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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央建筑。</p>
就是地图上那座黑色长台。</p>
站在近处以后。</p>
它比照片和石柱上的图案庞大得多。</p>
长度至少三百米。</p>
主体由黑色木材、石梁和青铜构件共同建成，整体像一条横卧在天坑底部的长脊。</p>
西端立着鸟首石阙。</p>
东端刻着盘蛇纹。</p>
下方没有水。</p>
下方架着十二座巨大石台。无数铜制齿轮隐藏在基座内部，部分直径超过十米。</p>
“这是建筑？”</p>
我说。</p>
马天问已经完全进入自己的状态。</p>
绕着基座看。</p>
拍照。</p>
记录。</p>
甚至忘记后面还有几百个陈野。</p>
“不是普通建筑。”</p>
“这东西能动。”</p>
“整座台？”</p>
“不是移动位置。”</p>
他指向底部轨道。</p>
“旋转。”</p>
整座渡名台。</p>
可以围绕城市中心缓慢旋转。</p>
长轴方向改变。</p>
顶部的观星结构也随之改变。</p>
我们登上渡名台。</p>
内部没有舱室。</p>
是一整套观星、记名和祭祖空间。</p>
地板上刻满星宿。</p>
墙壁嵌着大量水晶、铜镜和黑色石片。外面那片“陌生天空”。</p>
终于找到来源。</p>
马天问几乎不需要我们帮忙。</p>
一路判断。</p>
“镜面反射。”</p>
“水晶导光。”</p>
“铜镜组。”</p>
“这些孔洞对应上方天坑真实天空。”</p>
“它把星光导入台心。”</p>
“然后重新投射。”</p>
我问：</p>
“为什么要造假星空？”</p>
马天问没有回答。</p>
继续进入西端。</p>
里面有一座直径几十米的圆厅。</p>
顶部。</p>
一片完整星图。</p>
不是外面那圈简单的星纹。</p>
数千颗星。</p>
全部用白色矿石镶嵌。</p>
马天问站在中央。</p>
看了很久。</p>
“不是假。”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“我说。”</p>
“不是随便编出来的星空。”</p>
他指向其中几组星。</p>
“这里有北斗。”</p>
“这是参宿。”</p>
“这里接近心宿。”</p>
“只是位置全部错开。”</p>
“多少年会变成这样？”</p>
林照问。</p>
“岁差会改变星空相对位置。”</p>
马天问开始计算。</p>
过了很久。</p>
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。</p>
“教授？”</p>
“如果它画的是实际观测天空。”</p>
“年代……”</p>
他抬头。</p>
“至少在一万年前。”</p>
我愣住。</p>
“一万？”</p>
“不可能。”</p>
他自己先否定。</p>
“没有证据。”</p>
“先不下结论。”</p>
但我们都知道。</p>
他已经被震住。</p>
中国已知文明史。</p>
中国现有考古证据，并不足以支持一万年前已经存在这样的大型复合建筑。可如果这些星位真来自实际观测，这片遗址的年代就早得惊人。马天问没有把推测当结论，只在笔记边上写了两个字：待证。</p>
也正因为它无法轻易归入任何已知王朝，我们后来把这里叫作“记名城”。</p>
记名城建在昆仑山腹一个近乎垂直的巨型天坑里。</p>
第一眼看去，最醒目的不是城，而是“天”。穹顶离地至少数百米，黑色岩壁上嵌着成千上万片云母、青金石和抛光铜镜。地面祭坛的灯火一亮，那些碎片便把光层层反射上去，在穹顶拼出一条完整星河。</p>
北斗、二十八宿、紫微垣、太微垣，都以古人自己的次序排列。星位并非全与今天一致，说明它记录的是某个极其久远的夜晚。</p>
天坑四壁凿满阶梯式建筑，像一座倒扣的山城。越往下，房屋越古老：上层还能看见规整石墙与铜器，下层只剩巨石、木桩和直接刻在岩壁上的图画。最底部横着渡名台。</p>
它是一座可转动的长形祭坛。西阙刻鸟，东阙刻蛇，台面分九宫，中央立着指向星穹的青铜表；台腹没有舱房，只有数百个放置祖先木主、刻名骨片和石册的龛室。</p>
