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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，我们没有继续往西南走。</p>
不是因为穆拉特改变了主意。</p>
而是天黑以后，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件更麻烦的事。</p>
我们绕回来了。</p>
第一次发现，是林照。</p>
车队沿着一条干涸河床旁边走了将近四十分钟，她忽然让前车停。</p>
“这个石头我见过。”</p>
穆拉特下车。</p>
路边有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岩石。</p>
岩面被风磨得很圆，一侧有道白色裂纹。</p>
我也有印象。</p>
一个小时前，我们确实从旁边经过。</p>
“可能类似。”年轻司机说。</p>
林照没反驳。</p>
她走到石头背面。</p>
那里用白色粉笔画着一个三角。</p>
是她一个小时前留下的。</p>
空气一下安静。</p>
穆拉特看向轮胎印。</p>
地面很硬，痕迹不清。</p>
但几米外一片软沙上，能明显看见我们自己的车辙从前方横穿过去。</p>
“我们没转弯。”司机说。</p>
没人说他错。</p>
因为刚才一路确实几乎是直行。</p>
扎丽娜拿出GPS记录。</p>
轨迹更怪。</p>
屏幕上，两辆车的路线不是一个圈。</p>
是一条直线。</p>
从东北往西南。</p>
定位点显示，我们此刻应该在那块黑石西南十七公里。</p>
可黑石就在眼前。</p>
陈野蹲下摸了一下地上的车辙。</p>
“新的。”</p>
“当然新的。”林照说。</p>
“不。”</p>
他指着我们第一次经过时留下的那条。</p>
“这个也是新的。”</p>
两道车辙看不出时间差。</p>
像我们不是隔了一小时回到这里。</p>
而是在同一时间，从两个方向同时经过。</p>
穆拉特站起来。</p>
“不能再开。”</p>
林照问：“原地过夜？”</p>
“至少不在看不见路的时候动。”</p>
扎丽娜没有反对。</p>
我们把两辆车停在黑石旁边。</p>
这一次没有搭大营地。</p>
只升起一盏低亮度营灯。</p>
穆拉特反复强调，不许任何人离车超过二十米。</p>
我觉得这句话其实没什么用。</p>
如果一条直路都能把人送回原地，二十米和两公里也许没有区别。</p>
晚上十点半，风停了。</p>
不是慢慢变小。</p>
是一下没了。</p>
沙漠安静得近乎有压力。</p>
我坐在车边，看远处的黑暗。</p>
林照在检查装备。</p>
扎丽娜对照白天拍下来的旧井木牌。</p>
陈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车顶。</p>
“下来。”我说。</p>
“上面看得远。”</p>
“看什么？”</p>
“灯。”</p>
我心里一紧。</p>
“又有？”</p>
“不是后面。”</p>
陈野抬手。</p>
“前面。”</p>
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</p>
西南。</p>
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。</p>
过了十几秒，林照先发现。</p>
“那里是不是亮了一点？”</p>
地平线附近，有一片非常淡的光。</p>
不是单独的灯。</p>
像很远的地方有城镇。</p>
穆拉特拿望远镜。</p>
看了几秒，他整个人不动了。</p>
“给我。”扎丽娜伸手。</p>
穆拉特没给。</p>
“那边不应该有东西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地图上没有。”</p>
“我也知道。”</p>
“这附近最近的居民点不在那个方向。”</p>
扎丽娜直接把望远镜拿过去。</p>
看完以后，她也沉默。</p>
林照抢来。</p>
下一秒，她骂了一句。</p>
“真是城？”</p>
我接过望远镜。</p>
镜片里，一座城市正安静地出现在夜色里。</p>
距离无法判断。</p>
看着也许二十公里，也许更远。</p>
能看见成排低矮建筑。</p>
有塔。</p>
有穹顶。</p>
还有一条横向延伸的城墙。</p>
城里灯很多。</p>
不是现代电灯那种白。</p>
偏黄。</p>
像成千上万盏油灯。</p>
最怪的是城外。</p>
有路。</p>
很多路。</p>
从不同方向汇过去。</p>
每一条路上都有人。</p>
商队。</p>
步行的人。</p>
车。</p>
甚至还有我看不清是什么年代的轮式交通工具。</p>
所有东西都在往那座城走。</p>
“卫星图。”林照说。</p>
扎丽娜已经打开。</p>
什么都没有。</p>
这一片只是沙漠。</p>
没有道路。</p>
没有建筑。</p>
没有水源。</p>
