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安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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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。</p>
顾知微躺在床上，眼睛睁着。</p>
窗帘没有拉严，一道窄窄的月光从缝隙里切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像一条银色的带子。她盯着那条带子看了很久，看它从床边慢慢移到房间中央，又慢慢移向门口。</p>
睡不着。</p>
不是因为白天的会议。至少不全是。是因为那只发抖的手。是因为她握住那只手时，指尖传来的凉意。</p>
她翻了个身。</p>
床单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，在寂静里被放大了好几倍。她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，确认没有吵醒任何人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</p>
沉舟居很大。她的房间和他的书房隔着一条走廊，中间还有一个客厅。但她知道，他也没有睡。有些安静和沉睡的安静是不一样的。她能从空气里分辨出来。</p>
又躺了十分钟。</p>
她掀开被子，赤脚踩在地板上。</p>
没有开灯。她不需要。月光够她看清脚下的路。她走过那条银色的带子，脚底感觉到一丝凉意，很快就被体温驱散了。</p>
她拉开房门，走廊里更暗，但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透进外面的光。她朝那扇门走去。</p>
脚步很轻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轻。也许是因为不想惊动什么。也许是不想惊动他。</p>
她走到推拉门前，透过玻璃往外看。</p>
一个人影。</p>
背对着她，手肘撑在栏杆上。很高，肩膀很宽，脊背很直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尊被遗落在阳台上的雕塑。</p>
顾知微停了下来。</p>
她看见他指间有一点红光。一明一灭，像一颗孤独的星星，在黑暗里独自呼吸。</p>
烟。</p>
她没见过他抽烟。从来都没见过。在她的认知里，陆沉舟是不抽烟的。他的身上有雪松和墨水的味道，没有烟味。</p>
但她现在看见了。那点红光在他指间闪烁，亮一下，暗一下。亮的时候她能看到他的侧脸轮廓，暗的时候他就融进夜色里。</p>
月光很亮。她看见他的眉头皱着。</p>
不是白天那种面无表情的皱。白天在会议室里，他的眉头也皱，但那是防御性的，是一道墙。现在的皱更深，像伤口在夜里裂开了，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渗出来。</p>
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。</p>
然后她拉开了推拉门。</p>
声音很轻，滑轨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。但他听见了。他转过头，看了她一眼。</p>
那一眼比平时更长。</p>
平时的他，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快。一秒，最多两秒，然后移开，像是不想和任何人的视线纠缠太久。但这一眼，他看了她至少三秒。</p>
然后他又转了回去。继续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。</p>
顾知微没有说话。</p>
她走过去，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他手边的栏杆上。是一只陶瓷杯，白色的，杯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，是她刚才在厨房里找到的唯一一只干净的杯子。</p>
里面是咖啡。她热的。温度刚好，不会太烫，也不会凉。</p>
杯子落在栏杆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“叮”。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深井里。</p>
他低下头，看了一眼那杯咖啡，然后又抬起头，继续看灯火。</p>
“你不用陪我。”</p>
他说了。声音不高，带着一点沙哑。不是哭过的沙哑，她听得出。哭过的沙哑是湿的，他的沙哑是干的，像砂纸擦过木头，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。</p>
“我想陪你。”</p>
她说。声音比他稳，但心跳和他一样快。她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，在肋骨后面，一下一下，和阳台上吹过的风声混在一起。</p>
他没再说话。</p>
只是拿起那杯咖啡，喝了一口。然后放回栏杆上，继续看着远处的灯火。</p>
两人沉默地站在一起。</p>
晚风吹过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顾知微没有披外套，身上是一件薄薄的棉质睡裙。风从她手臂上吹过去，她感觉到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。但她没有动。他也没有提醒她进去。</p>