“渡名”不是飞升。这里的先民相信，人死后最怕的不是被忘，而是活人永远困在旧人的命令和旧怨里。名字应当留下，执念却应当有尽头。渡名台做的，就是把姓名交给可核对的记录，再让活人继续往前走。</p>
圆厅中央。</p>
立着一排石碑。</p>
前面的碑把一段历史连续画了下来：地下根系、死人、从根下重新出现的声影、最早的姓名符号。</p>
再往后，画面开始变坏。</p>
同一个人反复出现。</p>
不同亡魂彼此借脸。</p>
活人开始互相残杀。</p>
有人终于砍断根须。</p>
随后出现无脸的孩子。</p>
蜃。</p>
再下一幅，是一个人被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去。</p>
只有最后一块碑完全不同。</p>
上面没有地日。</p>
只有渡名台。</p>
台上站满人，抬头看着星空。</p>
马天问逐一看过去。最后说：</p>
“我们之前理解反了。”</p>
昆仑留下的证据，也终于把巫亥所谓“第一王”的范围钉死了：他只是绿渊这一支记得的第一人，不是这片土地上最早接触地日的人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“地日并不是从天外来的神物。”</p>
“至少这些壁画说明，先民并没有创造地日。他们只是最早发现并长期利用了山腹里原本就存在的记忆根系。”</p>
我心里一沉。</p>
“人只是把它养得越来越靠近自己？”</p>
“更准确地说，是不断祭祀、嫁接和留魂，让这一处根系越来越活跃。它本身从哪里来，壁画没有答案。”</p>
最早的记名城先民。</p>
最初求的也不是长生。只是怕祖先无人记、旧事无人传。一个文明如何保存知识？</p>
石头会毁。</p>
木简会烂。</p>
口述会变。</p>
于是他们在祖坟旁种祭树，以姓名、香火、骨灰和血食养根，希望树替后人记住亡者。他们渐渐发现，祭树的根会收住临终最重的执念；在特定的鼓声、灯火和祭词下，亡者的声影甚至会从树下重新显现。</p>
先民最初把地下根系当成祭树的一部分。经过不知道多少代祭祀与嫁接，他们才发现，那些根并不只属于地表的树，而是早已深入山腹、彼此相连。后来的人把这种巨大、缓慢、会留下声影与记忆的地下存在称作“地日”。</p>
最开始。</p>
人们只是把这里当作祖祠。</p>
后来。</p>
人们开始把更多死者的姓名、骨灰和临终执念送进根下。希望祖先永远不会消失。</p>
再后来。</p>
他们发现。</p>
不同亡魂的声影竟会彼此混杂、借面而出。</p>
“蜃。”</p>
林照说。</p>
马天问点头。</p>
“一切都从一个很简单的愿望开始。”</p>
“不要忘记。”</p>
“最后变成。”</p>
“什么都不能忘。”</p>
一个永远不会遗忘的文明。最终被自己的过去淹没。每一个死人继续存在。每一段仇恨继续存在。每一种恐惧继续存在。</p>
后来出生的活人。不得不生活在无数祖魂的声音、禁忌和旧恨之间。活人越来越不像活人。</p>
城市开始混乱。</p>
于是。</p>
记名城最后的人做了决定。</p>
离开地日。</p>
彻底切断。</p>
他们修建渡名台。</p>
不是门。</p>
是“渡名台”。</p>
一座象征把姓名交给记录、让活人渡离旧怨的祭台。</p>
“他们去哪了？”</p>
我问。</p>
马天问看向最后一块石碑。台上的人没有升天。</p>
而是走入群山。</p>
山后。</p>
画着太阳。</p>
“哪都没去。”</p>
马天问说。</p>
“他们回到了普通世界。”</p>
“放弃永生。”</p>
“放弃祖先记忆。”</p>
“重新成为会死、会忘的人。”</p>
原来所谓：根外无日。</p>
不是另一个世界。</p>
不是星空之外。</p>
而是一个没有地日的正常人间。</p>
最早留下这些记录的人。</p>
主动离开自己发现并滥用的留魂体系。</p>
后来留下的人。</p>
却重新找到根系。</p>
最终形成绿渊。玄衡。</p>
昭离。</p>
几千年的悲剧。</p>
全部是后来者重新捡起了祖先已经放弃的东西。</p>
马天问看着石碑。</p>
很轻地叹了一口气。</p>
“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。”</p>
“上一代人用命证明不能做的事。”</p>
“过几百年。”</p>
“下一代觉得自己比较聪明。”</p>
“再做一遍。”</p>