穆拉特走到车头，盯着那片光。</p>
“我不去。”</p>
没人劝。</p>
他又重复了一遍。</p>
“给多少钱都不去。”</p>
扎丽娜说：“你可以留在这里。”</p>
穆拉特转头。</p>
“你们要去？”</p>
“我们就是为它来的。”</p>
“你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</p>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</p>
穆拉特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她。</p>
“你老师就是这么没的？”</p>
扎丽娜表情瞬间冷下来。</p>
“也许。”</p>
“那你还——”</p>
“所以更要知道。”</p>
两个人没有再争。</p>
最后决定等到凌晨十二点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如果城还在，我们四个徒步过去一段。</p>
穆拉特和司机留守。</p>
“如果天亮以前没回来呢？”年轻司机问。</p>
林照说：“别来找。”</p>
我看她。</p>
“你这话越来越熟练了。”</p>
“经验。”</p>
“什么经验？”</p>
“别人让我别来找的时候，我每次都去，后来发现他们通常说得对。”</p>
十二点整。</p>
城还在。</p>
而且比刚才更亮。</p>
仿佛近了一点。</p>
我们四个带上最轻的装备。</p>
水、绳、手电、急救包、卫星电话。</p>
枪械和夸张工具一概没有。</p>
这里不是战场。</p>
我们真正怕的是规则。</p>
临走前，穆拉特抓住我。</p>
“记住。”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“如果有人问方向，别说。”</p>
“知道。”</p>
“如果有人问你从哪来，也别说。”</p>
“知道。”</p>
“还有。”</p>
穆拉特看向远处的城。</p>
“如果有人说认识你。”</p>
“别马上信。”</p>
我顿了一下。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死人记不清自己的家。”</p>
“可他们有时候记得活人的。”</p>
我们四个出发。</p>
最开始脚下还是硬地。</p>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，地面变成细沙。</p>
城却似乎没近多少。</p>
陈野回头看了一次。</p>
营地的灯已经看不见。</p>
“别回头太多。”扎丽娜说。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我不知道。”</p>
“那为什么说？”</p>
“因为这种地方，没必要验证每一个坏预感。”</p>
林照点头。</p>
“这句我赞成。”</p>
继续走。</p>
半小时以后，我们遇见第一个人。</p>
一个独行的商人。</p>
牵着一匹瘦马。</p>
男人从侧面沙坡下来，和我们并到同一条看不见的路上。</p>
他衣服很旧，腰上挂着皮水囊。</p>
看了我们四个一眼，没有惊讶。</p>
只是问：“进城？”</p>
扎丽娜说：“是。”</p>
“卖什么？”</p>
“什么都不卖。”</p>
男人笑了。</p>
“进市场哪有不卖东西的。”</p>
林照问：“你卖什么？”</p>
男人拍了拍马背上的布袋。</p>
“两年。”</p>
我们四个同时没听懂。</p>
“什么两年？”</p>
“命。”</p>
男人说得很自然。</p>
“我女儿病了。”</p>
“我拿自己的两年，给她换药。”</p>
扎丽娜皱眉。</p>
“谁收？”</p>
“城里的人。”</p>
“你女儿在哪？”</p>
“家里。”</p>
“哪？”</p>
男人张了张嘴。</p>
停住。</p>
“哪来着？”</p>
他神情开始茫然。</p>
我们四个立刻都不说话。</p>
男人想了很久，突然烦躁地摆摆手。</p>
“算了。”</p>
“回去就知道。”</p>
说完牵着马继续走。</p>
陈野盯着他的背影。</p>
“他是死人？”</p>
扎丽娜低声道：“别在这里说。”</p>
“但他说女儿病了。”</p>
“也许那是他活着时最后没做完的事。”</p>
“那两年是什么？”</p>
“到了再看。”</p>
走了没多久，路上的人开始变多。</p>
有几个结伴的旅人。</p>
有赶车的。</p>
有个老妇人背着一只竹筐，里面放着十几块写满字的木牌。</p>
她经过我时停了一下。</p>
“买名字吗？”</p>
我没答。</p>
老妇人自己掀开布。</p>
木牌上确实全是名字。</p>
不同文字。</p>
不同年代。</p>
有些已经看不清。</p>
“便宜。”</p>
“一个名字换一顿饭。”</p>
林照忍不住问：“买了有什么用？”</p>
老妇人看她。</p>
“没名字的人，死了没人叫。”</p>
“有名字，路上好走。”</p>
