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他的心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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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滨城第三天。</p>
陆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。数字一行一行地排列着，像一道有规律的密码。第三季度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，净利润率环比提升两个点，各业务板块的贡献度清晰得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。</p>
他的视线落在第三行数字上。</p>
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</p>
那串数字没有进脑子。他的注意力像一根被剪断的线，飘飘荡荡，落在了别的地方。</p>
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画面。篝火。橙红色的火焰一跳一跳，把周围的一切都映成了暖色调。她坐在火堆旁边，米白色的针织衫被火光镀了一层金边，发尾还滴着水，把肩膀那块布料洇深了一片。</p>
她在笑。</p>
不是大笑。是嘴角弯了弯，右边脸颊的酒窝陷下去，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。那两簇火苗很小，很亮，像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两盏灯。</p>
陆沉舟眨了眨眼。</p>
报表还在屏幕上。第三行数字还是那串数字。他皱了皱眉头，把注意力硬拉回来，往下看了两行。</p>
净利润率……</p>
画面又跳了出来。</p>
日出。海平线上，金色的光边正在变宽。她坐在他身边，手叠在他的手下面。晨光太刺眼，她的眼睛微微湿润，眼角有一滴很小的泪光。不是哭，是阳光照的。但那滴泪光很亮，像含着一颗透明的珍珠。</p>
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。</p>
再睁开时，屏幕上的数字变得模糊不清。他伸手按了按眉心，指尖触到皮肤，才发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。一下。一下。像有人在脑子里敲着一面小鼓。</p>
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。</p>
陆沉舟不会走神。陆沉舟的注意力像激光一样精准，从不会被任何事情分散。十四岁在棋院打比赛，对手打翻了水杯，水漫过棋盘，他连眼都没眨，硬是在混乱中下完了最后一子。十八岁在沃顿商学院的期末考，隔壁教室火警响了，全校学生往外跑，他一个人坐在考场里，提前四十分钟交卷，满分。</p>
但现在，他的注意力被一团篝火和一次日出打乱了。</p>
他靠在椅背上，转了个方向，面向落地窗。</p>
窗外是滨城的天际线。沉舟大厦在最显眼的位置，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银色的光。他的办公室在最顶层，往下看，人和车都变成了很小的点，忙忙碌碌地移动，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。</p>
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</p>
冷峻的。棱角分明的。不近人情的。这张脸他看了三十年，熟悉得像一件旧家具。但现在，那双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像是冰层下面被人点了一把火，火光很弱，却真实存在，把冰层照得半透，露出底下暗涌的水流。</p>
为什么会在意？</p>
这个问题从他脑子里浮上来，像一颗泡在水底的石子终于挣脱了重力。</p>
答案也跟着浮上来。一件一件，清晰得让他无法回避。</p>
因为她在意。因为她在停电的那一夜，捧着一盏茶蜡，在书房门口站了整整四十分钟。因为她会在凌晨五点从床上爬起来，陪他坐在海边等一场日出。因为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时，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——柠檬，和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花香，混在一起，变成了一种让他安心的气息。</p>
因为她为他站起来。不是口头上的，是行动上的。在篝火旁边，在帆船甲板上，在他讲起手腕上那道疤的时候。她没有移开目光，没有说“好可怜”，她只是坐在那里，手叠在他的手背上，用行动告诉他：我在。</p>
因为她说“原来你也一样”的时候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，却重重地落在了他心上。</p>
因为她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座孤岛。</p>
陆沉舟收回了目光。他转回办公桌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又一下。</p>
这不是他平时的节奏。他平时是右手中指敲三下，停顿，再三下。程野说的，“像摩斯电码”。但刚才那两下，是食指，很轻的，像一种试探，也像一种不安。</p>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</p>
程野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脚步很快，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。</p>
“陆总，这个需要你签……”</p>
声音停住了。</p>
程野站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他的眼睛盯着陆沉舟的脸，嘴唇还半张着，但后面的字全卡在了喉咙里。</p>
因为他看见了陆沉舟的表情。</p>
不是平时的冷峻。不是那种让人看了想退避三舍的寒意。是一种……恍惚。像一个人的灵魂出了窍，飘飘荡荡地去了别的地方，留在椅子上的只是一具空壳。</p>
程野眯起了眼睛。</p>