她知道他不会提醒。就像她知道，如果他提醒了，她也不会进去。</p>
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。不是用语言约定的那种，是在这些日日夜夜里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。</p>
远处是滨城的夜景。</p>
高楼的灯火一盏一盏，像无数颗散落在地上的星星。有的亮，有的暗，有的窗户还透着暖黄色的光，有的已经熄灭了。车流的尾灯在主干道上拉出红色的线条，像一条流动的河，在城市的心脏里蜿蜒。</p>
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</p>
她不知道他在看哪一盏灯。是左边那栋写字楼的顶层，还是右边那个住宅小区里还亮着的某扇窗。她不知道他在那些灯火里看到了什么，或者回忆起了什么。</p>
但她知道，他需要的不是她说话。</p>
是她站在他身边。</p>
所以她站着。</p>
膝盖抵在栏杆上，手肘撑在栏杆边缘，和他一起看着那片灯火。她的手指搭在栏杆的金属边缘，凉意从指尖传上来，但她没有缩回手。</p>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</p>
不是尴尬的沉默，不是需要被打破的沉默。是一种有重量的、有温度的沉默。像一个容器，把两个人装在里面，不让外面的风进来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她闻到了烟味。</p>
很淡，从他的手边飘过来，混着咖啡的苦香。她以前不喜欢烟味，但这一刻，她不讨厌。因为那烟味里有他的气息，有他平时不示人的那一面。</p>
那支烟已经燃到了一半。灰白色的烟灰积在烟头末端，很长一截，快要掉下来了。他没有弹。只是夹在指间，让它自己燃着。</p>
烟头在风中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</p>
顾知微数着它的明灭。亮，暗，亮，暗。四个轮回。然后她不再数了。</p>
陆沉舟低头看着手里的烟。</p>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上了这支烟。他已经很多年没抽了。不是戒了，是忘记了。忘记了烟是什么味道，忘记了烟雾从肺里呼出去时，那种短暂的麻痹感。</p>
但今天不一样。</p>
今天在那个会议室里，他坐在那把椅子上，听着陆明远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空气里，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。</p>
十二岁。陆家的院子。那条狗扑上来的时候，他没有跑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张嘴张开，看着牙齿朝自己落下来。他没有跑，因为他知道跑没有用。</p>
后来他学会了跑。不是用腿跑，是用一种更彻底的方式——把所有的情绪关起来，把所有的感受锁起来，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反应的人。</p>
没有反应，就不会被击中。</p>
但今天他被击中了。不是因为陆明远的话，是因为她站了起来。</p>
因为那只发抖的手，被她握住了。</p>
他抽了一口烟，让那股灼热的感觉从喉咙滑进肺里，再慢慢地呼出来。烟雾在月光下散开，像一层薄纱，很快就被风吹走了。</p>
他侧过头，看了她一眼。</p>
她看着远处的灯火，侧脸被月光照得很柔和。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，嘴唇微微抿着，不是紧张，是专注。她在认真地看那些灯火，像她做其他事情时一样认真。</p>
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睡裙。风吹过来的时候，裙摆轻轻贴着她的腿。她手臂上有一层细小的疙瘩，但她没有动，没有缩，没有说“好冷”。</p>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</p>
和他一起。</p>
这个念头从他心里浮起来的时候，他没有压下去。他让她浮着。让它在胸腔里慢慢膨胀，像一只气球，很轻，但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。</p>
很久了。</p>
没有人和他这样站过了。</p>
他低下头，把烟凑到嘴边，又抽了一口。烟已经燃到了尽头，烟灰很长，被风吹散了一点，落在栏杆上，像一小片雪花。</p>
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。</p>
很慢。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手指夹着烟头，在栏杆的金属边缘按下去。</p>
烟头熄灭的声音很轻。“嘶”的一声，像是一声叹息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</p>
顾知微听见了。</p>
她转过头，看向他。他没有看她。他只是盯着栏杆上的那一点黑色痕迹，看了几秒。然后他开口了。</p>
“你知道吗。”</p>
这是他第一次用陈述句开头说话。</p>
不是“嗯”，不是“可以”，不是“好”。不是那种只有一个字的、封闭的回应。是“你知道吗”，四个字，向外的，敞开的，像一个门把手被轻轻转动了一下。</p>
