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他的骄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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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</p>
陆沉舟盯着屏幕看了十七分钟。</p>
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从2143跳到2200，他几乎没有移开视线。屏幕上是滨城设计大赛的官网页面，首页挂着一条新闻——“第三届滨城设计大赛圆满落幕，新锐设计师顾知微斩获季军”。</p>
标题下方是一张现场照片。</p>
顾知微站在舞台中央，手里捧着奖杯，灯光从她头顶倾泻而下。她穿着一条颜色很浅的裙子，化了淡妆，头发比他在陆氏最后一次见她时略长了一些，垂在肩膀两侧。嘴角弯了一下，不是大笑，是那种很收敛的、仿佛还不习惯被镜头捕捉的笑。</p>
他放大照片。</p>
再放大。</p>
直到她的脸占据了大半个屏幕，直到能看清她眼角那点还没完全消退的红，直到能确认她握奖杯的指节确实在微微用力——他熟悉这个细节。她紧张的时候总是这样，不动声色地握紧手里的东西，好像那是唯一能把她的镇定维持在表面的锚。</p>
陆沉舟往后靠了靠，皮椅发出轻微的声响。</p>
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，只有桌面上的台灯和电脑屏幕发出光源。窗外是滨城的夜景，二十三层的视野足够好，好到能看到远处江面上的船灯像散落的珠子。他很少在这个时间还在办公室，但今天从傍晚开始，他就没有离开过这张椅子。</p>
七点的时候，他打开了大赛官网的直播页面。</p>
八点十五分，季军名单公布。 八点二十分，她上台领奖。 八点二十五分，直播画面切到她的感言。</p>
她说：“感谢每一个没有放弃我的人——也感谢那个没有放弃的自己。”</p>
声音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，有点失真，但不影响他听清每一个字。陆沉舟当时坐在椅子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敲的是一种没有节奏的节拍，快三下，慢一下，然后停顿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</p>
现在直播结束了，网页切到这条新闻。他对着一张静态的照片，看了十七分钟。</p>
陈默八点的时候来敲过门，问他要不要订晚餐。他说不用。陈默又问他明天上午的会议资料是否需要提前准备，他说嗯。陈默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，见他没有别的话，就轻轻带上门走了。</p>
陆沉舟不是没感觉到陈默的疑惑。他的特助跟了他三年，大概从没见过他对着一个网页发这么久的呆。</p>
但他不在乎。</p>
此刻他的世界里，只有屏幕上的这张照片，和照片里那个终于学会在聚光灯下挺直脊背的女人。</p>
二</p>
陆沉舟的右手边放着手机。</p>
黑色的，屏幕朝下，没有任何动静。他把它翻过来，按亮屏幕。22:01。没有新消息。</p>
他解开锁屏，点开微信。</p>
通讯录里她的名字排在很前面的位置——不是按字母顺序，是他找她找得太多，系统自动把她顶到了前面。顾知微。三个字。头像是一朵白色的小花，他不认识是什么品种。</p>
他点开对话框。</p>
上一次聊天记录停留在三个月前。项目收尾的时候，她发了一份最终版的图纸文件，他回了一个“收到”。再往上翻，是他让陈默给她送咖啡那次，她说“谢谢”，他说“不客气”。再往上，是她问他某个尺寸标准的问题，他回了三个数字。</p>
他们的聊天记录少得可怜，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他和供应商一天的对话多。</p>
陆沉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</p>
他不是一个会主动发消息的人。从小到大都不是。小学时同桌借了他一块橡皮，他想说谢谢，酝酿了一整节课，放学的时候橡皮还回去了，谢谢两个字还在嘴里。大学时室友帮他占了三年的座位，毕业那天他买了一箱啤酒，两个人坐在宿舍楼下喝到天亮，“谢谢”还是没说出口，最后变成了碰杯时玻璃杯相撞的一声脆响。</p>
陈默跟他三年，收到过他的口头表扬不超过五次，还都是因为工作必须。他妹妹陆知遥去年结婚，他在婚礼上说了一句“祝你幸福”，台下有人笑他像在签项目合同。</p>
他不擅长这个。表达。把心里的东西变成字句，从口或者手指尖送出去。那种操作对他来说，比谈十个亿的收购案还难。</p>
可他今晚看着屏幕上的那张照片，第一次觉得，有些话不说出来，会堵得慌。</p>