他跟着陆沉舟七年。从陆氏最乱的那个时候开始，见过他拿玻璃碎片抵着陆明远脖子的样子，见过他连续三天不睡觉做并购案的样子，见过他在董事会上把一份文件撕成两半扔到老董事脸上的样子。</p>
但从未见过他发呆。</p>
“陆沉舟。”程野放下文件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，“你中邪了？”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陆沉舟回神。</p>
灵魂落回身体里的速度极快，快到程野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。前一秒还飘忽的眼神，下一秒就结成了冰。陆沉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像一把刀，锋利，且不耐烦。</p>
“说什么。”</p>
“你刚才在笑。”</p>
“不可能。”</p>
“我看见了。”程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又指了指陆沉舟的嘴角，“你嘴角弯了。很轻微，但我看见了。七年，我没见你笑过。刚才你笑了。”</p>
陆沉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。</p>
平直的。紧绷的。没有弯。他放下手，冷冷地看着程野：“你看错了。”</p>
但程野的眼神告诉他——程野没有看错。</p>
程野靠在了办公桌边，双手抱胸，一脸洞察一切的笑容。那笑容很欠揍，像一只偷到了腥的猫。</p>
“兄弟，”他说，“你完了。”</p>
“出去。”</p>
“我不。”</p>
程野笑得更大，露出两排牙齿：“这叫坠入爱河。”</p>
陆沉舟把文件推过去，动作很快，纸页在桌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响动。</p>
“签字。然后出去。”</p>
程野没动。他拿起文件，随便扫了一眼，又放下，目光还是钉在陆沉舟脸上。“签什么？你不看看？”</p>
“你看都不看？”</p>
“你都这样了，还有什么好看的。”程野把文件拿起来，在空中晃了晃，“你刚才对着窗户发呆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——你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，平时都是中指三下停顿再三下。还有，你嘴角在笑。三件事同时发生，只有一个解释。”</p>
陆沉舟的脸色没有变化。</p>
但程野看见了。他看见陆沉舟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。很轻，很快，像一种本能的反应。</p>
程野拿起笔，在文件上签了字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他的手搭在门把上，突然停下来，回头。</p>
“对了，她喝咖啡要加双份奶。你记得吗？”</p>
陆沉舟愣了一秒。</p>
那一秒很短，短到可以忽略不计。但程野看见了。他看见陆沉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，看见他的下颚线绷得更紧，看见他的右手从桌面上移到了大腿上，握成了一个拳。</p>
然后陆沉舟的脸色变得更冷了。不是因为生气。是因为被戳中了。</p>
他当然记得。他全都记得。她喝咖啡要加双份奶，她不</p>
回到滨城第三天。</p>
陆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。数字一行一行地排列着，像一道有规律的密码。第三季度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，净利润率环比提升两个点，各业务板块的贡献度清晰得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。</p>
他的视线落在第三行数字上。</p>
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</p>
那串数字没有进脑子。他的注意力像一根被剪断的线，飘飘荡荡，落在了别的地方。</p>
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画面。篝火。橙红色的火焰一跳一跳，把周围的一切都映成了暖色调。她坐在火堆旁边，米白色的针织衫被火光镀了一层金边，发尾还滴着水，把肩膀那块布料洇深了一片。</p>
她在笑。</p>
不是大笑。是嘴角弯了弯，右边脸颊的酒窝陷下去，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。那两簇火苗很小，很亮，像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两盏灯。</p>
陆沉舟眨了眨眼。</p>
报表还在屏幕上。第三行数字还是那串数字。他皱了皱眉头，把注意力硬拉回来，往下看了两行。</p>
净利润率……</p>
画面又跳了出来。</p>
日出。海平线上，金色的光边正在变宽。她坐在他身边，手叠在他的手下面。晨光太刺眼，她的眼睛微微湿润，眼角有一滴很小的泪光。不是哭，是阳光照的。但那滴泪光很亮，像含着一颗透明的珍珠。</p>
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。</p>
再睁开时，屏幕上的数字变得模糊不清。他伸手按了按眉心，指尖触到皮肤，才发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。一下。一下。像有人在脑子里敲着一面小鼓。</p>
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。</p>
陆沉舟不会走神。陆沉舟的注意力像激光一样精准，从不会被任何事情分散。十四岁在棋院打比赛，对手打翻了水杯，水漫过棋盘，他连眼都没眨，硬是在混乱中下完了最后一子。十八岁在沃顿商学院的期末考，隔壁教室火警响了，全校学生往外跑，他一个人坐在考场里，提前四十分钟交卷，满分。</p>
但现在，他的注意力被一团篝火和一次日出打乱了。</p>
他靠在椅背上，转了个方向，面向落地窗。</p>
窗外是滨城的天际线。沉舟大厦在最显眼的位置，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银色的光。他的办公室在最顶层，往下看，人和车都变成了很小的点，忙忙碌碌地移动，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。</p>
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</p>