＊ ＊ ＊</p>
渡名台下还有一层。</p>
入口隐藏在最后一块石碑后。</p>
我们下去以后。</p>
所有声音都消失。</p>
非常狭窄的石道。</p>
墙壁两侧。</p>
刻满名字。</p>
不是具体姓名。</p>
而是一种原始符号。</p>
每走一步。</p>
符号都在变化。</p>
马天问忽然停住。</p>
“别往前。”</p>
“怎么？”</p>
他脸色不对。</p>
这是我第一次看到。这个从鬼峡一路进来都极度平静的老教授。</p>
真的害怕。</p>
“这里……”</p>
他举手电。</p>
墙上一个符号。</p>
我完全看不懂。</p>
林照也不认识。</p>
马天问却盯着。</p>
嘴唇轻微发抖。</p>
“您认识？”</p>
“认识。”</p>
“什么意思？”</p>
他沉默很久。</p>
“马。”</p>
我没反应过来。</p>
“什么马？”</p>
“我的姓。”</p>
他说。</p>
我看向墙。</p>
那个符号。</p>
是一万年前的“马”？</p>
“怎么可能？”</p>
马天问声音很低。</p>
“我二十一岁第一次做西北岩画调查。”</p>
“在祁连山一处无名洞穴里。”</p>
“见过这个符号。”</p>
“当时我以为是动物图案。”</p>
“后来。”</p>
“我父亲去世整理遗物。”</p>
“在他一块旧木牌上。”</p>
“又看到一样的。”</p>
林照问：</p>
“您家也……”</p>
马天问摇头。</p>
“我一直认为只是巧合。”</p>
走廊深处。</p>
突然有人说：</p>
“天问。”</p>
马天问整个人僵住。</p>
那不是我们。</p>
一个苍老男人的声音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“天问。”</p>
第二次。</p>
我问：</p>
“谁？”</p>
马天问没有回答。</p>
可我已经猜到。</p>
“您父亲？”</p>
他点头。</p>
声音再次出现。</p>
“儿子。”</p>
“过来。”</p>
马天问闭眼。</p>
第一次没有立即分析。</p>
没有判断声源。</p>
只是站着。</p>
我突然意识到。</p>
无论一个人知识多丰富。</p>
多沉稳。</p>
走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面前。</p>
都一样。</p>
林照轻轻说：</p>
“马教授。”</p>
他睁眼。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深呼吸。</p>
“是假的。”</p>
我们继续。</p>
那个声音始终在后面。</p>
“天问。”</p>
“爸在这里。”</p>
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年轻时候去哪了吗？”</p>
马天问脚步再次停顿。</p>
这句话击中了他。</p>
但他没有回头。</p>
只是说：</p>
“我父亲死了二十四年。”</p>
“临终前已经不会说话。”</p>
“我问了他很多事。”</p>
“他都没办法回答。”</p>
后面的声音笑了。</p>
“现在能了。”</p>
马天问扶了一下眼镜。</p>
“那也不是他。”</p>
继续走。</p>
声音突然变得愤怒。</p>
“马天问！”</p>
“你回来！”</p>
教授没回头。</p>
只淡淡说道：</p>
“我父亲从来不叫我全名。”</p>
声音消失。</p>
我和林照对视。</p>
这一招怎么这么熟。大家对付死人模仿。好像最终都靠生活细节。</p>
走廊尽头。</p>
我们找到一间小室。</p>
里面没有尸体。</p>
只有一个现代铁盒。</p>
很旧。</p>
至少几十年。</p>
盒盖。</p>
刻着那个“马”字符号。</p>
马天问蹲下。</p>
手却迟迟没有打开。</p>
最后。</p>
他自己笑了一下。</p>
“这个年纪了。”</p>
“还得查自己家。”</p>
铁盒打开。</p>
里面是一封信。</p>
信纸已经发黄。</p>
写信人：</p>
马长山。</p>
马天问的父亲。</p>
第一句话：天问，如果你有一天走到这里，说明马家还是没逃掉。</p>
</p>
中央建筑。</p>
就是地图上那座黑色长台。</p>