手指落下去。</p>
拼音输入法的键盘跳出来。他点了一个字母一个字母：G-O-N-G-X-I。</p>
恭喜。</p>
两个字。绿色的发送键就在右下角，拇指悬在上面，距离屏幕只有不到一厘米。</p>
他看了这两个字三秒钟。</p>
然后——</p>
没有按下去。</p>
拇指缩了回来。他把手机放到桌面上，起身走到落地窗前。</p>
滨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。灯火通明的写字楼，车流穿梭的高架，远处港口起重机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。这座城市从不睡觉，也从不等人。他站在这里，二十八层的高度，能把大半个城市尽收眼底。</p>
陆沉舟想起她第一次来陆氏的情景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那天她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外套，袖口明显短了一截，大概是借来的或者前几年的旧衣服。她站在会议室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叠图纸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——又是那个细节。会议室里有七八个人在等她，都是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，她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年轻人，面对的几乎是职业生涯的第一道大关。</p>
她没有退缩。</p>
方案展示的时候声音有点抖，但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无误。被质疑的时候耳根红了，但回应的逻辑没有乱。最后她的方案没有被选中——那次他选了另一家更有资历的设计公司——但她走出会议室时的背影挺得很直，不像一个失败者。</p>
他当时站在落地窗前，看着她的背影走出陆氏的大门。心想：这个女人，还会再出现的。</p>
他没想到她出现得这么快。也没想到会以那种方式。</p>
更没想到，自己会记住那么多关于她的细节。</p>
三</p>
陆沉舟回到桌前，重新拿起手机。</p>
屏幕上还是那两个字：“恭喜”。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，像心跳。</p>
他又读了一遍。只有两个字。没有表情符号，没有附加语句，没有他平时收到的那些消息里常见的波浪号或者玫瑰图案。就是干巴巴的两个字，硬邦邦的，发出去像一份公文。</p>
他试着在后面加了一个“！”。</p>
“恭喜！”</p>
看起来好一点，但好像又太热情了。热情得不像他会说的话。</p>
删了感叹号。</p>
加了一个“.”</p>
“恭喜。”</p>
更奇怪。像是在下结论。</p>
删了句号。</p>
他在输入框里打字，删掉，再打，再删。短短两分钟内，“恭喜”两个字后面跟过“你”、跟过“获奖”、跟过“实至名归”、跟过“——陆沉舟”。全部被他删掉。</p>
最后只剩下那两个字。原原本本的、干干净净的、什么都没有附加的——</p>
恭喜。</p>
他盯了这两个字整整三分钟。</p>
秒针在墙上的时钟里一圈一圈地走。电脑屏幕暗下去，他按了一下空格键重新点亮。新闻页面还在，她的照片还在。奖杯在她手里泛着光。</p>
三分钟里他想了很多事。</p>
想起她深夜画图的背影，在设计院那间小小的格子间里，台灯是唯一的光源。想起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，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，眼泪一颗颗砸在图纸上，洇开一小片蓝色的墨水。想起她合同到期那天，站在陆氏楼下，仰头看了看这栋大楼，然后转身走了。没有回头。但走得很慢。</p>
他还想起一个更远的画面。大概是一年前，他让陈默送去那杯咖啡之后。陈默回来说：“顾小姐说谢谢，但她看起来很累，眼睛下面都是青的。”他当时只嗯了一声，低头继续看文件。但那个“嗯”里面，有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。</p>
不是同情。他从不同情任何人。是一种……认可？</p>
认可她在做着和他一样的事。用不同的方式，在不同的战场上，但本质上是一样的——在这个不认可弱者的世界里，一寸一寸地争取属于自己的位置。</p>
三分钟到了。</p>
陆沉舟的拇指落下去。</p>
绿色的发送键亮了一下。消息气泡从屏幕右侧滑出来，白色背景，黑色字：</p>
“恭喜”</p>
发送成功。</p>