她看着他。</p>
月光下，他的侧脸线条很清晰，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，像被刀刻出来的。但那把刀现在刻得慢了一点，没有那么锋利了。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“从来没有人为我站起来过。”</p>
他的声音很低。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穿过了一段很长很长的隧道，才到达她耳边。但每个字都落进了空气里，没有散。</p>
她转头看他。</p>
月光下，他的眼睛是深的。深得她读不懂。那里面有很多层，像一口井，她站在井口往下看，看不见底。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。</p>
是感激。是比那更深的。是一个人被关在黑暗里太久太久，忽然看见光的眼神。</p>
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。</p>
“只有掌握了权力，才能不让任何人再把我当狗。”不是真的狗，是人。是陆家的人。是那些把他当成私生子、当成耻辱、当成随时可以踩一脚的东西的人。</p>
二十几年。他在这个世界里，一个人走过来。</p>
没有人站起来过。</p>
没有人说“用人品问题来否定能力，不是商业逻辑”。没有人说“下次他再这样，我还会站起来”。没有人握住那只发抖的手。</p>
直到她。</p>
顾知微没有移开目光。</p>
她看着他，声音很轻，但很稳。没有犹豫，没有修饰。就像陈述一个事实。</p>
“以后每次都会有人为你站起来。”</p>
他没有回答。</p>
只是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</p>
那只手还是凉的。比她想象的凉，比她的凉，比栏杆上的咖啡杯还要凉。但和会议室里不一样。在会议室里，那只手在发抖。现在不抖了。只是凉。</p>
她感觉得到。凉意从他的指尖传过来，一点一点渗进她的皮肤。她没有缩回手。她只是让他握着。</p>
他没有看她。</p>
她也没有看他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他们只是站在那里，手握在一起，看着远处的灯火。风从他们之间吹过，带着初秋的凉意，但她不冷了。那只冰凉的手慢慢地、慢慢地回了一点温度。</p>
像两颗终于找到彼此的星星。</p>
在茫茫夜空里，发着微弱的光。不够照亮整片天空，但足够照亮彼此。</p>
沉默了很长时间。</p>
她不知道有多久。可能是一分钟，也可能是十分钟。阳台上没有钟，她没有带手机。时间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好像不存在了，只剩下风声、远处的车声、和他手心里那一点渐渐变暖的温度。</p>
然后他说话了。</p>
“进去吧。你冷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但她没有动。</p>
他也没有。</p>
那只握着她的手，手指收紧了一点。很轻的一下，像是怕她真的会走，又像是怕她不会走。</p>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手很大，骨节分明，手背上有一条淡淡的疤痕。她第一次注意到那道疤。很细，从指关节延伸到手腕，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。</p>
是狗咬的吗。还是别的什么。</p>
她没有问。</p>
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。有些伤口不需要被解释。她只需要知道，那只手现在在握着她的手，就够了。</p>
她抬起头，重新看向远处的灯火。</p>
灯火还是那么多。一盏一盏，散落在城市的黑暗里。有的亮了，有的灭了。车流还在主干道上流动，红色的尾灯拉出长长的线条，像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停止的心跳。</p>
她不知道过了多久。</p>
也许是一会儿，也许是更久。那只手一直在握着她的手，温度慢慢地、慢慢地变得和她的手一样。</p>
然后风又吹过来了，比刚才凉了一点。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</p>
他听见了。</p>
“进去吧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这次声音比刚才轻，像不是命令，是请求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她应了一声。但还是没有动。</p>
她不想动。这一刻太好了。好到她怕一动，它就会碎掉，就像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泡沫，轻轻一碰就什么都没有了。</p>
他似乎也不想动。</p>
他的手指仍然握着她的，力道不大，刚好让她知道他在那里。他的肩膀靠着她的肩膀，很轻的一个接触，隔着薄薄的棉质睡裙和衬衫布料。</p>
他们就这样站着。</p>
看着远处的灯火。</p>
像两颗星星，终于找到了彼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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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。</p>
