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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有按照原路返回。街道两边不断有人影走出，我只能沿主路向城市中央奔跑。那些无脸人并没有追赶，只是站在门前，捧着灯，身体随着钟声缓慢转动。无论我跑到哪里，他们都始终面向我。第四声钟响后，街边一些灯亮了。</p>
不是火焰。</p>
灯中浮现出暗红色的光，像凝固的血被从内部照亮。光线所到之处，房屋墙面上出现了大量影子。奇怪的是，那些影子并不属于街上的无脸人。影子有的在逃跑，有的跪地求饶，有的举刀砍向身边的人。</p>
它们无声地重演着玄京最后一夜发生过的事情。一户人家的墙上，一名母亲将孩子塞进水缸，随后用石头结束了自己的性命。城门附近，士兵列成一排，将试图出城的百姓推入火坑。更远处，一群祭司抬着巨大的铜灯，从街道中央走过。铜灯中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形的东西。</p>
我不敢多看。</p>
主街尽头出现一座石桥。桥下不是河，而是一条深不见底的裂谷。裂谷对面矗立着圆形宫城，宫墙上密密麻麻地开着数百个孔洞。每一个洞里，都放着一盏灯。幸好那些灯尚未点燃。石桥中央躺着一个背包。</p>
现代登山包。</p>
背包表面已经落满灰尘，但款式和材质都不超过二十年。我蹲下拉开拉链，在里面找到一只生锈的手电筒、几节腐烂电池，以及一顶深蓝色旧帆布帽。帽檐内侧用线缝着“陈建国”三个字。</p>
那是父亲的名字。</p>
我沿桥面继续寻找，在桥墩后发现了一个临时营地。地面上摆着空罐头盒、燃尽的蜡烛和一本被油布包住的笔记。</p>
第一页写着日期。</p>
那是父亲失踪后的第二天。我坐在地上，翻开笔记。</p>
父亲的字我认得。他上学不多，写字总喜欢把“口”收得很小，把“山”的中竖拉得很长。九岁以前，他在家给我作业签字，我嫌他的字不好看，还偷偷模仿父亲的签名。</p>
后来他失踪，我却把他写过的每一张纸都留了下来：旧电费单、给母亲的买菜条、我一年级课本扉页上的名字。</p>
十九年后，在一座不存在于史书里的地下王城里，那些歪斜的字忽然又摆在我面前。</p>
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，我来这里并不全是为了“真相”。真相只是一个体面的说法。我想找的是父亲。哪怕只找到一块骨头、一件衣服、一句能够证明他不是主动离开的遗言，都比“失踪”两个字强。</p>
失踪最残忍的地方，是它不给活人一个可以恨、可以哭、可以结束的东西。</p>
“我跟着父亲进入山洞。他发现我以后非常愤怒，逼我立刻回去。”</p>
“石门开启后，我趁他不注意进了通道。”</p>
“父亲没有跟来。他站在门外骂我，说陈家的人不能一起下去。”</p>
后面几页记录了他进入地下城的经过，与我所见大致相同。直到第十一页，字迹突然乱了。</p>
“我在城里见到了爷爷。”</p>
“他死了三十年，却站在街边叫我的乳名。”</p>
“我知道那不是他。”</p>
“可它知道只有我和爷爷知道的事。”</p>
父亲没有在这里写“鬼”，也没有写“魂”。只在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。</p>
再下一页，他画了一块残牌。牌上有“陈”字，旁边原本还有一个符号，被他自己涂掉了。</p>
“王宫里的东西叫我王裔。”</p>
“我不信。”</p>
“它给我看了一段旧画。一个年轻人拿走钥匙，门外全是血。”</p>
“脸看不清。”</p>
我翻得越来越快。父亲没有写昭离是谁，也没有写陈家究竟从哪里来。</p>
他只留下越来越短的句子。</p>
“我去了王宫。”</p>
“里面的东西说，我不是它要等的人。”</p>
“因为我父亲还活着。”</p>
“它不要我。”</p>
“它说自己能等。”</p>
“等我的孩子。”</p>
写到这里，笔锋几乎划破纸页。</p>
“儿子，对不起。”</p>
“我回不去了。”</p>
“不要点灯。”</p>
笔记到此结束。</p>
它没有替我解释玄京。</p>
却至少证明了两件事：父亲确实走到了这里；他没有自愿离开我们。</p>
对那时的我来说，这已经足够让我继续过桥。</p>
桥后方传来铃声。</p>
“叮。”</p>
与青铜钥匙上的铃完全相同。</p>
我回头看去。</p>