他盯着那个气泡看了几秒。没有撤回功能——就算有，他也不会用。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，这是他的原则。可他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，快得不多，但足够让他注意到。</p>
他把手机放到桌面上，屏幕朝上。</p>
等。</p>
四</p>
顾知微的消息是在四分钟后回来的。</p>
陆沉舟在那一瞬间就拿起了手机。快得不像他平时的作风。他平时收到消息，总是等手头的事做完才看。但今晚，手机屏幕一亮，他的手指就动了。</p>
顾知微：“谢谢”</p>
后面还跟了一个表情。黄色的小圆脸，弯弯的眼睛，嘴角上扬——一个笑脸。</p>
陆沉舟看着那个笑脸，看了很久。</p>
很久。</p>
嘴角有什么东西在往上走。他试图压制，失败了。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，最后停在一个他自己都没见过的位置上。不是那种社交场合训练有素的微笑，是真的、从里面透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弯度。</p>
他伸出手指，碰了碰屏幕上那个笑脸表情。指尖在玻璃屏幕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指纹印，正好盖在笑脸的眼睛上。</p>
看起来像是在摸她的头。</p>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然后笑容更深了。</p>
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，高层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共振声。陆沉舟把手机握在手里，没有回消息。不是不想回，是不知道该回什么。一个“不客气”？太生分了。一个“晚安”？太亲近了。再发什么似乎都不对，都会破坏这一刻的平衡。</p>
他就这么握着手机，坐在皮椅上，对着那个笑脸，坐了不知道多久。</p>
办公室很安静。空调运转的嗡嗡声，远处电梯上行的叮咚声，城市夜间的白噪音像一层薄薄的毯子铺在空气里。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电脑屏幕，新闻页面的照片还在那里，她的笑容和消息里的那个笑脸重叠在一起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陆沉舟忽然想起一句话。不是他自己说的，是他父亲很多年前说的——那时候他父亲还活着，陆氏还只是一家普通的建筑公司。父亲说：“人这辈子，最值得骄傲的不是自己赢了多少，是你看着一个人从泥里爬出来，站到她该站的位置上。”他当时年纪小，不懂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。</p>
不是因为她拿了奖他才骄傲。</p>
是因为他知道她是怎么拿到这个奖的。每一个凌晨三点的灯光，每一张被揉碎的草稿，每一次被质疑后红着眼眶重新打开电脑的倔强。他全都见过。不是在旁边看着，是在远处——用一种他不愿意定义的方式，陪着她走过了那一段。</p>
现在她站在了聚光灯下。而他在黑暗的走廊尽头，挥了挥手，然后离开。</p>
这就够了。</p>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</p>
顾知微又发了一条：“你怎么知道获奖了？”</p>
陆沉舟看着这行字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，然后慢慢打字：</p>
“猜的。”</p>
发送。</p>
对方正在输入……</p>
停了。又显示正在输入。</p>
最后发来一条：“……谢谢你的咖啡。还有，谢谢你的。”</p>
陆沉舟看着这行字，笑出了声。</p>
很轻的一声，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足够清晰。这是今晚他第二次笑。上一次是对着笑脸表情，这一次是对着她明明看穿了一切、却选择用这种方式回应的聪明。</p>
他打字：“早点休息。”</p>
她回了一个“嗯”。</p>
没有表情，没有多余的话。但就是这一个字，让他握着手机，又看了好几分钟。</p>
陆沉舟放下手机，把目光移回窗外的夜景。</p>
滨城的灯火依旧璀璨，车流在远处像一条流动的光河。他坐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之一里，手里握着刚刚和一个女人互道晚安的手机，嘴角还残留着没完全褪去的弧度。</p>
不习惯了。这种感觉。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，想着另一个人此刻可能在做什么，是不是也还没睡，是不是也在看着窗外的同一片夜空。</p>