林照没说话。</p>
老妇人又看向陈野。</p>
这一眼看得特别久。</p>
“你要吗？”</p>
陈野摇头。</p>
“我有。”</p>
“你的不旧。”</p>
老妇人笑了。</p>
“新名字，路不认。”</p>
陈野脸色变了一下。</p>
我立刻往前一步，挡住她视线。</p>
“我们不买。”</p>
老妇人也不纠缠。</p>
“进了城再看。”</p>
她背着名字走远。</p>
半夜一点四十七。</p>
我们终于走到城外。</p>
没有城门。</p>
准确地说，这座城根本没有完整城墙。</p>
远看像城墙的东西，只是一圈残破的土垣。</p>
许多地方塌了。</p>
人可以随便进。</p>
入口旁立着一根木杆。</p>
上面挂着一块破布。</p>
写着几个我不认识的字。</p>
扎丽娜看了一会儿。</p>
“不是一种语言。”</p>
“什么意思？”</p>
“上面被很多人重复写过。”</p>
她认出其中一句。</p>
“入市者，各卖其有。”</p>
我问：“各卖其有？”</p>
林照皱眉。</p>
“意思是你有什么就卖什么？”</p>
扎丽娜点头。</p>
陈野看向城里。</p>
灯火很亮。</p>
街上人很多。</p>
甚至能听见讨价还价。</p>
像一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夜市。</p>
只有入口地面上，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双鞋。</p>
没有人看守。</p>
也没有牌子。</p>
鞋尖全部朝外。</p>
我一下想起瓦罕古道下的归驿。</p>
“别碰。”</p>
林照已经停住。</p>
“我没打算碰。”</p>
陈野却蹲下来。</p>
他没用手。</p>
只是看。</p>
里面有草鞋。</p>
皮靴。</p>
布鞋。</p>
军靴。</p>
甚至还有一只很现代的运动鞋。</p>
“为什么放这里？”</p>
扎丽娜说：“也许提醒人，走的时候别穿错。”</p>
林照看她：“你现在也会说这种话了？”</p>
“跟你们待久了。”</p>
我们四个跨过鞋阵。</p>
进入城里。</p>
就在我最后一步落下时，我听见背后有人轻轻说了一句。</p>
“欢迎回来。”</p>
我猛地回头。</p>
入口没人。</p>
只有那几十双鞋。</p>
其中最边上一双旧布鞋，不知什么时候调了方向。</p>
鞋尖朝里。</p>
像刚刚有人穿着它。</p>
跟我们一起进了城。</p>
</p>
当天晚上，我们没有继续往西南走。</p>
不是因为穆拉特改变了主意。</p>
而是天黑以后，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件更麻烦的事。</p>
我们绕回来了。</p>
第一次发现，是林照。</p>
车队沿着一条干涸河床旁边走了将近四十分钟，她忽然让前车停。</p>
“这个石头我见过。”</p>
穆拉特下车。</p>
路边有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岩石。</p>
岩面被风磨得很圆，一侧有道白色裂纹。</p>
我也有印象。</p>
一个小时前，我们确实从旁边经过。</p>
“可能类似。”年轻司机说。</p>
林照没反驳。</p>
她走到石头背面。</p>
那里用白色粉笔画着一个三角。</p>
是她一个小时前留下的。</p>
空气一下安静。</p>
穆拉特看向轮胎印。</p>
地面很硬，痕迹不清。</p>
但几米外一片软沙上，能明显看见我们自己的车辙从前方横穿过去。</p>
“我们没转弯。”司机说。</p>
没人说他错。</p>
因为刚才一路确实几乎是直行。</p>
扎丽娜拿出GPS记录。</p>
轨迹更怪。</p>
屏幕上，两辆车的路线不是一个圈。</p>
是一条直线。</p>
从东北往西南。</p>
定位点显示，我们此刻应该在那块黑石西南十七公里。</p>
可黑石就在眼前。</p>
陈野蹲下摸了一下地上的车辙。</p>
“新的。”</p>
“当然新的。”林照说。</p>
“不。”</p>
他指着我们第一次经过时留下的那条。</p>
“这个也是新的。”</p>
两道车辙看不出时间差。</p>
像我们不是隔了一小时回到这里。</p>
而是在同一时间，从两个方向同时经过。</p>
穆拉特站起来。</p>
“不能再开。”</p>
林照问：“原地过夜？”</p>
“至少不在看不见路的时候动。”</p>
扎丽娜没有反对。</p>
我们把两辆车停在黑石旁边。</p>
这一次没有搭大营地。</p>
只升起一盏低亮度营灯。</p>
穆拉特反复强调，不许任何人离车超过二十米。</p>
我觉得这句话其实没什么用。</p>
如果一条直路都能把人送回原地，二十米和两公里也许没有区别。</p>
晚上十点半，风停了。</p>
不是慢慢变小。</p>
是一下没了。</p>
沙漠安静得近乎有压力。</p>
我坐在车边，看远处的黑暗。</p>
林照在检查装备。</p>
扎丽娜对照白天拍下来的旧井木牌。</p>