顾知微躺在床上，眼睛睁着。</p>
窗帘没有拉严，一道窄窄的月光从缝隙里切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像一条银色的带子。她盯着那条带子看了很久，看它从床边慢慢移到房间中央，又慢慢移向门口。</p>
睡不着。</p>
不是因为白天的会议。至少不全是。是因为那只发抖的手。是因为她握住那只手时，指尖传来的凉意。</p>
她翻了个身。</p>
床单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，在寂静里被放大了好几倍。她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，确认没有吵醒任何人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</p>
沉舟居很大。她的房间和他的书房隔着一条走廊，中间还有一个客厅。但她知道，他也没有睡。有些安静和沉睡的安静是不一样的。她能从空气里分辨出来。</p>
又躺了十分钟。</p>
她掀开被子，赤脚踩在地板上。</p>
没有开灯。她不需要。月光够她看清脚下的路。她走过那条银色的带子，脚底感觉到一丝凉意，很快就被体温驱散了。</p>
她拉开房门，走廊里更暗，但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透进外面的光。她朝那扇门走去。</p>
脚步很轻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轻。也许是因为不想惊动什么。也许是不想惊动他。</p>
她走到推拉门前，透过玻璃往外看。</p>
一个人影。</p>
背对着她，手肘撑在栏杆上。很高，肩膀很宽，脊背很直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尊被遗落在阳台上的雕塑。</p>
顾知微停了下来。</p>
她看见他指间有一点红光。一明一灭，像一颗孤独的星星，在黑暗里独自呼吸。</p>
烟。</p>
她没见过他抽烟。从来都没见过。在她的认知里，陆沉舟是不抽烟的。他的身上有雪松和墨水的味道，没有烟味。</p>
但她现在看见了。那点红光在他指间闪烁，亮一下，暗一下。亮的时候她能看到他的侧脸轮廓，暗的时候他就融进夜色里。</p>
月光很亮。她看见他的眉头皱着。</p>
不是白天那种面无表情的皱。白天在会议室里，他的眉头也皱，但那是防御性的，是一道墙。现在的皱更深，像伤口在夜里裂开了，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渗出来。</p>
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。</p>
然后她拉开了推拉门。</p>
声音很轻，滑轨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。但他听见了。他转过头，看了她一眼。</p>
那一眼比平时更长。</p>
平时的他，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快。一秒，最多两秒，然后移开，像是不想和任何人的视线纠缠太久。但这一眼，他看了她至少三秒。</p>
然后他又转了回去。继续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。</p>
顾知微没有说话。</p>
她走过去，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他手边的栏杆上。是一只陶瓷杯，白色的，杯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，是她刚才在厨房里找到的唯一一只干净的杯子。</p>
里面是咖啡。她热的。温度刚好，不会太烫，也不会凉。</p>
杯子落在栏杆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“叮”。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深井里。</p>
他低下头，看了一眼那杯咖啡，然后又抬起头，继续看灯火。</p>
“你不用陪我。”</p>
他说了。声音不高，带着一点沙哑。不是哭过的沙哑，她听得出。哭过的沙哑是湿的，他的沙哑是干的，像砂纸擦过木头，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。</p>
“我想陪你。”</p>
她说。声音比他稳，但心跳和他一样快。她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，在肋骨后面，一下一下，和阳台上吹过的风声混在一起。</p>
他没再说话。</p>
只是拿起那杯咖啡，喝了一口。然后放回栏杆上，继续看着远处的灯火。</p>
两人沉默地站在一起。</p>
晚风吹过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顾知微没有披外套，身上是一件薄薄的棉质睡裙。风从她手臂上吹过去，她感觉到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。但她没有动。他也没有提醒她进去。</p>
她知道他不会提醒。就像她知道，如果他提醒了，她也不会进去。</p>
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。不是用语言约定的那种，是在这些日日夜夜里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。</p>
