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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，我们离开布哈拉。</p>
车换成了两辆越野车。</p>
扎丽娜联系的向导叫穆拉特，四十多岁，皮肤晒得很黑，不太爱说话。他带了一个年轻司机，还有足够的水、燃油、卫星电话和两套备用轮胎。</p>
出城前，他最后确认了一次路线。</p>
“你们真的要去这个点？”</p>
扎丽娜把纸地图压在引擎盖上。</p>
“先到旧井，再往西南。”</p>
穆拉特皱眉。</p>
“那边没有路。”</p>
“以前有。”</p>
“以前什么时候？”</p>
“一千年前。”</p>
穆拉特看了她几秒。</p>
“考古学家都这样？”</p>
林照在旁边说：“她算比较正常的。”</p>
穆拉特没问另外三个是什么职业。</p>
也许是不想知道。</p>
下午四点以后，城市彻底消失。</p>
天地开始只剩几个颜色。</p>
黄。</p>
灰。</p>
很淡的蓝。</p>
公路像一条发白的线伸进荒原，远处偶尔能看见低矮灌木，更多时候是什么都没有。</p>
沙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。</p>
并不是满眼高大的沙丘。</p>
很多地方只是平。</p>
平得让人失去距离感。</p>
你觉得前面的土坡只有几百米，开十分钟还在原地。</p>
你觉得远处有一片水，靠近以后只有空气在发抖。</p>
陈野第一次看见真正大面积的荒漠，反倒比在城市里安静。</p>
他一直看着窗外。</p>
快傍晚时，忽然问：“这里有人住过吗？”</p>
扎丽娜说：“到处都有人走过。”</p>
“我问住。”</p>
“也有。只是很多地方后来没了。”</p>
“没了是什么意思？”</p>
“水没了，路改了，战争，城废了，人走了。”</p>
“那算没有故乡吗？”</p>
扎丽娜看了一眼后视镜。</p>
“你最近这个问题很多。”</p>
“因为你们都说家不是房子。”</p>
“那就别急着找定义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定义这种东西，有时候是给自己下套。”</p>
陈野没再问。</p>
太阳落下去以后，温度降得很快。</p>
我们没有连夜赶路。</p>
穆拉特选了一处背风的低地扎营。</p>
晚饭很简单。</p>
面包、罐头、热水。</p>
林照吃到一半抬头看天。</p>
“这里星星倒是比黑羊山好看。”</p>
我说：“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跟黑羊山比？”</p>
“职业病。”</p>
“你什么职业？”</p>
“活着出来的人。”</p>
陈野在旁边点头。</p>
“这个职业不错。”</p>
扎丽娜被逗笑了一下。</p>
那点笑意刚出现，穆拉特突然抬起手。</p>
“安静。”</p>
所有人停住。</p>
风还在吹。</p>
帐篷布轻轻拍动。</p>
除此之外，最开始什么都没有。</p>
过了十几秒。</p>
我听见了。</p>
叮。</p>
很轻。</p>
像金属碰撞。</p>
又过几秒。</p>
叮。</p>
这一次远一点。</p>
穆拉特脸上的神情变了。</p>
“驼铃？”扎丽娜问。</p>
穆拉特没有回答。</p>
他直接站起来，走到车边，把营灯调暗。</p>
年轻司机也跟着站起。</p>
“有人？”</p>
穆拉特低声骂了句什么。</p>
然后对所有人说：“别出声。”</p>
铃声越来越清楚。</p>
不是一只。</p>
是一串。</p>
叮。</p>
叮叮。</p>
有节奏地从黑暗深处过来。</p>
我后背慢慢发紧。</p>
我已经听过这种声音。</p>
帕米尔。</p>
撒马尔罕出城以后。</p>
都听过。</p>
只是这一次不一样。</p>
这一次，铃下面真的有东西。</p>
先出现的是骆驼。</p>
黑暗里，一个高大的轮廓从远处慢慢走进月光。</p>
紧接着第二只。</p>
第三只。</p>
整支商队从荒漠里无声地浮出来。</p>
骆驼背上驮着成捆的货物。</p>
有人骑在上面，有人牵着缰绳走路。</p>
服装乱得不可思议。</p>
最前面的人穿着我认不出年代的长袍。</p>
后面有戴毡帽的，有包头巾的，还有一个人身上竟穿着很旧的军大衣。</p>
他们不像鬼。</p>