站在近处以后。</p>
它比照片和石柱上的图案庞大得多。</p>
长度至少三百米。</p>
主体由黑色木材、石梁和青铜构件共同建成，整体像一条横卧在天坑底部的长脊。</p>
西端立着鸟首石阙。</p>
东端刻着盘蛇纹。</p>
下方没有水。</p>
下方架着十二座巨大石台。无数铜制齿轮隐藏在基座内部，部分直径超过十米。</p>
“这是建筑？”</p>
我说。</p>
马天问已经完全进入自己的状态。</p>
绕着基座看。</p>
拍照。</p>
记录。</p>
甚至忘记后面还有几百个陈野。</p>
“不是普通建筑。”</p>
“这东西能动。”</p>
“整座台？”</p>
“不是移动位置。”</p>
他指向底部轨道。</p>
“旋转。”</p>
整座渡名台。</p>
可以围绕城市中心缓慢旋转。</p>
长轴方向改变。</p>
顶部的观星结构也随之改变。</p>
我们登上渡名台。</p>
内部没有舱室。</p>
是一整套观星、记名和祭祖空间。</p>
地板上刻满星宿。</p>
墙壁嵌着大量水晶、铜镜和黑色石片。外面那片“陌生天空”。</p>
终于找到来源。</p>
马天问几乎不需要我们帮忙。</p>
一路判断。</p>
“镜面反射。”</p>
“水晶导光。”</p>
“铜镜组。”</p>
“这些孔洞对应上方天坑真实天空。”</p>
“它把星光导入台心。”</p>
“然后重新投射。”</p>
我问：</p>
“为什么要造假星空？”</p>
马天问没有回答。</p>
继续进入西端。</p>
里面有一座直径几十米的圆厅。</p>
顶部。</p>
一片完整星图。</p>
不是外面那圈简单的星纹。</p>
数千颗星。</p>
全部用白色矿石镶嵌。</p>
马天问站在中央。</p>
看了很久。</p>
“不是假。”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“我说。”</p>
“不是随便编出来的星空。”</p>
他指向其中几组星。</p>
“这里有北斗。”</p>
“这是参宿。”</p>
“这里接近心宿。”</p>
“只是位置全部错开。”</p>
“多少年会变成这样？”</p>
林照问。</p>
“岁差会改变星空相对位置。”</p>
马天问开始计算。</p>
过了很久。</p>
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。</p>
“教授？”</p>
“如果它画的是实际观测天空。”</p>
“年代……”</p>
他抬头。</p>
“至少在一万年前。”</p>
我愣住。</p>
“一万？”</p>
“不可能。”</p>
他自己先否定。</p>
“没有证据。”</p>
“先不下结论。”</p>
但我们都知道。</p>
他已经被震住。</p>
中国已知文明史。</p>
中国现有考古证据，并不足以支持一万年前已经存在这样的大型复合建筑。可如果这些星位真来自实际观测，这片遗址的年代就早得惊人。马天问没有把推测当结论，只在笔记边上写了两个字：待证。</p>
也正因为它无法轻易归入任何已知王朝，我们后来把这里叫作“记名城”。</p>
记名城建在昆仑山腹一个近乎垂直的巨型天坑里。</p>
第一眼看去，最醒目的不是城，而是“天”。穹顶离地至少数百米，黑色岩壁上嵌着成千上万片云母、青金石和抛光铜镜。地面祭坛的灯火一亮，那些碎片便把光层层反射上去，在穹顶拼出一条完整星河。</p>
北斗、二十八宿、紫微垣、太微垣，都以古人自己的次序排列。星位并非全与今天一致，说明它记录的是某个极其久远的夜晚。</p>
天坑四壁凿满阶梯式建筑，像一座倒扣的山城。越往下，房屋越古老：上层还能看见规整石墙与铜器，下层只剩巨石、木桩和直接刻在岩壁上的图画。最底部横着渡名台。</p>
它是一座可转动的长形祭坛。西阙刻鸟，东阙刻蛇，台面分九宫，中央立着指向星穹的青铜表；台腹没有舱房，只有数百个放置祖先木主、刻名骨片和石册的龛室。</p>
“渡名”不是飞升。这里的先民相信，人死后最怕的不是被忘，而是活人永远困在旧人的命令和旧怨里。名字应当留下，执念却应当有尽头。渡名台做的，就是把姓名交给可核对的记录，再让活人继续往前走。</p>
圆厅中央。</p>
立着一排石碑。</p>
前面的碑把一段历史连续画了下来：地下根系、死人、从根下重新出现的声影、最早的姓名符号。</p>
再往后，画面开始变坏。</p>