冷峻的。棱角分明的。不近人情的。这张脸他看了三十年，熟悉得像一件旧家具。但现在，那双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像是冰层下面被人点了一把火，火光很弱，却真实存在，把冰层照得半透，露出底下暗涌的水流。</p>
为什么会在意？</p>
这个问题从他脑子里浮上来，像一颗泡在水底的石子终于挣脱了重力。</p>
答案也跟着浮上来。一件一件，清晰得让他无法回避。</p>
因为她在意。因为她在停电的那一夜，捧着一盏茶蜡，在书房门口站了整整四十分钟。因为她会在凌晨五点从床上爬起来，陪他坐在海边等一场日出。因为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时，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——柠檬，和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花香，混在一起，变成了一种让他安心的气息。</p>
因为她为他站起来。不是口头上的，是行动上的。在篝火旁边，在帆船甲板上，在他讲起手腕上那道疤的时候。她没有移开目光，没有说“好可怜”，她只是坐在那里，手叠在他的手背上，用行动告诉他：我在。</p>
因为她说“原来你也一样”的时候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，却重重地落在了他心上。</p>
因为她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座孤岛。</p>
陆沉舟收回了目光。他转回办公桌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又一下。</p>
这不是他平时的节奏。他平时是右手中指敲三下，停顿，再三下。程野说的，“像摩斯电码”。但刚才那两下，是食指，很轻的，像一种试探，也像一种不安。</p>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</p>
程野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脚步很快，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。</p>
“陆总，这个需要你签……”</p>
声音停住了。</p>
程野站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他的眼睛盯着陆沉舟的脸，嘴唇还半张着，但后面的字全卡在了喉咙里。</p>
因为他看见了陆沉舟的表情。</p>
不是平时的冷峻。不是那种让人看了想退避三舍的寒意。是一种……恍惚。像一个人的灵魂出了窍，飘飘荡荡地去了别的地方，留在椅子上的只是一具空壳。</p>
程野眯起了眼睛。</p>
他跟着陆沉舟七年。从陆氏最乱的那个时候开始，见过他拿玻璃碎片抵着陆明远脖子的样子，见过他连续三天不睡觉做并购案的样子，见过他在董事会上把一份文件撕成两半扔到老董事脸上的样子。</p>
但从未见过他发呆。</p>
“陆沉舟。”程野放下文件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，“你中邪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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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魂落回身体里的速度极快，快到程野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。前一秒还飘忽的眼神，下一秒就结成了冰。陆沉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像一把刀，锋利，且不耐烦。</p>
“说什么。”</p>
“你刚才在笑。”</p>
“不可能。”</p>
“我看见了。”程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又指了指陆沉舟的嘴角，“你嘴角弯了。很轻微，但我看见了。七年，我没见你笑过。刚才你笑了。”</p>
陆沉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。</p>
平直的。紧绷的。没有弯。他放下手，冷冷地看着程野：“你看错了。”</p>
但程野的眼神告诉他——程野没有看错。</p>
程野靠在了办公桌边，双手抱胸，一脸洞察一切的笑容。那笑容很欠揍，像一只偷到了腥的猫。</p>
“兄弟，”他说，“你完了。”</p>
“出去。”</p>
“我不。”</p>
程野笑得更大，露出两排牙齿：“这叫坠入爱河。”</p>
陆沉舟把文件推过去，动作很快，纸页在桌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响动。</p>
“签字。然后出去。”</p>
程野没动。他拿起文件，随便扫了一眼，又放下，目光还是钉在陆沉舟脸上。“签什么？你不看看？”</p>
“你看都不看？”</p>
“你都这样了，还有什么好看的。”程野把文件拿起来，在空中晃了晃，“你刚才对着窗户发呆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——你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，平时都是中指三下停顿再三下。还有，你嘴角在笑。三件事同时发生，只有一个解释。”</p>
陆沉舟的脸色没有变化。</p>
但程野看见了。他看见陆沉舟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。很轻，很快，像一种本能的反应。</p>
程野拿起笔，在文件上签了字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他的手搭在门把上，突然停下来，回头。</p>
“对了，她喝咖啡要加双份奶。你记得吗？”</p>
陆沉舟愣了一秒。</p>
那一秒很短，短到可以忽略不计。但程野看见了。他看见陆沉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，看见他的下颚线绷得更紧，看见他的右手从桌面上移到了大腿上，握成了一个拳。</p>
然后陆沉舟的脸色变得更冷了。不是因为生气。是因为被戳中了。</p>
他当然记得。他全都记得。她喝咖啡要加双份奶，她不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