桥的另一端站着一个男人。他穿着深蓝色外套，头发已经花白，脸上满是疲惫。即使相隔十几年，我仍认得他的轮廓。</p>
“爸？”</p>
男人没有回答。</p>
他只是伸手指向王宫，然后缓缓摇头。我站起来，向他走了两步。</p>
“真的是你吗？”</p>
男人的嘴唇动了动。他说的声音太轻，我没有听清。我又向前走了一步。这一次，我看清了。他说的是：</p>
“它在你后面。”</p>
我的头灯熄灭了。</p>
黑暗中，一只冰冷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。</p>
＊ ＊ ＊</p>
我没有回头。</p>
祖父留下的警告在脑海中炸开：闻铃莫回。肩膀上的手缓慢向前移动，五根手指贴着我的颈侧，像在确认血管的位置。一股腐败的气息从背后靠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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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孩子。”</p>
那东西用祖父的声音叫我。</p>
“回头看看。”</p>
我咬紧牙，猛地拉响青铜钥匙上的小铃。</p>
“叮——”</p>
铃声响起的一瞬间，肩膀上的重量消失。</p>
头灯重新亮起。</p>
桥面空空荡荡，父亲也不见了。只有地上多出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脚印从我的背后开始，一直延伸至王宫。我沿着它们走过石桥。宫门没有锁。两扇巨大的铜门向内敞开，门上铸满了跪拜的人像。那些人像的脑袋全被削掉，只留下平整的颈口。</p>
宫内是一条环形走廊。墙上全是壁画，却不像一部能够从头读到尾的史书。很多地方被铲过、烧过，又被后来的人重新描过。</p>
第一组画里，一群人围着黑羊山。山腹中有一轮暗红色的圆，像太阳，也像一只闭着的眼。旁边只剩四个还能辨认的字：日不在天。</p>
第二组画里出现了灯。有人把写着名字的木片放在灯前，有人伏地听着什么。灯焰里画着模糊的人脸，旁边反复出现两个残字：玄烬。我先把这种灯记作玄烬灯。</p>
那究竟是“死人回来”，还是活人只能听见留下的声影，壁画没有告诉我。</p>
我想起石阶上祖父的声音，也想起刚才桥上的父亲。两者哪一个算“人”，我已经不敢凭一面墙下结论。</p>
越往里，画面越像玄京最后那一夜。</p>
一个戴冠的人坐在宫中。没有写名字，但我猜那就是昭离。</p>
他身后总有七个捧灯的人。七在这里代表什么，墙上没有解释。</p>
随后是封门、泼黑水、沿街点灯。暗红色的线从里坊一路汇进王宫，像血，也可能只是画师用来表示某种通路。</p>
最靠近走廊尽头的一幅画里，一个年轻人从祭司手中夺走了带铃的钥匙。</p>
他的脸被凿掉了。</p>
脚下却还留着一个反写的“陈”字。</p>
下一幅只剩一只按在石门上的血手，门内万灯齐亮，门外的人影已经被整块刮去。</p>
我盯着那些残缺处很久。人看见几幅断画，最容易做的事就是替缺掉的部分补出一个完整故事。</p>
我也差点这么做。</p>
当时我只敢先认一件事：昭离想让城里的灯全部亮起来，而陈家、这把钥匙和我的血，显然都在他留下的局里。</p>
走廊尽头，出现七扇门。每扇门上都画着一颗星。前六扇已经打开，只有第七扇仍然关闭。门中央有一个手掌形凹槽。青铜钥匙上的铃疯狂震动起来。</p>
“叮叮叮叮——”</p>
宫殿深处，响起父亲的声音。</p>
“别开门！”</p>
紧接着，祖父的声音也出现了。</p>
“进去，结束这一切。”</p>
两个声音在走廊里重叠、争吵，最后变成无数男女老幼的哭喊。</p>
“救救我们。”</p>
“让灯亮起来。”</p>
“我们太冷了。”</p>
“我们已经在黑暗里等了两千年。”</p>
第七扇门后传来缓慢而有力的心跳。</p>
咚。</p>
咚。</p>
咚。</p>
我的手掌开始发热。掌心皮肤裂开一道细口，血珠自动浮起，向门上的凹槽飘去。</p>
我立刻握紧拳头。</p>
血珠却悬在空中，没有落下。门后，一个陌生的声音第一次响起。低沉、平静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。</p>
“吾族之子。”</p>
