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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林挂了电话，在床沿上坐了片刻。</p>
窗外的萨克拉门托正在苏醒，远处有汽车发动的声音，街角的咖啡店亮起了灯。一切都正常运转，但对他来说，这种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——警方还在等技术分析，FBI还在调取跨州数据库，而苏瑶正被藏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。</p>
他无法在酒店房间空等。</p>
前台后面的白人姑娘正在低头看手机，见他出来，抬头笑了一下：“Have a nice evening, sir.”（祝您晚上愉快，先生。）</p>
刘小林点点头，走出旋转门。</p>
萨克拉门托的夜晚空气很冷，比京市的冬天干燥，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沙子。霓虹灯在街对面的橱窗上闪烁，红色的，蓝色的，把路面照成一块斑驳的调色板。他站在酒店门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，没有人认识他，没有人看他。在这个城市里，他是一个不存在的人。</p>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。</p>
司机大概是个墨西哥人，胖胖的，后脑勺上扣着一顶棒球帽，车载收音机里放着西班牙语的音乐，节奏很快。</p>
刘小林把手机上的地址给司机看——废弃工厂的地址，是昨天在警局记下的。</p>
司机看了一眼，眉头皱起来：“That area? At this hour? You sure, man?”（那个地方？这个点？你确定吗，老兄？）</p>
“Yes.”（确定。）</p>
司机耸耸肩，打表起步。</p>
车开了四十分钟，越往北走，灯光越稀疏，崭新的玻璃幕墙变成了褪色的砖墙，干净的街道变成了坑洼的水泥路。路灯坏了大半，只剩下零星几盏在闪，像快咽气的病人。</p>
“Not a good place.”（不是个好地方。）司机从后视镜看他，“You go there for what?”（你去那儿干什么？）</p>
“Looking for someone.”（找人。）</p>
司机没再问了。他可能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刘小林的眼睛，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闲聊的话题。</p>
车停在工厂附近的一个路口。刘小林付了钱，下车。</p>
司机摇下车窗：“Hey, man. Be careful.”（嘿，老兄。小心点。）</p>
然后车开走了，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弧线，很快消失了。</p>
废弃工厂比他想象中更大。</p>
红砖的围墙围着三栋厂房，最高的那栋有四层，窗户几乎都碎了。门口的铁门挂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锁链，旁边贴着FBI的黄色警戒线，被风吹得啪啪响。</p>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把围墙照成惨白色。</p>
刘小林绕着围墙走。</p>
他走得很慢，他一边走，一边把自己想象成绑架者。</p>
他们会把车停在哪里？</p>
不会停在正门口，那条路太窄，转弯不方便，而且正对路口，容易被拍到。</p>
他绕到工厂西侧，那边有一条土路，通向厂房后面。路很窄，只能容一辆车通过，两旁是半人高的杂草。月光照不到这里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</p>
他蹲下来，看地上的车辙。</p>
不止一辆车的痕迹，有深有浅，有新的有旧的，其中一道车辙很宽，轮胎花纹清晰可见——是辆大车，可能是面包车。</p>
他站起来，沿着车辙的方向走。</p>
车辙延伸了大约五十米，然后拐进两栋厂房之间的夹缝，夹缝很窄，不到两米宽，月光被两边的墙壁挡住，里面黑漆漆的，地上散落着碎玻璃、生锈的铁钉、瘪掉的易拉罐。</p>
这里是死角。</p>
如果从这条缝进来，把车停在夹缝里，然后从侧门把人带进厂房，外面根本看不见。</p>
他走进夹缝。</p>
墙壁很潮，手一摸，石灰粉簌簌地往下掉，他走了十几步，停在一扇小门前。门是铁的，没有锁，虚掩着，露出一道缝。</p>
他推开门。</p>
里面是一个废弃的车间。很大，很空，天花板上的钢梁裸露着。地上铺满了灰尘和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断裂的木托盘、缠成一团的电线、几十个空啤酒瓶。月光从高处的破窗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。</p>
他走了进去， 灰尘的味道、铁锈的味道、老鼠的尿骚味。</p>
还有别的。</p>
他皱了皱鼻子。</p>
是一种甜味，很淡，藏在那些浑浊的气味下面，像某种化学品，又像某种药。他说不清是什么，但他确定这不是正常工厂会有的气味。</p>
他循着那股味道走。</p>
穿过车间，走到尽头，有一扇向下的铁门。门是开着的，露出一段水泥楼梯，通向地下。</p>