陈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车顶。</p>
“下来。”我说。</p>
“上面看得远。”</p>
“看什么？”</p>
“灯。”</p>
我心里一紧。</p>
“又有？”</p>
“不是后面。”</p>
陈野抬手。</p>
“前面。”</p>
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</p>
西南。</p>
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。</p>
过了十几秒，林照先发现。</p>
“那里是不是亮了一点？”</p>
地平线附近，有一片非常淡的光。</p>
不是单独的灯。</p>
像很远的地方有城镇。</p>
穆拉特拿望远镜。</p>
看了几秒，他整个人不动了。</p>
“给我。”扎丽娜伸手。</p>
穆拉特没给。</p>
“那边不应该有东西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地图上没有。”</p>
“我也知道。”</p>
“这附近最近的居民点不在那个方向。”</p>
扎丽娜直接把望远镜拿过去。</p>
看完以后，她也沉默。</p>
林照抢来。</p>
下一秒，她骂了一句。</p>
“真是城？”</p>
我接过望远镜。</p>
镜片里，一座城市正安静地出现在夜色里。</p>
距离无法判断。</p>
看着也许二十公里，也许更远。</p>
能看见成排低矮建筑。</p>
有塔。</p>
有穹顶。</p>
还有一条横向延伸的城墙。</p>
城里灯很多。</p>
不是现代电灯那种白。</p>
偏黄。</p>
像成千上万盏油灯。</p>
最怪的是城外。</p>
有路。</p>
很多路。</p>
从不同方向汇过去。</p>
每一条路上都有人。</p>
商队。</p>
步行的人。</p>
车。</p>
甚至还有我看不清是什么年代的轮式交通工具。</p>
所有东西都在往那座城走。</p>
“卫星图。”林照说。</p>
扎丽娜已经打开。</p>
什么都没有。</p>
这一片只是沙漠。</p>
没有道路。</p>
没有建筑。</p>
没有水源。</p>
穆拉特走到车头，盯着那片光。</p>
“我不去。”</p>
没人劝。</p>
他又重复了一遍。</p>
“给多少钱都不去。”</p>
扎丽娜说：“你可以留在这里。”</p>
穆拉特转头。</p>
“你们要去？”</p>
“我们就是为它来的。”</p>
“你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</p>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</p>
穆拉特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她。</p>
“你老师就是这么没的？”</p>
扎丽娜表情瞬间冷下来。</p>
“也许。”</p>
“那你还——”</p>
“所以更要知道。”</p>
两个人没有再争。</p>
最后决定等到凌晨十二点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如果城还在，我们四个徒步过去一段。</p>
穆拉特和司机留守。</p>
“如果天亮以前没回来呢？”年轻司机问。</p>
林照说：“别来找。”</p>
我看她。</p>
“你这话越来越熟练了。”</p>
“经验。”</p>
“什么经验？”</p>
“别人让我别来找的时候，我每次都去，后来发现他们通常说得对。”</p>
十二点整。</p>
城还在。</p>
而且比刚才更亮。</p>
仿佛近了一点。</p>
我们四个带上最轻的装备。</p>
水、绳、手电、急救包、卫星电话。</p>
枪械和夸张工具一概没有。</p>
这里不是战场。</p>
我们真正怕的是规则。</p>
临走前，穆拉特抓住我。</p>
“记住。”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“如果有人问方向，别说。”</p>
“知道。”</p>
“如果有人问你从哪来，也别说。”</p>
“知道。”</p>
“还有。”</p>
穆拉特看向远处的城。</p>
“如果有人说认识你。”</p>
“别马上信。”</p>
我顿了一下。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死人记不清自己的家。”</p>
“可他们有时候记得活人的。”</p>
我们四个出发。</p>
最开始脚下还是硬地。</p>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，地面变成细沙。</p>
城却似乎没近多少。</p>
陈野回头看了一次。</p>
营地的灯已经看不见。</p>