“为何不归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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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有按照原路返回。街道两边不断有人影走出，我只能沿主路向城市中央奔跑。那些无脸人并没有追赶，只是站在门前，捧着灯，身体随着钟声缓慢转动。无论我跑到哪里，他们都始终面向我。第四声钟响后，街边一些灯亮了。</p>
不是火焰。</p>
灯中浮现出暗红色的光，像凝固的血被从内部照亮。光线所到之处，房屋墙面上出现了大量影子。奇怪的是，那些影子并不属于街上的无脸人。影子有的在逃跑，有的跪地求饶，有的举刀砍向身边的人。</p>
它们无声地重演着玄京最后一夜发生过的事情。一户人家的墙上，一名母亲将孩子塞进水缸，随后用石头结束了自己的性命。城门附近，士兵列成一排，将试图出城的百姓推入火坑。更远处，一群祭司抬着巨大的铜灯，从街道中央走过。铜灯中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形的东西。</p>
我不敢多看。</p>
主街尽头出现一座石桥。桥下不是河，而是一条深不见底的裂谷。裂谷对面矗立着圆形宫城，宫墙上密密麻麻地开着数百个孔洞。每一个洞里，都放着一盏灯。幸好那些灯尚未点燃。石桥中央躺着一个背包。</p>
现代登山包。</p>
背包表面已经落满灰尘，但款式和材质都不超过二十年。我蹲下拉开拉链，在里面找到一只生锈的手电筒、几节腐烂电池，以及一顶深蓝色旧帆布帽。帽檐内侧用线缝着“陈建国”三个字。</p>
那是父亲的名字。</p>
我沿桥面继续寻找，在桥墩后发现了一个临时营地。地面上摆着空罐头盒、燃尽的蜡烛和一本被油布包住的笔记。</p>
第一页写着日期。</p>
那是父亲失踪后的第二天。我坐在地上，翻开笔记。</p>
父亲的字我认得。他上学不多，写字总喜欢把“口”收得很小，把“山”的中竖拉得很长。九岁以前，他在家给我作业签字，我嫌他的字不好看，还偷偷模仿父亲的签名。</p>
后来他失踪，我却把他写过的每一张纸都留了下来：旧电费单、给母亲的买菜条、我一年级课本扉页上的名字。</p>
十九年后，在一座不存在于史书里的地下王城里，那些歪斜的字忽然又摆在我面前。</p>
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，我来这里并不全是为了“真相”。真相只是一个体面的说法。我想找的是父亲。哪怕只找到一块骨头、一件衣服、一句能够证明他不是主动离开的遗言，都比“失踪”两个字强。</p>
失踪最残忍的地方，是它不给活人一个可以恨、可以哭、可以结束的东西。</p>
“我跟着父亲进入山洞。他发现我以后非常愤怒，逼我立刻回去。”</p>
“石门开启后，我趁他不注意进了通道。”</p>
“父亲没有跟来。他站在门外骂我，说陈家的人不能一起下去。”</p>
后面几页记录了他进入地下城的经过，与我所见大致相同。直到第十一页，字迹突然乱了。</p>
“我在城里见到了爷爷。”</p>
“他死了三十年，却站在街边叫我的乳名。”</p>
“我知道那不是他。”</p>
“可它知道只有我和爷爷知道的事。”</p>
父亲没有在这里写“鬼”，也没有写“魂”。只在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。</p>
再下一页，他画了一块残牌。牌上有“陈”字，旁边原本还有一个符号，被他自己涂掉了。</p>
“王宫里的东西叫我王裔。”</p>
“我不信。”</p>
“它给我看了一段旧画。一个年轻人拿走钥匙，门外全是血。”</p>
“脸看不清。”</p>
我翻得越来越快。父亲没有写昭离是谁，也没有写陈家究竟从哪里来。</p>
他只留下越来越短的句子。</p>
“我去了王宫。”</p>
“里面的东西说，我不是它要等的人。”</p>
“因为我父亲还活着。”</p>
“它不要我。”</p>
“它说自己能等。”</p>
“等我的孩子。”</p>
写到这里，笔锋几乎划破纸页。</p>
“儿子，对不起。”</p>
“我回不去了。”</p>
“不要点灯。”</p>
笔记到此结束。</p>
它没有替我解释玄京。</p>
却至少证明了两件事：父亲确实走到了这里；他没有自愿离开我们。</p>
对那时的我来说，这已经足够让我继续过桥。</p>
桥后方传来铃声。</p>
“叮。”</p>
