在汇报。</p>
——汇报给陆沉舟。</p>
沉舟居的书房在二楼。顾知微推开大门的时候，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她没换鞋，直接踩着高跟鞋走上楼梯，每一步都用力得像要把大理石踏出裂缝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书房的门虚掩着。她一脚踹开。</p>
门撞在墙上，发出一声巨响。</p>
陆沉舟坐在书桌后面，膝上摊着一份文件。他抬起眼，看见她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不是惊讶，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来的平静。</p>
书桌上的烟灰缸里插着半支没抽完的烟。他已经戒了很久了。</p>
你跟踪我。顾知微的声音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你派人二十四小时跟着我？</p>
陆沉舟放下文件，慢慢站起来。</p>
回答我！她往前走了一步，鞋跟在地面上碾了一下，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？每天去哪、干什么、见了什么人，全都在你眼皮底下，像——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？</p>
陆沉舟绕过书桌，朝她走过来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。</p>
我是你老婆还是你囚犯？</p>
这句话从顾知微嘴里冲出来的时候，空气凝固了。</p>
她看见陆沉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只顿了零点几秒，短得几乎不存在。但他的手指蜷了起来，指节泛白，像那天晚上在会议室走廊里一样。他在克制什么。</p>
顾知微——</p>
你不用说了。她打断他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却更重，我签了契约，我认了。可契约里没说你可以把我当成犯人看管。我有腿，有脑子，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。你派人跟着我，问过我吗？你哪怕问过一句吗？</p>
她盯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深，很静。可她知道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涌——她看见了，他右手攥得太紧，手背上青筋凸起。</p>
韩立坤的人在查你。陆沉舟说。</p>
声音不高，每个字却像石头砸进水里。</p>
顾知微愣住了。</p>
顾氏旧办公楼，上周有两次陌生人闯入的记录。陆沉舟的语速很慢，像是在把每个字从嘴里拽出来，监控拍到两个穿工装的男人，自称是物业检修，进了十七楼。他们在顾老先生的办公室里待了四十七分钟。</p>
顾知微想起那片狼藉。那些被翻乱的文件柜，那些消失的东西。</p>
你的车牌号，陆沉舟继续说，出现在中城区银海大厦地下停车场的监控里。那个停车场和韩立坤名下一家空壳公司，三个月前有资金往来。</p>
他停了一下。</p>
你的行车路线，被人记录过。</p>
顾知微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，沿着脊背一路爬到后颈。她想起这些天开车时偶尔感觉到的异样——后视镜里总有一辆灰色越野车，不远不近地跟着。她以为是同路，她甚至骂自己神经过敏。</p>
原来不是。</p>
所以你就——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，你就派人跟着我？不告诉我？把我蒙在鼓里，像保护一个傻子一样？</p>
陆沉舟看着她。他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，眼睛里布满血丝。他已经几天没好好睡觉了。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，刺进顾知微的愤怒里，扎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孔。</p>
我告诉你，你会同意被保护吗？</p>
顾知微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</p>
你会。陆沉舟替她说，声音低了一度，你会说我不需要。你会说我自己能行。你会趁着我们不注意，一个人开车去医院，一个人去超市，一个人去那栋——他的喉结动了一下，那栋现在连保安都撤了一半的旧办公楼。</p>
顾知微沉默了。</p>
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。如果上周他告诉她韩立坤的人在查你，我给你派几个保镖，她大概会冷笑一声，说顾知微还没沦落到要人保护的地步。</p>
她了解她自己。他也了解她。</p>
你可以告诉我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，声音轻了下去，而不是偷偷摸摸。</p>
我试过。陆沉舟说。</p>
顾知微抬起头。</p>
周三晚上。他的眼睛没离开她的脸，你去医院回来，我问你今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。你说没有，很正常</p>