“别回头太多。”扎丽娜说。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我不知道。”</p>
“那为什么说？”</p>
“因为这种地方，没必要验证每一个坏预感。”</p>
林照点头。</p>
“这句我赞成。”</p>
继续走。</p>
半小时以后，我们遇见第一个人。</p>
一个独行的商人。</p>
牵着一匹瘦马。</p>
男人从侧面沙坡下来，和我们并到同一条看不见的路上。</p>
他衣服很旧，腰上挂着皮水囊。</p>
看了我们四个一眼，没有惊讶。</p>
只是问：“进城？”</p>
扎丽娜说：“是。”</p>
“卖什么？”</p>
“什么都不卖。”</p>
男人笑了。</p>
“进市场哪有不卖东西的。”</p>
林照问：“你卖什么？”</p>
男人拍了拍马背上的布袋。</p>
“两年。”</p>
我们四个同时没听懂。</p>
“什么两年？”</p>
“命。”</p>
男人说得很自然。</p>
“我女儿病了。”</p>
“我拿自己的两年，给她换药。”</p>
扎丽娜皱眉。</p>
“谁收？”</p>
“城里的人。”</p>
“你女儿在哪？”</p>
“家里。”</p>
“哪？”</p>
男人张了张嘴。</p>
停住。</p>
“哪来着？”</p>
他神情开始茫然。</p>
我们四个立刻都不说话。</p>
男人想了很久，突然烦躁地摆摆手。</p>
“算了。”</p>
“回去就知道。”</p>
说完牵着马继续走。</p>
陈野盯着他的背影。</p>
“他是死人？”</p>
扎丽娜低声道：“别在这里说。”</p>
“但他说女儿病了。”</p>
“也许那是他活着时最后没做完的事。”</p>
“那两年是什么？”</p>
“到了再看。”</p>
走了没多久，路上的人开始变多。</p>
有几个结伴的旅人。</p>
有赶车的。</p>
有个老妇人背着一只竹筐，里面放着十几块写满字的木牌。</p>
她经过我时停了一下。</p>
“买名字吗？”</p>
我没答。</p>
老妇人自己掀开布。</p>
木牌上确实全是名字。</p>
不同文字。</p>
不同年代。</p>
有些已经看不清。</p>
“便宜。”</p>
“一个名字换一顿饭。”</p>
林照忍不住问：“买了有什么用？”</p>
老妇人看她。</p>
“没名字的人，死了没人叫。”</p>
“有名字，路上好走。”</p>
林照没说话。</p>
老妇人又看向陈野。</p>
这一眼看得特别久。</p>
“你要吗？”</p>
陈野摇头。</p>
“我有。”</p>
“你的不旧。”</p>
老妇人笑了。</p>
“新名字，路不认。”</p>
陈野脸色变了一下。</p>
我立刻往前一步，挡住她视线。</p>
“我们不买。”</p>
老妇人也不纠缠。</p>
“进了城再看。”</p>
她背着名字走远。</p>
半夜一点四十七。</p>
我们终于走到城外。</p>
没有城门。</p>
准确地说，这座城根本没有完整城墙。</p>
远看像城墙的东西，只是一圈残破的土垣。</p>
许多地方塌了。</p>
人可以随便进。</p>
入口旁立着一根木杆。</p>
上面挂着一块破布。</p>
写着几个我不认识的字。</p>
扎丽娜看了一会儿。</p>
“不是一种语言。”</p>
“什么意思？”</p>
“上面被很多人重复写过。”</p>
她认出其中一句。</p>
“入市者，各卖其有。”</p>
我问：“各卖其有？”</p>
林照皱眉。</p>
“意思是你有什么就卖什么？”</p>
扎丽娜点头。</p>
陈野看向城里。</p>
灯火很亮。</p>
街上人很多。</p>
甚至能听见讨价还价。</p>
像一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夜市。</p>
只有入口地面上，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双鞋。</p>
没有人看守。</p>
也没有牌子。</p>
鞋尖全部朝外。</p>
我一下想起瓦罕古道下的归驿。</p>
“别碰。”</p>
林照已经停住。</p>
“我没打算碰。”</p>
陈野却蹲下来。</p>
他没用手。</p>
只是看。</p>
里面有草鞋。</p>
皮靴。</p>
布鞋。</p>
军靴。</p>
甚至还有一只很现代的运动鞋。</p>
“为什么放这里？”</p>
扎丽娜说：“也许提醒人，走的时候别穿错。”</p>
林照看她：“你现在也会说这种话了？”</p>
“跟你们待久了。”</p>
我们四个跨过鞋阵。</p>
进入城里。</p>
就在我最后一步落下时，我听见背后有人轻轻说了一句。</p>
“欢迎回来。”</p>
我猛地回头。</p>
入口没人。</p>
只有那几十双鞋。</p>
其中最边上一双旧布鞋，不知什么时候调了方向。</p>
鞋尖朝里。</p>
像刚刚有人穿着它。</p>
跟我们一起进了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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