同一个人反复出现。</p>
不同亡魂彼此借脸。</p>
活人开始互相残杀。</p>
有人终于砍断根须。</p>
随后出现无脸的孩子。</p>
蜃。</p>
再下一幅，是一个人被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去。</p>
只有最后一块碑完全不同。</p>
上面没有地日。</p>
只有渡名台。</p>
台上站满人，抬头看着星空。</p>
马天问逐一看过去。最后说：</p>
“我们之前理解反了。”</p>
昆仑留下的证据，也终于把巫亥所谓“第一王”的范围钉死了：他只是绿渊这一支记得的第一人，不是这片土地上最早接触地日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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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？”</p>
“地日并不是从天外来的神物。”</p>
“至少这些壁画说明，先民并没有创造地日。他们只是最早发现并长期利用了山腹里原本就存在的记忆根系。”</p>
我心里一沉。</p>
“人只是把它养得越来越靠近自己？”</p>
“更准确地说，是不断祭祀、嫁接和留魂，让这一处根系越来越活跃。它本身从哪里来，壁画没有答案。”</p>
最早的记名城先民。</p>
最初求的也不是长生。只是怕祖先无人记、旧事无人传。一个文明如何保存知识？</p>
石头会毁。</p>
木简会烂。</p>
口述会变。</p>
于是他们在祖坟旁种祭树，以姓名、香火、骨灰和血食养根，希望树替后人记住亡者。他们渐渐发现，祭树的根会收住临终最重的执念；在特定的鼓声、灯火和祭词下，亡者的声影甚至会从树下重新显现。</p>
先民最初把地下根系当成祭树的一部分。经过不知道多少代祭祀与嫁接，他们才发现，那些根并不只属于地表的树，而是早已深入山腹、彼此相连。后来的人把这种巨大、缓慢、会留下声影与记忆的地下存在称作“地日”。</p>
最开始。</p>
人们只是把这里当作祖祠。</p>
后来。</p>
人们开始把更多死者的姓名、骨灰和临终执念送进根下。希望祖先永远不会消失。</p>
再后来。</p>
他们发现。</p>
不同亡魂的声影竟会彼此混杂、借面而出。</p>
“蜃。”</p>
林照说。</p>
马天问点头。</p>
“一切都从一个很简单的愿望开始。”</p>
“不要忘记。”</p>
“最后变成。”</p>
“什么都不能忘。”</p>
一个永远不会遗忘的文明。最终被自己的过去淹没。每一个死人继续存在。每一段仇恨继续存在。每一种恐惧继续存在。</p>
后来出生的活人。不得不生活在无数祖魂的声音、禁忌和旧恨之间。活人越来越不像活人。</p>
城市开始混乱。</p>
于是。</p>
记名城最后的人做了决定。</p>
离开地日。</p>
彻底切断。</p>
他们修建渡名台。</p>
不是门。</p>
是“渡名台”。</p>
一座象征把姓名交给记录、让活人渡离旧怨的祭台。</p>
“他们去哪了？”</p>
我问。</p>
马天问看向最后一块石碑。台上的人没有升天。</p>
而是走入群山。</p>
山后。</p>
画着太阳。</p>
“哪都没去。”</p>
马天问说。</p>
“他们回到了普通世界。”</p>
“放弃永生。”</p>
“放弃祖先记忆。”</p>
“重新成为会死、会忘的人。”</p>
原来所谓：根外无日。</p>
不是另一个世界。</p>
不是星空之外。</p>
而是一个没有地日的正常人间。</p>
最早留下这些记录的人。</p>
主动离开自己发现并滥用的留魂体系。</p>
后来留下的人。</p>
却重新找到根系。</p>
最终形成绿渊。玄衡。</p>
昭离。</p>
几千年的悲剧。</p>
全部是后来者重新捡起了祖先已经放弃的东西。</p>
马天问看着石碑。</p>
很轻地叹了一口气。</p>
“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。”</p>
“上一代人用命证明不能做的事。”</p>
“过几百年。”</p>
“下一代觉得自己比较聪明。”</p>
“再做一遍。”</p>
＊ ＊ ＊</p>
渡名台下还有一层。</p>