她愣了一下。她确实这么说过。因为她不想让他担心，更不想让他觉得她大惊小怪。</p>
我——</p>
我不能——陆沉舟忽然停住了。</p>
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抿得很紧，紧得几乎发白。那个停顿很长，空气在那个停顿里变得粘稠，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，摇摇欲坠。</p>
我不能让你出事。</p>
他没说我不能失去你。但顾知微听见了。那句话藏在他没说出口的字里，藏在那个太长的停顿里，藏在他泛白的指节里。</p>
她看着他。他站在书桌旁边，身后的落地窗外是滨城的夜景，灯火万千，却没有一盏是为他留的。他一个人在扛这些——韩立坤的威胁、陆明远的算计、顾氏的衰败、她的安全。</p>
而她刚才冲进来，像一头发怒的小兽，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他身上。</p>
下次，她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告诉我。让我自己决定。</p>
陆沉舟看着她。很久。</p>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，从眉心到眼角，再到嘴唇。那目光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——可能是评估，可能是犹豫，也可能是一样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</p>
他说。</p>
只有一个字。却重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顾知微转过身，朝门口走去。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时，身后传来他的声音：</p>
明天开始，他们会穿便装。离你五米远。你可以当作他们不存在。</p>
她没回头，拉开门走了出去。</p>
但她的脚步比进来时慢了一些。</p>
第二天，沉舟居门口多了两个穿便装的男人。她去超市，三米外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在看货架，五米外另一个靠在越野车旁。她没回头，但知道他们在。她只是往前走，脚步比平常慢了一点。</p>
晚餐是两个人吃的。</p>
陈姨做了清蒸鲈鱼和蒜蓉菜心，还有一小碗番茄蛋汤。顾知微盛了一碗饭，坐在餐桌的一侧。陆沉舟坐在对面，中间隔着那盘鲈鱼。</p>
谁都没有说话。但今天的安静和以往不太一样。以往是隔绝的安静，像两间并排的密室。今天是试探中的安静——两个人都在等，等对方先开口。</p>
顾知微夹了一筷子菜心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</p>
今天我去见了父亲。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晰，他精神好多了，医生说下周可以试着下床走走。</p>
陆沉舟了一声。不是敷衍的那种，是我在听的那种。</p>
那些东西，顾知微盯着碗里的米饭，父亲的设计手稿、妈妈的相框……还能找回来吗？</p>
在查。陆沉舟说，办公室里装了隐蔽摄像头，视频已经拿到了。</p>
顾知微抬起头。</p>
是韩立坤的人。陆沉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，但那些东西没毁掉。他们带走了。</p>
为什么？</p>
在找你父亲的原始设计稿。陆沉舟放下筷子，看着她，顾氏二十年前在滨城北郊做过一个项目，那块地现在值三十个亿。韩立坤想要你父亲当年的原始图纸，证明那块地的产权有争议。</p>
顾知微的手捏紧了筷子。</p>
那些私人物品，陆沉舟的声音低了一度，我会拿回来。</p>
不是我试试。不是我会尽力我会拿回来。</p>
顾知微看着对面的男人。灯光从头顶照下来，他的侧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，另一半锋利得像刀刻。可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在医院的病床上，握着她的手，声音很轻：</p>
知微，他看你的眼神，不像是看交易对象。</p>
她当时没懂。她以为父亲病糊涂了。</p>
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。</p>
陆沉舟。</p>
你之前说，她顿了顿，你以后会告诉我的。</p>
陆沉舟抬眼看她。</p>
那盘棋……你到底在里面放了什么？</p>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，他端起面前的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</p>
我会保护你。他说。</p>
不是解释。不是道歉。是一个承诺。</p>
顾知微低下头，继续吃饭。嘴角动了动，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。</p>
窗外，滨城的灯火在夜色里流淌。那两个穿便装的男人守在沉舟居的大门外，一个靠着车门，一个在台阶下走来走去，像两头警觉的狼。</p>
而屋里的灯光很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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