至少第一眼不像。</p>
人有影子。</p>
骆驼脚踩在地上也扬起灰尘。</p>
甚至有个孩子坐在货袋上打瞌睡。</p>
林照低声说：“这什么年代的？”</p>
扎丽娜没说话。</p>
她脸色很白。</p>
因为队伍里不只是年代不统一。</p>
连族群、衣着、货物都不统一。</p>
像两千年里无数支曾经走过这里的商队，被人从不同时间里各剪下一段，然后硬拼在一起。</p>
穆拉特死死盯着我们。</p>
他突然往后退一步。</p>
“上车。”</p>
扎丽娜问：“你见过？”</p>
“上车。”</p>
“穆拉特——”</p>
“现在。”</p>
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已经带上明显的恐惧。</p>
可来不及了。</p>
商队最前面那个人看见了我们。</p>
那是一个很瘦的老人。</p>
脸被风沙磨得像一块旧皮革。</p>
他停下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后面的队伍也跟着停下。</p>
几十只骆驼没有一只叫。</p>
老人看着火堆。</p>
又看着我们几个。</p>
最后开口。</p>
说的是一种扎丽娜需要反应几秒才能听懂的旧方言。</p>
“有水吗？”</p>
扎丽娜没有马上回答。</p>
穆拉特低声道：“别给。”</p>
老人像没听见。</p>
“走了很久。”</p>
“孩子渴了。”</p>
我看向那只骆驼上的孩子。</p>
孩子大约七八岁。</p>
嘴唇开裂。</p>
脸上全是沙。</p>
看起来真的快渴死了。</p>
林照问：“他们到底是不是——”</p>
“别说那个字。”穆拉特立刻打断。</p>
老人又向前一步。</p>
陈野忽然拿起自己脚边的水瓶。</p>
林照一把按住他。</p>
“你干什么？”</p>
“他要水。”</p>
“你先等等。”</p>
“孩子也要。”</p>
我看向扎丽娜。</p>
她盯着商队看了很久。</p>
“给一瓶。”</p>
穆拉特猛地转头。</p>
“你疯了？”</p>
“水不是方向。”</p>
“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！”</p>
“所以才要知道。”</p>
扎丽娜拿了一瓶未开封的水，放到离火堆十几米的地上。</p>
然后退回来。</p>
老人慢慢走过去。</p>
他弯腰拿起水。</p>
动作很正常。</p>
拧开。</p>
喝了一口。</p>
再递给后面的人。</p>
一瓶水很快在人群里传。</p>
不可能够。</p>
可奇怪的是，瓶子传了十几个人以后，里面的水位似乎一点没降。</p>
我盯着那只瓶子。</p>
心里最后一点侥幸没了。</p>
老人把水递到孩子手里。</p>
孩子喝完，终于抬起头。</p>
然后，我看见了陈野。</p>
两个人对视。</p>
孩子突然笑了。</p>
“你也迷路了吗？”</p>
陈野一愣。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那你回哪？”</p>
林照低声道：“别回答。”</p>
陈野闭嘴。</p>
孩子却一直看着他。</p>
“我们要回家。”</p>
“走很久了。”</p>
“父亲说，过了前面的井，再走三天就到。”</p>
扎丽娜问：“你们从哪里出发？”</p>
话一出口，穆拉特脸色瞬间惨白。</p>
他猛地抓住扎丽娜手臂。</p>
“不能问！”</p>
晚了。</p>
整支商队一下安静。</p>
老人转过头。</p>
孩子也不笑了。</p>
几十个人同时看向扎丽娜。</p>
她自己显然也反应过来。</p>
帕米尔山村里的那条禁忌。</p>
不要问陌生旅人从哪里来。</p>
因为死人可能不知道。</p>
商队里，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突然开口。</p>
“从哪里来？”</p>
他像是在重复问题。</p>
第二个人也说。</p>
“从哪里来？”</p>
第三个。</p>
第四个。</p>
声音越来越多。</p>
“从哪里来？”</p>
“我们从哪里来？”</p>
“我家在哪？”</p>
“哪边？”</p>
原本还像活人的脸，一张张开始出现茫然。</p>
有人摸自己的衣服。</p>
有人看向骆驼。</p>
那个孩子突然哭了。</p>
“父亲，我忘了。”</p>
老人手里的水瓶掉到地上。</p>
啪。</p>