远处是滨城的夜景。</p>
高楼的灯火一盏一盏，像无数颗散落在地上的星星。有的亮，有的暗，有的窗户还透着暖黄色的光，有的已经熄灭了。车流的尾灯在主干道上拉出红色的线条，像一条流动的河，在城市的心脏里蜿蜒。</p>
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</p>
她不知道他在看哪一盏灯。是左边那栋写字楼的顶层，还是右边那个住宅小区里还亮着的某扇窗。她不知道他在那些灯火里看到了什么，或者回忆起了什么。</p>
但她知道，他需要的不是她说话。</p>
是她站在他身边。</p>
所以她站着。</p>
膝盖抵在栏杆上，手肘撑在栏杆边缘，和他一起看着那片灯火。她的手指搭在栏杆的金属边缘，凉意从指尖传上来，但她没有缩回手。</p>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</p>
不是尴尬的沉默，不是需要被打破的沉默。是一种有重量的、有温度的沉默。像一个容器，把两个人装在里面，不让外面的风进来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她闻到了烟味。</p>
很淡，从他的手边飘过来，混着咖啡的苦香。她以前不喜欢烟味，但这一刻，她不讨厌。因为那烟味里有他的气息，有他平时不示人的那一面。</p>
那支烟已经燃到了一半。灰白色的烟灰积在烟头末端，很长一截，快要掉下来了。他没有弹。只是夹在指间，让它自己燃着。</p>
烟头在风中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</p>
顾知微数着它的明灭。亮，暗，亮，暗。四个轮回。然后她不再数了。</p>
陆沉舟低头看着手里的烟。</p>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上了这支烟。他已经很多年没抽了。不是戒了，是忘记了。忘记了烟是什么味道，忘记了烟雾从肺里呼出去时，那种短暂的麻痹感。</p>
但今天不一样。</p>
今天在那个会议室里，他坐在那把椅子上，听着陆明远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空气里，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。</p>
十二岁。陆家的院子。那条狗扑上来的时候，他没有跑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张嘴张开，看着牙齿朝自己落下来。他没有跑，因为他知道跑没有用。</p>
后来他学会了跑。不是用腿跑，是用一种更彻底的方式——把所有的情绪关起来，把所有的感受锁起来，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反应的人。</p>
没有反应，就不会被击中。</p>
但今天他被击中了。不是因为陆明远的话，是因为她站了起来。</p>
因为那只发抖的手，被她握住了。</p>
他抽了一口烟，让那股灼热的感觉从喉咙滑进肺里，再慢慢地呼出来。烟雾在月光下散开，像一层薄纱，很快就被风吹走了。</p>
他侧过头，看了她一眼。</p>
她看着远处的灯火，侧脸被月光照得很柔和。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，嘴唇微微抿着，不是紧张，是专注。她在认真地看那些灯火，像她做其他事情时一样认真。</p>
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睡裙。风吹过来的时候，裙摆轻轻贴着她的腿。她手臂上有一层细小的疙瘩，但她没有动，没有缩，没有说“好冷”。</p>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</p>
和他一起。</p>
这个念头从他心里浮起来的时候，他没有压下去。他让她浮着。让它在胸腔里慢慢膨胀，像一只气球，很轻，但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。</p>
很久了。</p>
没有人和他这样站过了。</p>
他低下头，把烟凑到嘴边，又抽了一口。烟已经燃到了尽头，烟灰很长，被风吹散了一点，落在栏杆上，像一小片雪花。</p>
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。</p>
很慢。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手指夹着烟头，在栏杆的金属边缘按下去。</p>
烟头熄灭的声音很轻。“嘶”的一声，像是一声叹息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</p>
顾知微听见了。</p>
她转过头，看向他。他没有看她。他只是盯着栏杆上的那一点黑色痕迹，看了几秒。然后他开口了。</p>
“你知道吗。”</p>
这是他第一次用陈述句开头说话。</p>
不是“嗯”，不是“可以”，不是“好”。不是那种只有一个字的、封闭的回应。是“你知道吗”，四个字，向外的，敞开的，像一个门把手被轻轻转动了一下。</p>
她看着他。</p>
月光下，他的侧脸线条很清晰，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，像被刀刻出来的。但那把刀现在刻得慢了一点，没有那么锋利了。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“从来没有人为我站起来过。”</p>