但他不排斥。</p>
甚至，有点</p>
一</p>
陆沉舟盯着屏幕看了十七分钟。</p>
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从2143跳到2200，他几乎没有移开视线。屏幕上是滨城设计大赛的官网页面，首页挂着一条新闻——“第三届滨城设计大赛圆满落幕，新锐设计师顾知微斩获季军”。</p>
标题下方是一张现场照片。</p>
顾知微站在舞台中央，手里捧着奖杯，灯光从她头顶倾泻而下。她穿着一条颜色很浅的裙子，化了淡妆，头发比他在陆氏最后一次见她时略长了一些，垂在肩膀两侧。嘴角弯了一下，不是大笑，是那种很收敛的、仿佛还不习惯被镜头捕捉的笑。</p>
他放大照片。</p>
再放大。</p>
直到她的脸占据了大半个屏幕，直到能看清她眼角那点还没完全消退的红，直到能确认她握奖杯的指节确实在微微用力——他熟悉这个细节。她紧张的时候总是这样，不动声色地握紧手里的东西，好像那是唯一能把她的镇定维持在表面的锚。</p>
陆沉舟往后靠了靠，皮椅发出轻微的声响。</p>
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，只有桌面上的台灯和电脑屏幕发出光源。窗外是滨城的夜景，二十三层的视野足够好，好到能看到远处江面上的船灯像散落的珠子。他很少在这个时间还在办公室，但今天从傍晚开始，他就没有离开过这张椅子。</p>
七点的时候，他打开了大赛官网的直播页面。</p>
八点十五分，季军名单公布。 八点二十分，她上台领奖。 八点二十五分，直播画面切到她的感言。</p>
她说：“感谢每一个没有放弃我的人——也感谢那个没有放弃的自己。”</p>
声音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，有点失真，但不影响他听清每一个字。陆沉舟当时坐在椅子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敲的是一种没有节奏的节拍，快三下，慢一下，然后停顿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</p>
现在直播结束了，网页切到这条新闻。他对着一张静态的照片，看了十七分钟。</p>
陈默八点的时候来敲过门，问他要不要订晚餐。他说不用。陈默又问他明天上午的会议资料是否需要提前准备，他说嗯。陈默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，见他没有别的话，就轻轻带上门走了。</p>
陆沉舟不是没感觉到陈默的疑惑。他的特助跟了他三年，大概从没见过他对着一个网页发这么久的呆。</p>
但他不在乎。</p>
此刻他的世界里，只有屏幕上的这张照片，和照片里那个终于学会在聚光灯下挺直脊背的女人。</p>
二</p>
陆沉舟的右手边放着手机。</p>
黑色的，屏幕朝下，没有任何动静。他把它翻过来，按亮屏幕。22:01。没有新消息。</p>
他解开锁屏，点开微信。</p>
通讯录里她的名字排在很前面的位置——不是按字母顺序，是他找她找得太多，系统自动把她顶到了前面。顾知微。三个字。头像是一朵白色的小花，他不认识是什么品种。</p>
他点开对话框。</p>
上一次聊天记录停留在三个月前。项目收尾的时候，她发了一份最终版的图纸文件，他回了一个“收到”。再往上翻，是他让陈默给她送咖啡那次，她说“谢谢”，他说“不客气”。再往上，是她问他某个尺寸标准的问题，他回了三个数字。</p>
他们的聊天记录少得可怜，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他和供应商一天的对话多。</p>
陆沉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</p>
他不是一个会主动发消息的人。从小到大都不是。小学时同桌借了他一块橡皮，他想说谢谢，酝酿了一整节课，放学的时候橡皮还回去了，谢谢两个字还在嘴里。大学时室友帮他占了三年的座位，毕业那天他买了一箱啤酒，两个人坐在宿舍楼下喝到天亮，“谢谢”还是没说出口，最后变成了碰杯时玻璃杯相撞的一声脆响。</p>
陈默跟他三年，收到过他的口头表扬不超过五次，还都是因为工作必须。他妹妹陆知遥去年结婚，他在婚礼上说了一句“祝你幸福”，台下有人笑他像在签项目合同。</p>
他不擅长这个。表达。把心里的东西变成字句，从口或者手指尖送出去。那种操作对他来说，比谈十个亿的收购案还难。</p>
可他今晚看着屏幕上的那张照片，第一次觉得，有些话不说出来，会堵得慌。</p>
手指落下去。</p>
拼音输入法的键盘跳出来。他点了一个字母一个字母：G-O-N-G-X-I。</p>
恭喜。</p>
两个字。绿色的发送键就在右下角，拇指悬在上面，距离屏幕只有不到一厘米。</p>
他看了这两个字三秒钟。</p>
然后——</p>
没有按下去。</p>
拇指缩了回来。他把手机放到桌面上，起身走到落地窗前。</p>