瓶子滚出很远。</p>
他慢慢抬起头。</p>
“东边。”</p>
“家在东边。”</p>
穆拉特一把推灭火堆。</p>
“上车！”</p>
所有人冲向车辆。</p>
身后开始有人喊。</p>
“东边在哪？”</p>
“告诉我！”</p>
“东边在哪！”</p>
我拉开车门时回了一眼。</p>
整支商队已经乱了。</p>
几十个人不再排队。</p>
他们站在黑暗里，到处张望。</p>
有的人开始互相争吵。</p>
有人跪下来抓地上的沙。</p>
一个女人抱着包袱，嘴里不停念着某个地名。</p>
最恐怖的是那些骆驼。</p>
它们始终没有任何反应。</p>
只是站着。</p>
像根本不属于那些人。</p>
车发动。</p>
穆拉特一脚油门冲出去。</p>
后视镜里，商队越来越远。</p>
直到彻底消失。</p>
车里没人说话。</p>
过了很久，扎丽娜才低声说：“对不起。”</p>
穆拉特没有看她。</p>
“你刚才差点把他们叫醒。”</p>
林照问：“叫醒是什么意思？”</p>
穆拉特握着方向盘。</p>
“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。”</p>
我看着他。</p>
“你以前见过。”</p>
不是问句。</p>
穆拉特沉默。</p>
“小时候。”</p>
“我父亲带我走夜路。”</p>
“也遇见过一支。”</p>
“有人问路，我父亲一句没答。”</p>
“回去以后他告诉我，沙漠里最可怕的不是死人。”</p>
“是死人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没有家可以回。”</p>
车继续往前。</p>
陈野忽然问：“那个孩子为什么问我是不是迷路？”</p>
没人回答。</p>
就在这时，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响。</p>
咕噜。</p>
像塑料瓶滚动。</p>
林照低头。</p>
座椅下面，有一瓶水。</p>
正是我们刚才放在火堆外的那一瓶。</p>
瓶盖拧着。</p>
水满的。</p>
瓶身上，多了一层细沙写成的字。</p>
“东？”</p>
</p>
第二天下午，我们离开布哈拉。</p>
车换成了两辆越野车。</p>
扎丽娜联系的向导叫穆拉特，四十多岁，皮肤晒得很黑，不太爱说话。他带了一个年轻司机，还有足够的水、燃油、卫星电话和两套备用轮胎。</p>
出城前，他最后确认了一次路线。</p>
“你们真的要去这个点？”</p>
扎丽娜把纸地图压在引擎盖上。</p>
“先到旧井，再往西南。”</p>
穆拉特皱眉。</p>
“那边没有路。”</p>
“以前有。”</p>
“以前什么时候？”</p>
“一千年前。”</p>
穆拉特看了她几秒。</p>
“考古学家都这样？”</p>
林照在旁边说：“她算比较正常的。”</p>
穆拉特没问另外三个是什么职业。</p>
也许是不想知道。</p>
下午四点以后，城市彻底消失。</p>
天地开始只剩几个颜色。</p>
黄。</p>
灰。</p>
很淡的蓝。</p>
公路像一条发白的线伸进荒原，远处偶尔能看见低矮灌木，更多时候是什么都没有。</p>
沙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。</p>
并不是满眼高大的沙丘。</p>
很多地方只是平。</p>
平得让人失去距离感。</p>
你觉得前面的土坡只有几百米，开十分钟还在原地。</p>
你觉得远处有一片水，靠近以后只有空气在发抖。</p>
陈野第一次看见真正大面积的荒漠，反倒比在城市里安静。</p>
他一直看着窗外。</p>
快傍晚时，忽然问：“这里有人住过吗？”</p>
扎丽娜说：“到处都有人走过。”</p>
“我问住。”</p>
“也有。只是很多地方后来没了。”</p>
“没了是什么意思？”</p>
“水没了，路改了，战争，城废了，人走了。”</p>
“那算没有故乡吗？”</p>
扎丽娜看了一眼后视镜。</p>
“你最近这个问题很多。”</p>
“因为你们都说家不是房子。”</p>
“那就别急着找定义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定义这种东西，有时候是给自己下套。”</p>
陈野没再问。</p>
太阳落下去以后，温度降得很快。</p>
我们没有连夜赶路。</p>
穆拉特选了一处背风的低地扎营。</p>