他走下去。</p>
楼梯很短，不到十级，下面是一个小房间，大约二十平米，没有窗户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打开手电筒。地上铺着几张发霉的床垫，角落里扔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和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——面包已经变硬了，表面长了一层绿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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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蹲下来，看地上的痕迹。</p>
床垫上有人躺过的压痕，不止一个人。地上有一些细小的纤维，白色的，像是医用绷带的碎片。还有一个塑料药瓶，瓶盖拧掉了，滚在墙角。</p>
他拿起药瓶，看了看标签。</p>
上面的英文术语他看不懂，但他闻了闻瓶口。</p>
那股甜味就是从这里面发出来的。</p>
他在地下室里站了很久，闭上眼睛，开始调动真气，感知放到最大。</p>
墙壁、地面、天花板。</p>
他感知到了很多——潮湿，霉菌，老鼠的巢穴，渗水的水泥裂缝，但没有苏瑶的气味。</p>
这里有人待过，不止一个，但不是最近。</p>
至少不是这两天。</p>
他们转移了。</p>
他睁开眼睛，走上楼梯，走出车间，穿过夹缝，回到了夜色中。</p>
围墙西侧的尽头有一小片空地，地上铺着几张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纸板，旁边堆着几个黑色的大垃圾袋。垃圾袋旁边蹲着一个人，正在翻找里面的东西。</p>
是个流浪汉，黑人，大概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穿一件分不清本来颜色的军大衣。</p>
刘小林走过去。</p>
流浪汉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低下头继续翻。</p>
刘小林没停，继续走。</p>
空地再往前，是一片灌木丛，灌木丛下面搭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棚子——用木板、塑料布和废铁片子拼起来的。</p>
棚子外面或坐或躺着五六个人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有的在抽烟，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，有的缩在毯子里睡觉，发出含糊的呼噜声。</p>
他们看见了刘小林。</p>
没有人表现出惊讶，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，偶尔出现一两个陌生人——要么是来丢垃圾的，要么是来找精神药品的。</p>
刘小林站在空地中央，看了他们一圈。</p>
然后他转身，往回走。</p>
二十分钟后，他回来了。</p>
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。每个袋子里装着六包烟——最便宜的牌子，在街角便利店买的。</p>
他走到那个翻垃圾袋的黑人流浪汉面前，蹲下来，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烟，递过去。</p>
流浪汉愣住了。</p>
他没接，抬头看着刘小林，眼睛里有一种长期流浪养成的警惕。</p>
刘小林把烟放在他面前的纸板上，然后又拿出一包，放在旁边。</p>
“I have some questions.”（我有些问题想问。）刘小林说。</p>
流浪汉看了烟两秒，然后一把抓起来，塞进大衣口袋里。</p>
“You a cop?”（你是警察？）</p>
“No.”（不是。）</p>
“Then what?”（那你是干嘛的？）</p>
“Just a friend.”（只是一个朋友。）</p>
流浪汉嗤笑了一声，但烟已经收了，不能装听不见。</p>
“Ask.”（问吧。）</p>
刘小林没问苏瑶。</p>
他问的是：“This area — who runs it?”（这片地方——谁说了算？）</p>
流浪汉看着他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这不像一个外行会问的问题。</p>
“You don’t want to know.”（你不会想知道的。）</p>
“I do.”（我想。）</p>
流浪汉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从大衣里摸出一根烟，用打火机点上。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，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。他抽了一口，吐出一团灰蓝色的烟雾。</p>
“Three groups.”（三个帮派。）他说，“The Mexicans on the south side. Blacks on the east. Russians on the north. They don’t mess with each other. Everyone stays in their lane.”（墨西哥人在南边，黑人在东边。俄罗斯人在北边，他们互不干涉，各管各的地盘。）</p>