他的声音很低。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穿过了一段很长很长的隧道，才到达她耳边。但每个字都落进了空气里，没有散。</p>
她转头看他。</p>
月光下，他的眼睛是深的。深得她读不懂。那里面有很多层，像一口井，她站在井口往下看，看不见底。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。</p>
是感激。是比那更深的。是一个人被关在黑暗里太久太久，忽然看见光的眼神。</p>
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。</p>
“只有掌握了权力，才能不让任何人再把我当狗。”不是真的狗，是人。是陆家的人。是那些把他当成私生子、当成耻辱、当成随时可以踩一脚的东西的人。</p>
二十几年。他在这个世界里，一个人走过来。</p>
没有人站起来过。</p>
没有人说“用人品问题来否定能力，不是商业逻辑”。没有人说“下次他再这样，我还会站起来”。没有人握住那只发抖的手。</p>
直到她。</p>
顾知微没有移开目光。</p>
她看着他，声音很轻，但很稳。没有犹豫，没有修饰。就像陈述一个事实。</p>
“以后每次都会有人为你站起来。”</p>
他没有回答。</p>
只是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</p>
那只手还是凉的。比她想象的凉，比她的凉，比栏杆上的咖啡杯还要凉。但和会议室里不一样。在会议室里，那只手在发抖。现在不抖了。只是凉。</p>
她感觉得到。凉意从他的指尖传过来，一点一点渗进她的皮肤。她没有缩回手。她只是让他握着。</p>
他没有看她。</p>
她也没有看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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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只是站在那里，手握在一起，看着远处的灯火。风从他们之间吹过，带着初秋的凉意，但她不冷了。那只冰凉的手慢慢地、慢慢地回了一点温度。</p>
像两颗终于找到彼此的星星。</p>
在茫茫夜空里，发着微弱的光。不够照亮整片天空，但足够照亮彼此。</p>
沉默了很长时间。</p>
她不知道有多久。可能是一分钟，也可能是十分钟。阳台上没有钟，她没有带手机。时间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好像不存在了，只剩下风声、远处的车声、和他手心里那一点渐渐变暖的温度。</p>
然后他说话了。</p>
“进去吧。你冷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但她没有动。</p>
他也没有。</p>
那只握着她的手，手指收紧了一点。很轻的一下，像是怕她真的会走，又像是怕她不会走。</p>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手很大，骨节分明，手背上有一条淡淡的疤痕。她第一次注意到那道疤。很细，从指关节延伸到手腕，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。</p>
是狗咬的吗。还是别的什么。</p>
她没有问。</p>
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。有些伤口不需要被解释。她只需要知道，那只手现在在握着她的手，就够了。</p>
她抬起头，重新看向远处的灯火。</p>
灯火还是那么多。一盏一盏，散落在城市的黑暗里。有的亮了，有的灭了。车流还在主干道上流动，红色的尾灯拉出长长的线条，像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停止的心跳。</p>
她不知道过了多久。</p>
也许是一会儿，也许是更久。那只手一直在握着她的手，温度慢慢地、慢慢地变得和她的手一样。</p>
然后风又吹过来了，比刚才凉了一点。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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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进去吧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这次声音比刚才轻，像不是命令，是请求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她应了一声。但还是没有动。</p>
她不想动。这一刻太好了。好到她怕一动，它就会碎掉，就像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泡沫，轻轻一碰就什么都没有了。</p>
他似乎也不想动。</p>
他的手指仍然握着她的，力道不大，刚好让她知道他在那里。他的肩膀靠着她的肩膀，很轻的一个接触，隔着薄薄的棉质睡裙和衬衫布料。</p>
他们就这样站着。</p>
看着远处的灯火。</p>
像两颗星星，终于找到了彼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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