入口隐藏在最后一块石碑后。</p>
我们下去以后。</p>
所有声音都消失。</p>
非常狭窄的石道。</p>
墙壁两侧。</p>
刻满名字。</p>
不是具体姓名。</p>
而是一种原始符号。</p>
每走一步。</p>
符号都在变化。</p>
马天问忽然停住。</p>
“别往前。”</p>
“怎么？”</p>
他脸色不对。</p>
这是我第一次看到。这个从鬼峡一路进来都极度平静的老教授。</p>
真的害怕。</p>
“这里……”</p>
他举手电。</p>
墙上一个符号。</p>
我完全看不懂。</p>
林照也不认识。</p>
马天问却盯着。</p>
嘴唇轻微发抖。</p>
“您认识？”</p>
“认识。”</p>
“什么意思？”</p>
他沉默很久。</p>
“马。”</p>
我没反应过来。</p>
“什么马？”</p>
“我的姓。”</p>
他说。</p>
我看向墙。</p>
那个符号。</p>
是一万年前的“马”？</p>
“怎么可能？”</p>
马天问声音很低。</p>
“我二十一岁第一次做西北岩画调查。”</p>
“在祁连山一处无名洞穴里。”</p>
“见过这个符号。”</p>
“当时我以为是动物图案。”</p>
“后来。”</p>
“我父亲去世整理遗物。”</p>
“在他一块旧木牌上。”</p>
“又看到一样的。”</p>
林照问：</p>
“您家也……”</p>
马天问摇头。</p>
“我一直认为只是巧合。”</p>
走廊深处。</p>
突然有人说：</p>
“天问。”</p>
马天问整个人僵住。</p>
那不是我们。</p>
一个苍老男人的声音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“天问。”</p>
第二次。</p>
我问：</p>
“谁？”</p>
马天问没有回答。</p>
可我已经猜到。</p>
“您父亲？”</p>
他点头。</p>
声音再次出现。</p>
“儿子。”</p>
“过来。”</p>
马天问闭眼。</p>
第一次没有立即分析。</p>
没有判断声源。</p>
只是站着。</p>
我突然意识到。</p>
无论一个人知识多丰富。</p>
多沉稳。</p>
走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面前。</p>
都一样。</p>
林照轻轻说：</p>
“马教授。”</p>
他睁眼。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深呼吸。</p>
“是假的。”</p>
我们继续。</p>
那个声音始终在后面。</p>
“天问。”</p>
“爸在这里。”</p>
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年轻时候去哪了吗？”</p>
马天问脚步再次停顿。</p>
这句话击中了他。</p>
但他没有回头。</p>
只是说：</p>
“我父亲死了二十四年。”</p>
“临终前已经不会说话。”</p>
“我问了他很多事。”</p>
“他都没办法回答。”</p>
后面的声音笑了。</p>
“现在能了。”</p>
马天问扶了一下眼镜。</p>
“那也不是他。”</p>
继续走。</p>
声音突然变得愤怒。</p>
“马天问！”</p>
“你回来！”</p>
教授没回头。</p>
只淡淡说道：</p>
“我父亲从来不叫我全名。”</p>
声音消失。</p>
我和林照对视。</p>
这一招怎么这么熟。大家对付死人模仿。好像最终都靠生活细节。</p>
走廊尽头。</p>
我们找到一间小室。</p>
里面没有尸体。</p>
只有一个现代铁盒。</p>
很旧。</p>
至少几十年。</p>
盒盖。</p>
刻着那个“马”字符号。</p>
马天问蹲下。</p>
手却迟迟没有打开。</p>
最后。</p>
他自己笑了一下。</p>
“这个年纪了。”</p>
“还得查自己家。”</p>
铁盒打开。</p>
里面是一封信。</p>
信纸已经发黄。</p>
写信人：</p>
马长山。</p>
马天问的父亲。</p>
第一句话：天问，如果你有一天走到这里，说明马家还是没逃掉。</p>
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