“What do they do?”（他们做什么生意？）</p>
“Same shit. Drugs, guns, girls.”（都一样、毒品、枪、女人。）流浪汉又抽了一口，“The Mexicans got the meth labs. Blacks got the crack. Russians…”他顿了顿，“Russians got something else.”（俄罗斯人……有别的东西。）</p>
“What?”（什么？）</p>
流浪汉摇摇头，没往下说。</p>
刘小林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烟，放在纸板上。</p>
流浪汉看了烟一眼，又看了刘小林一眼。</p>
“You don’t look like a journalist.”（你不像记者。）</p>
“I’m not.”（我不是。）</p>
“You don’t look like a cop either.”（也不像警察。）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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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I’m not.”（我不是。）</p>
流浪汉又抽了一口烟，把烟灰弹在地上。</p>
“Russians.”他说，“They don’t do drugs. Not here. They do people.”（俄罗斯人，他们不卖毒品，至少不在这里，他们做人肉生意。）</p>
“People?”（人肉？）</p>
“Girls. Young girls.”（女孩，年轻女孩。）流浪汉的声音低下去，“They bring them in, keep them for a while, then ship them out. To Vegas, to New York, sometimes overseas. Nobody knows where they e from. Nobody knows where they go. The cops don’t touch them. They got friends in high places.”（他们把女孩带进来，关一段时间，然后运出去。去拉斯维加斯，去纽约，有时候出国。没人知道她们从哪来，没人知道她们去哪，警察不动他们，他们在高层有人。）</p>
“What kind of friends?”（什么样的人？——意思是高层有什么人）</p>
流浪汉摇摇头。</p>
“I don’t know names. I don’t want to know names.”（我不知道名字，我也不想知道名字。）他站起来，把两包烟都塞进大衣里，“That’s all I know. Now leave me alone.”（我就知道这些，别烦我了。）</p>
他转身走开了。</p>
刘小林站起来，提着剩下的烟，走向灌木丛下面的棚子。</p>
他一个个聊过去。</p>
一个年轻点的白人男人，三十出头，满脸胡茬，接了一包烟，告诉他俄罗斯人在北边有一座仓库，表面上是做进口食品的，实际上是中转站——人进去，待几天，然后被装上货车拉走。</p>
一个老太太，牙齿掉了一半，说话含糊不清，接了一包烟，告诉他墨西哥人南边有几个制毒作坊，警察知道在哪，但从来不查——“有人收了钱。”</p>
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，二十来岁，接了烟但没抽，夹在耳朵后面。他说东边的黑人帮派最近在跟墨西哥人抢地盘，两边打了好几次，死了两个人。</p>
还有人什么都不说，接了烟，摆摆手，让他走开。</p>
也有人连烟都不要，缩在毯子里，连头都不抬。</p>
烟发完了。</p>
十二包烟，换了七个人的话。他把有用的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：</p>
三个帮派，俄罗斯人做人肉生意，高层有人，北边有仓库中转站。墨西哥人制毒，警察收了钱，黑人跟墨西哥人抢地盘。</p>
这些信息像拼图碎片，他知道还差很多，但至少有了一个轮廓。</p>
苏瑶只是这台机器里的一个零件。</p>
他坐在一棵枯树下面，背靠着树干，闭上眼睛。</p>
夜已经很深了，风越来越大，吹得树枝呜呜地响，他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，下巴埋进围巾里。</p>
时间慢慢流逝。</p>
夜开始变薄了，风小了，温度降得更低，他的手指冻得有点发麻，远处的天际线出现了一抹很淡很淡的灰色。</p>
已经是凌晨了。</p>
就在这时，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。</p>
他睁开眼睛。</p>
是一个他之前没聊过的流浪汉，一个白人，六十多岁，很瘦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，他穿一件破旧的棕色皮夹克，手里拿着一个锡纸杯，杯底有一点浑浊的液体。</p>
“You the guy with cigarettes?”（你是那个发烟的？）</p>
“I’m out.”（发完了。）</p>