滨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。灯火通明的写字楼，车流穿梭的高架，远处港口起重机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。这座城市从不睡觉，也从不等人。他站在这里，二十八层的高度，能把大半个城市尽收眼底。</p>
陆沉舟想起她第一次来陆氏的情景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那天她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外套，袖口明显短了一截，大概是借来的或者前几年的旧衣服。她站在会议室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叠图纸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——又是那个细节。会议室里有七八个人在等她，都是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，她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年轻人，面对的几乎是职业生涯的第一道大关。</p>
她没有退缩。</p>
方案展示的时候声音有点抖，但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无误。被质疑的时候耳根红了，但回应的逻辑没有乱。最后她的方案没有被选中——那次他选了另一家更有资历的设计公司——但她走出会议室时的背影挺得很直，不像一个失败者。</p>
他当时站在落地窗前，看着她的背影走出陆氏的大门。心想：这个女人，还会再出现的。</p>
他没想到她出现得这么快。也没想到会以那种方式。</p>
更没想到，自己会记住那么多关于她的细节。</p>
三</p>
陆沉舟回到桌前，重新拿起手机。</p>
屏幕上还是那两个字：“恭喜”。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，像心跳。</p>
他又读了一遍。只有两个字。没有表情符号，没有附加语句，没有他平时收到的那些消息里常见的波浪号或者玫瑰图案。就是干巴巴的两个字，硬邦邦的，发出去像一份公文。</p>
他试着在后面加了一个“！”。</p>
“恭喜！”</p>
看起来好一点，但好像又太热情了。热情得不像他会说的话。</p>
删了感叹号。</p>
加了一个“.”</p>
“恭喜。”</p>
更奇怪。像是在下结论。</p>
删了句号。</p>
他在输入框里打字，删掉，再打，再删。短短两分钟内，“恭喜”两个字后面跟过“你”、跟过“获奖”、跟过“实至名归”、跟过“——陆沉舟”。全部被他删掉。</p>
最后只剩下那两个字。原原本本的、干干净净的、什么都没有附加的——</p>
恭喜。</p>
他盯了这两个字整整三分钟。</p>
秒针在墙上的时钟里一圈一圈地走。电脑屏幕暗下去，他按了一下空格键重新点亮。新闻页面还在，她的照片还在。奖杯在她手里泛着光。</p>
三分钟里他想了很多事。</p>
想起她深夜画图的背影，在设计院那间小小的格子间里，台灯是唯一的光源。想起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，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，眼泪一颗颗砸在图纸上，洇开一小片蓝色的墨水。想起她合同到期那天，站在陆氏楼下，仰头看了看这栋大楼，然后转身走了。没有回头。但走得很慢。</p>
他还想起一个更远的画面。大概是一年前，他让陈默送去那杯咖啡之后。陈默回来说：“顾小姐说谢谢，但她看起来很累，眼睛下面都是青的。”他当时只嗯了一声，低头继续看文件。但那个“嗯”里面，有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。</p>
不是同情。他从不同情任何人。是一种……认可？</p>
认可她在做着和他一样的事。用不同的方式，在不同的战场上，但本质上是一样的——在这个不认可弱者的世界里，一寸一寸地争取属于自己的位置。</p>
三分钟到了。</p>
陆沉舟的拇指落下去。</p>
绿色的发送键亮了一下。消息气泡从屏幕右侧滑出来，白色背景，黑色字：</p>
“恭喜”</p>
发送成功。</p>
他盯着那个气泡看了几秒。没有撤回功能——就算有，他也不会用。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，这是他的原则。可他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，快得不多，但足够让他注意到。</p>
他把手机放到桌面上，屏幕朝上。</p>
等。</p>
四</p>
顾知微的消息是在四分钟后回来的。</p>