晚饭很简单。</p>
面包、罐头、热水。</p>
林照吃到一半抬头看天。</p>
“这里星星倒是比黑羊山好看。”</p>
我说：“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跟黑羊山比？”</p>
“职业病。”</p>
“你什么职业？”</p>
“活着出来的人。”</p>
陈野在旁边点头。</p>
“这个职业不错。”</p>
扎丽娜被逗笑了一下。</p>
那点笑意刚出现，穆拉特突然抬起手。</p>
“安静。”</p>
所有人停住。</p>
风还在吹。</p>
帐篷布轻轻拍动。</p>
除此之外，最开始什么都没有。</p>
过了十几秒。</p>
我听见了。</p>
叮。</p>
很轻。</p>
像金属碰撞。</p>
又过几秒。</p>
叮。</p>
这一次远一点。</p>
穆拉特脸上的神情变了。</p>
“驼铃？”扎丽娜问。</p>
穆拉特没有回答。</p>
他直接站起来，走到车边，把营灯调暗。</p>
年轻司机也跟着站起。</p>
“有人？”</p>
穆拉特低声骂了句什么。</p>
然后对所有人说：“别出声。”</p>
铃声越来越清楚。</p>
不是一只。</p>
是一串。</p>
叮。</p>
叮叮。</p>
有节奏地从黑暗深处过来。</p>
我后背慢慢发紧。</p>
我已经听过这种声音。</p>
帕米尔。</p>
撒马尔罕出城以后。</p>
都听过。</p>
只是这一次不一样。</p>
这一次，铃下面真的有东西。</p>
先出现的是骆驼。</p>
黑暗里，一个高大的轮廓从远处慢慢走进月光。</p>
紧接着第二只。</p>
第三只。</p>
整支商队从荒漠里无声地浮出来。</p>
骆驼背上驮着成捆的货物。</p>
有人骑在上面，有人牵着缰绳走路。</p>
服装乱得不可思议。</p>
最前面的人穿着我认不出年代的长袍。</p>
后面有戴毡帽的，有包头巾的，还有一个人身上竟穿着很旧的军大衣。</p>
他们不像鬼。</p>
至少第一眼不像。</p>
人有影子。</p>
骆驼脚踩在地上也扬起灰尘。</p>
甚至有个孩子坐在货袋上打瞌睡。</p>
林照低声说：“这什么年代的？”</p>
扎丽娜没说话。</p>
她脸色很白。</p>
因为队伍里不只是年代不统一。</p>
连族群、衣着、货物都不统一。</p>
像两千年里无数支曾经走过这里的商队，被人从不同时间里各剪下一段，然后硬拼在一起。</p>
穆拉特死死盯着我们。</p>
他突然往后退一步。</p>
“上车。”</p>
扎丽娜问：“你见过？”</p>
“上车。”</p>
“穆拉特——”</p>
“现在。”</p>
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已经带上明显的恐惧。</p>
可来不及了。</p>
商队最前面那个人看见了我们。</p>
那是一个很瘦的老人。</p>
脸被风沙磨得像一块旧皮革。</p>
他停下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后面的队伍也跟着停下。</p>
几十只骆驼没有一只叫。</p>
老人看着火堆。</p>
又看着我们几个。</p>
最后开口。</p>
说的是一种扎丽娜需要反应几秒才能听懂的旧方言。</p>
“有水吗？”</p>
扎丽娜没有马上回答。</p>
穆拉特低声道：“别给。”</p>
老人像没听见。</p>
“走了很久。”</p>
“孩子渴了。”</p>
我看向那只骆驼上的孩子。</p>
孩子大约七八岁。</p>
嘴唇开裂。</p>
脸上全是沙。</p>
看起来真的快渴死了。</p>
林照问：“他们到底是不是——”</p>
“别说那个字。”穆拉特立刻打断。</p>
老人又向前一步。</p>
陈野忽然拿起自己脚边的水瓶。</p>
林照一把按住他。</p>
“你干什么？”</p>
“他要水。”</p>
“你先等等。”</p>
“孩子也要。”</p>
我看向扎丽娜。</p>
她盯着商队看了很久。</p>
“给一瓶。”</p>
穆拉特猛地转头。</p>
“你疯了？”</p>
“水不是方向。”</p>
“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！”</p>
“所以才要知道。”</p>
扎丽娜拿了一瓶未开封的水，放到离火堆十几米的地上。</p>
然后退回来。</p>
老人慢慢走过去。</p>
他弯腰拿起水。</p>