“That’s okay.”（没事。）老人在他旁边坐下，缩着肩膀，“I heard you asking around. About the Russians.”（我听见你打听了。关于俄罗斯人的。）</p>
“You know something?”（你知道什么？）</p>
老人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看着手里的锡纸杯，慢慢地转了一圈。</p>
“I came from Sacramento Eastside.”（我从萨克拉门托东区来的。）他说，声音很沙，“Just today. I was sleeping under a bridge there, near the rail yard. Around sunset, I heard a noise. A van pulled up. White van. Two big guys got out, wearing black. They opened the back door and pulled someone out. A girl. Asian, I think. Her hands were tied behind her back. She was trying to scream, but they had tape over her mouth.” （就是今天。我当时睡在铁路桥下面，靠近货运站。太阳落山那会儿，我听到声音。一辆面包车开过来，白色的，两个大个子男人下来，穿着黑色衣服，他们打开后门，拉出一个人，一个女孩，应该是亚洲人。双手被绑在背后。她想喊，但他们用胶带封住了她的嘴。）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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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林的身体绷直了。</p>
“I hid behind a concrete pillar. I didn’t move. I didn’t breathe.”（我躲在水泥柱子后面，我没动，我没喘气。）老人的手在抖，杯里的液体晃来晃去，“They dragged her into a building. A warehouse. Then they came back out, got in the van, and drove away. I waited for an hour. Then I ran. I didn’t stop until I got here.” （他们把她拖进一栋建筑，一个仓库，然后他们出来，上了面包车，开走了，我等了一个小时，然后我跑了，我一直跑到这里才停下。）</p>
“When was this?”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？）刘小林的声音很轻。</p>
“Today. Just today. Before dark.”（今天，就是今天，天黑之前。）老人摇摇头，“I didn’t know where to go. I didn’t know who to tell. I was scared.” （我不知道该去哪，我不知道该告诉谁，我害怕。）</p>
“The girl. Asian. What else did you see?”（那个女孩，亚洲人，你还看到了什么？）</p>
老人闭上眼睛，努力回忆。</p>
“She had long hair. Dark. And she was… small. Not tall.”（她留着长发，黑色的。而且她……很小，不高。）老人睁开眼睛，看着刘小林，“And the van — it had a dent on the left side. Back door. A big dent, like someone hit it with a baseball bat.” （还有那辆面包车——左侧有一个凹陷，后门，一个很大的凹陷，像被人用棒球棍砸过一样。）</p>
刘小林盯着他。</p>
“Are you sure?”（你确定？）</p>
“I saw it.”（我看见了。）老人点头，“When they opened the door, the light from inside hit the side. I saw the dent clear as day.” （他们开门的时候，里面的光照到了侧面，我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个凹陷。）</p>
刘小林站起来。</p>
他没有再问别的，他掏出手机，打开王领事的名片，拨了电话。</p>
对方响了两声就接了：“喂？”</p>
“王领事，我是刘小林，我有重要情况，需要马上通知专案小组。”</p>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：“你说。”</p>
“有一个目击证人，今天亲眼目睹了一起绑架，白色面包车，两个穿黑衣的高大男人，被绑架的是一个亚洲女孩，车辆和人员描述与苏瑶案一致。”</p>
王领事的声音立刻绷紧了：“你确定？”</p>
“他看到了车后门左侧有一个大凹陷，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特征。”</p>
“你现在在哪？”</p>
“还在北区废弃工厂附近，证人跟我在一起。”</p>