与青铜钥匙上的铃完全相同。</p>
我回头看去。</p>
桥的另一端站着一个男人。他穿着深蓝色外套，头发已经花白，脸上满是疲惫。即使相隔十几年，我仍认得他的轮廓。</p>
“爸？”</p>
男人没有回答。</p>
他只是伸手指向王宫，然后缓缓摇头。我站起来，向他走了两步。</p>
“真的是你吗？”</p>
男人的嘴唇动了动。他说的声音太轻，我没有听清。我又向前走了一步。这一次，我看清了。他说的是：</p>
“它在你后面。”</p>
我的头灯熄灭了。</p>
黑暗中，一只冰冷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。</p>
＊ ＊ ＊</p>
我没有回头。</p>
祖父留下的警告在脑海中炸开：闻铃莫回。肩膀上的手缓慢向前移动，五根手指贴着我的颈侧，像在确认血管的位置。一股腐败的气息从背后靠近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“孩子。”</p>
那东西用祖父的声音叫我。</p>
“回头看看。”</p>
我咬紧牙，猛地拉响青铜钥匙上的小铃。</p>
“叮——”</p>
铃声响起的一瞬间，肩膀上的重量消失。</p>
头灯重新亮起。</p>
桥面空空荡荡，父亲也不见了。只有地上多出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脚印从我的背后开始，一直延伸至王宫。我沿着它们走过石桥。宫门没有锁。两扇巨大的铜门向内敞开，门上铸满了跪拜的人像。那些人像的脑袋全被削掉，只留下平整的颈口。</p>
宫内是一条环形走廊。墙上全是壁画，却不像一部能够从头读到尾的史书。很多地方被铲过、烧过，又被后来的人重新描过。</p>
第一组画里，一群人围着黑羊山。山腹中有一轮暗红色的圆，像太阳，也像一只闭着的眼。旁边只剩四个还能辨认的字：日不在天。</p>
第二组画里出现了灯。有人把写着名字的木片放在灯前，有人伏地听着什么。灯焰里画着模糊的人脸，旁边反复出现两个残字：玄烬。我先把这种灯记作玄烬灯。</p>
那究竟是“死人回来”，还是活人只能听见留下的声影，壁画没有告诉我。</p>
我想起石阶上祖父的声音，也想起刚才桥上的父亲。两者哪一个算“人”，我已经不敢凭一面墙下结论。</p>
越往里，画面越像玄京最后那一夜。</p>
一个戴冠的人坐在宫中。没有写名字，但我猜那就是昭离。</p>
他身后总有七个捧灯的人。七在这里代表什么，墙上没有解释。</p>
随后是封门、泼黑水、沿街点灯。暗红色的线从里坊一路汇进王宫，像血，也可能只是画师用来表示某种通路。</p>
最靠近走廊尽头的一幅画里，一个年轻人从祭司手中夺走了带铃的钥匙。</p>
他的脸被凿掉了。</p>
脚下却还留着一个反写的“陈”字。</p>
下一幅只剩一只按在石门上的血手，门内万灯齐亮，门外的人影已经被整块刮去。</p>
我盯着那些残缺处很久。人看见几幅断画，最容易做的事就是替缺掉的部分补出一个完整故事。</p>
我也差点这么做。</p>
当时我只敢先认一件事：昭离想让城里的灯全部亮起来，而陈家、这把钥匙和我的血，显然都在他留下的局里。</p>
走廊尽头，出现七扇门。每扇门上都画着一颗星。前六扇已经打开，只有第七扇仍然关闭。门中央有一个手掌形凹槽。青铜钥匙上的铃疯狂震动起来。</p>
“叮叮叮叮——”</p>
宫殿深处，响起父亲的声音。</p>
“别开门！”</p>
紧接着，祖父的声音也出现了。</p>
“进去，结束这一切。”</p>
两个声音在走廊里重叠、争吵，最后变成无数男女老幼的哭喊。</p>
“救救我们。”</p>
“让灯亮起来。”</p>
“我们太冷了。”</p>
“我们已经在黑暗里等了两千年。”</p>
第七扇门后传来缓慢而有力的心跳。</p>
咚。</p>
咚。</p>
咚。</p>
我的手掌开始发热。掌心皮肤裂开一道细口，血珠自动浮起，向门上的凹槽飘去。</p>
我立刻握紧拳头。</p>
血珠却悬在空中，没有落下。门后，一个陌生的声音第一次响起。低沉、平静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。</p>
“吾族之子。”</p>
“为何不归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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