动作很正常。</p>
拧开。</p>
喝了一口。</p>
再递给后面的人。</p>
一瓶水很快在人群里传。</p>
不可能够。</p>
可奇怪的是，瓶子传了十几个人以后，里面的水位似乎一点没降。</p>
我盯着那只瓶子。</p>
心里最后一点侥幸没了。</p>
老人把水递到孩子手里。</p>
孩子喝完，终于抬起头。</p>
然后，我看见了陈野。</p>
两个人对视。</p>
孩子突然笑了。</p>
“你也迷路了吗？”</p>
陈野一愣。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那你回哪？”</p>
林照低声道：“别回答。”</p>
陈野闭嘴。</p>
孩子却一直看着他。</p>
“我们要回家。”</p>
“走很久了。”</p>
“父亲说，过了前面的井，再走三天就到。”</p>
扎丽娜问：“你们从哪里出发？”</p>
话一出口，穆拉特脸色瞬间惨白。</p>
他猛地抓住扎丽娜手臂。</p>
“不能问！”</p>
晚了。</p>
整支商队一下安静。</p>
老人转过头。</p>
孩子也不笑了。</p>
几十个人同时看向扎丽娜。</p>
她自己显然也反应过来。</p>
帕米尔山村里的那条禁忌。</p>
不要问陌生旅人从哪里来。</p>
因为死人可能不知道。</p>
商队里，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突然开口。</p>
“从哪里来？”</p>
他像是在重复问题。</p>
第二个人也说。</p>
“从哪里来？”</p>
第三个。</p>
第四个。</p>
声音越来越多。</p>
“从哪里来？”</p>
“我们从哪里来？”</p>
“我家在哪？”</p>
“哪边？”</p>
原本还像活人的脸，一张张开始出现茫然。</p>
有人摸自己的衣服。</p>
有人看向骆驼。</p>
那个孩子突然哭了。</p>
“父亲，我忘了。”</p>
老人手里的水瓶掉到地上。</p>
啪。</p>
瓶子滚出很远。</p>
他慢慢抬起头。</p>
“东边。”</p>
“家在东边。”</p>
穆拉特一把推灭火堆。</p>
“上车！”</p>
所有人冲向车辆。</p>
身后开始有人喊。</p>
“东边在哪？”</p>
“告诉我！”</p>
“东边在哪！”</p>
我拉开车门时回了一眼。</p>
整支商队已经乱了。</p>
几十个人不再排队。</p>
他们站在黑暗里，到处张望。</p>
有的人开始互相争吵。</p>
有人跪下来抓地上的沙。</p>
一个女人抱着包袱，嘴里不停念着某个地名。</p>
最恐怖的是那些骆驼。</p>
它们始终没有任何反应。</p>
只是站着。</p>
像根本不属于那些人。</p>
车发动。</p>
穆拉特一脚油门冲出去。</p>
后视镜里，商队越来越远。</p>
直到彻底消失。</p>
车里没人说话。</p>
过了很久，扎丽娜才低声说：“对不起。”</p>
穆拉特没有看她。</p>
“你刚才差点把他们叫醒。”</p>
林照问：“叫醒是什么意思？”</p>
穆拉特握着方向盘。</p>
“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。”</p>
我看着他。</p>
“你以前见过。”</p>
不是问句。</p>
穆拉特沉默。</p>
“小时候。”</p>
“我父亲带我走夜路。”</p>
“也遇见过一支。”</p>
“有人问路，我父亲一句没答。”</p>
“回去以后他告诉我，沙漠里最可怕的不是死人。”</p>
“是死人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没有家可以回。”</p>
车继续往前。</p>
陈野忽然问：“那个孩子为什么问我是不是迷路？”</p>
没人回答。</p>
就在这时，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响。</p>
咕噜。</p>
像塑料瓶滚动。</p>
林照低头。</p>
座椅下面，有一瓶水。</p>
正是我们刚才放在火堆外的那一瓶。</p>
瓶盖拧着。</p>
水满的。</p>
瓶身上，多了一层细沙写成的字。</p>
“东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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