“别动，我立刻联系汉森探长，让他派人去接你们。”</p>
“好。”</p>
挂了电话，刘小林看向老人。</p>
老人也在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刘小林很熟悉的东西——那种在恐惧和良心之间被撕扯的疲惫。</p>
“Thank you.”（谢谢你。）刘小林说，顺手递过去100美元。</p>
老人没有说话，他只是把锡纸杯放在地上，缩了缩肩膀，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件破旧的皮夹克，然后接过钞票，藏在了衣服的内衬里。</p>
刘小林站在原地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，天亮了。</p>
他没有再打盹，他握着念珠，站在路边等。</p>
二十分钟后，一辆黑色的福特SUV从路口拐了进来，车窗摇下，露出布朗的脸。</p>
“Get in.”（上车。）他说。</p>
刘小林推开车门，回头看了一眼老人。</p>
老人还坐在那里，缩成一团，像一块被风化了的石头。</p>
刘小林没有叫他，他不知道这个老人愿不愿意面对警察，但他记下了他的位置，如果需要，他会回来找他。</p>
他上了车。</p>
布朗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坐在枯树下的老人，没有多问，他踩下油门，车子朝警局的方向疾驰而去。</p>
天色越来越亮，街灯一盏一盏地灭掉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/p>
而案子，终于出现了一条新的缝隙。</p>
</p>
刘小林挂了电话，在床沿上坐了片刻。</p>
窗外的萨克拉门托正在苏醒，远处有汽车发动的声音，街角的咖啡店亮起了灯。一切都正常运转，但对他来说，这种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——警方还在等技术分析，FBI还在调取跨州数据库，而苏瑶正被藏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。</p>
他无法在酒店房间空等。</p>
前台后面的白人姑娘正在低头看手机，见他出来，抬头笑了一下：“Have a nice evening, sir.”（祝您晚上愉快，先生。）</p>
刘小林点点头，走出旋转门。</p>
萨克拉门托的夜晚空气很冷，比京市的冬天干燥，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沙子。霓虹灯在街对面的橱窗上闪烁，红色的，蓝色的，把路面照成一块斑驳的调色板。他站在酒店门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，没有人认识他，没有人看他。在这个城市里，他是一个不存在的人。</p>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。</p>
司机大概是个墨西哥人，胖胖的，后脑勺上扣着一顶棒球帽，车载收音机里放着西班牙语的音乐，节奏很快。</p>
刘小林把手机上的地址给司机看——废弃工厂的地址，是昨天在警局记下的。</p>
司机看了一眼，眉头皱起来：“That area? At this hour? You sure, man?”（那个地方？这个点？你确定吗，老兄？）</p>
“Yes.”（确定。）</p>
司机耸耸肩，打表起步。</p>
车开了四十分钟，越往北走，灯光越稀疏，崭新的玻璃幕墙变成了褪色的砖墙，干净的街道变成了坑洼的水泥路。路灯坏了大半，只剩下零星几盏在闪，像快咽气的病人。</p>
“Not a good place.”（不是个好地方。）司机从后视镜看他，“You go there for what?”（你去那儿干什么？）</p>
“Looking for someone.”（找人。）</p>
司机没再问了。他可能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刘小林的眼睛，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闲聊的话题。</p>
车停在工厂附近的一个路口。刘小林付了钱，下车。</p>
司机摇下车窗：“Hey, man. Be careful.”（嘿，老兄。小心点。）</p>
然后车开走了，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弧线，很快消失了。</p>
废弃工厂比他想象中更大。</p>
红砖的围墙围着三栋厂房，最高的那栋有四层，窗户几乎都碎了。门口的铁门挂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锁链，旁边贴着FBI的黄色警戒线，被风吹得啪啪响。</p>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把围墙照成惨白色。</p>
刘小林绕着围墙走。</p>
他走得很慢，他一边走，一边把自己想象成绑架者。</p>
他们会把车停在哪里？</p>
不会停在正门口，那条路太窄，转弯不方便，而且正对路口，容易被拍到。</p>
他绕到工厂西侧，那边有一条土路，通向厂房后面。路很窄，只能容一辆车通过，两旁是半人高的杂草。月光照不到这里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</p>