陆沉舟在那一瞬间就拿起了手机。快得不像他平时的作风。他平时收到消息，总是等手头的事做完才看。但今晚，手机屏幕一亮，他的手指就动了。</p>
顾知微：“谢谢”</p>
后面还跟了一个表情。黄色的小圆脸，弯弯的眼睛，嘴角上扬——一个笑脸。</p>
陆沉舟看着那个笑脸，看了很久。</p>
很久。</p>
嘴角有什么东西在往上走。他试图压制，失败了。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，最后停在一个他自己都没见过的位置上。不是那种社交场合训练有素的微笑，是真的、从里面透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弯度。</p>
他伸出手指，碰了碰屏幕上那个笑脸表情。指尖在玻璃屏幕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指纹印，正好盖在笑脸的眼睛上。</p>
看起来像是在摸她的头。</p>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然后笑容更深了。</p>
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，高层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共振声。陆沉舟把手机握在手里，没有回消息。不是不想回，是不知道该回什么。一个“不客气”？太生分了。一个“晚安”？太亲近了。再发什么似乎都不对，都会破坏这一刻的平衡。</p>
他就这么握着手机，坐在皮椅上，对着那个笑脸，坐了不知道多久。</p>
办公室很安静。空调运转的嗡嗡声，远处电梯上行的叮咚声，城市夜间的白噪音像一层薄薄的毯子铺在空气里。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电脑屏幕，新闻页面的照片还在那里，她的笑容和消息里的那个笑脸重叠在一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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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沉舟忽然想起一句话。不是他自己说的，是他父亲很多年前说的——那时候他父亲还活着，陆氏还只是一家普通的建筑公司。父亲说：“人这辈子，最值得骄傲的不是自己赢了多少，是你看着一个人从泥里爬出来，站到她该站的位置上。”他当时年纪小，不懂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。</p>
不是因为她拿了奖他才骄傲。</p>
是因为他知道她是怎么拿到这个奖的。每一个凌晨三点的灯光，每一张被揉碎的草稿，每一次被质疑后红着眼眶重新打开电脑的倔强。他全都见过。不是在旁边看着，是在远处——用一种他不愿意定义的方式，陪着她走过了那一段。</p>
现在她站在了聚光灯下。而他在黑暗的走廊尽头，挥了挥手，然后离开。</p>
这就够了。</p>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</p>
顾知微又发了一条：“你怎么知道获奖了？”</p>
陆沉舟看着这行字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，然后慢慢打字：</p>
“猜的。”</p>
发送。</p>
对方正在输入……</p>
停了。又显示正在输入。</p>
最后发来一条：“……谢谢你的咖啡。还有，谢谢你的。”</p>
陆沉舟看着这行字，笑出了声。</p>
很轻的一声，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足够清晰。这是今晚他第二次笑。上一次是对着笑脸表情，这一次是对着她明明看穿了一切、却选择用这种方式回应的聪明。</p>
他打字：“早点休息。”</p>
她回了一个“嗯”。</p>
没有表情，没有多余的话。但就是这一个字，让他握着手机，又看了好几分钟。</p>
陆沉舟放下手机，把目光移回窗外的夜景。</p>
滨城的灯火依旧璀璨，车流在远处像一条流动的光河。他坐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之一里，手里握着刚刚和一个女人互道晚安的手机，嘴角还残留着没完全褪去的弧度。</p>
不习惯了。这种感觉。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，想着另一个人此刻可能在做什么，是不是也还没睡，是不是也在看着窗外的同一片夜空。</p>
但他不排斥。</p>
甚至，有点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