他蹲下来，看地上的车辙。</p>
不止一辆车的痕迹，有深有浅，有新的有旧的，其中一道车辙很宽，轮胎花纹清晰可见——是辆大车，可能是面包车。</p>
他站起来，沿着车辙的方向走。</p>
车辙延伸了大约五十米，然后拐进两栋厂房之间的夹缝，夹缝很窄，不到两米宽，月光被两边的墙壁挡住，里面黑漆漆的，地上散落着碎玻璃、生锈的铁钉、瘪掉的易拉罐。</p>
这里是死角。</p>
如果从这条缝进来，把车停在夹缝里，然后从侧门把人带进厂房，外面根本看不见。</p>
他走进夹缝。</p>
墙壁很潮，手一摸，石灰粉簌簌地往下掉，他走了十几步，停在一扇小门前。门是铁的，没有锁，虚掩着，露出一道缝。</p>
他推开门。</p>
里面是一个废弃的车间。很大，很空，天花板上的钢梁裸露着。地上铺满了灰尘和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断裂的木托盘、缠成一团的电线、几十个空啤酒瓶。月光从高处的破窗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。</p>
他走了进去， 灰尘的味道、铁锈的味道、老鼠的尿骚味。</p>
还有别的。</p>
他皱了皱鼻子。</p>
是一种甜味，很淡，藏在那些浑浊的气味下面，像某种化学品，又像某种药。他说不清是什么，但他确定这不是正常工厂会有的气味。</p>
他循着那股味道走。</p>
穿过车间，走到尽头，有一扇向下的铁门。门是开着的，露出一段水泥楼梯，通向地下。</p>
他走下去。</p>
楼梯很短，不到十级，下面是一个小房间，大约二十平米，没有窗户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打开手电筒。地上铺着几张发霉的床垫，角落里扔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和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——面包已经变硬了，表面长了一层绿毛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他蹲下来，看地上的痕迹。</p>
床垫上有人躺过的压痕，不止一个人。地上有一些细小的纤维，白色的，像是医用绷带的碎片。还有一个塑料药瓶，瓶盖拧掉了，滚在墙角。</p>
他拿起药瓶，看了看标签。</p>
上面的英文术语他看不懂，但他闻了闻瓶口。</p>
那股甜味就是从这里面发出来的。</p>
他在地下室里站了很久，闭上眼睛，开始调动真气，感知放到最大。</p>
墙壁、地面、天花板。</p>
他感知到了很多——潮湿，霉菌，老鼠的巢穴，渗水的水泥裂缝，但没有苏瑶的气味。</p>
这里有人待过，不止一个，但不是最近。</p>
至少不是这两天。</p>
他们转移了。</p>
他睁开眼睛，走上楼梯，走出车间，穿过夹缝，回到了夜色中。</p>
围墙西侧的尽头有一小片空地，地上铺着几张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纸板，旁边堆着几个黑色的大垃圾袋。垃圾袋旁边蹲着一个人，正在翻找里面的东西。</p>
是个流浪汉，黑人，大概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穿一件分不清本来颜色的军大衣。</p>
刘小林走过去。</p>
流浪汉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低下头继续翻。</p>
刘小林没停，继续走。</p>
空地再往前，是一片灌木丛，灌木丛下面搭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棚子——用木板、塑料布和废铁片子拼起来的。</p>
棚子外面或坐或躺着五六个人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有的在抽烟，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，有的缩在毯子里睡觉，发出含糊的呼噜声。</p>
他们看见了刘小林。</p>
没有人表现出惊讶，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，偶尔出现一两个陌生人——要么是来丢垃圾的，要么是来找精神药品的。</p>
刘小林站在空地中央，看了他们一圈。</p>
然后他转身，往回走。</p>
二十分钟后，他回来了。</p>
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。每个袋子里装着六包烟——最便宜的牌子，在街角便利店买的。</p>
他走到那个翻垃圾袋的黑人流浪汉面前，蹲下来，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烟，递过去。</p>
流浪汉愣住了。</p>
他没接，抬头看着刘小林，眼睛里有一种长期流浪养成的警惕。</p>
刘小林把烟放在他面前的纸板上，然后又拿出一包，放在旁边。</p>
“I have some questions.”（我有些问题想问。）刘小林说。</p>
流浪汉看了烟两秒，然后一把抓起来，塞进大衣口袋里。</p>
“You a cop?”（你是警察？）</p>
“No.”（不是。）</p>
“Then what?”（那你是干嘛的？）</p>
“Just a friend.”（只是一个朋友。）</p>
流浪汉嗤笑了一声，但烟已经收了，不能装听不见。</p>
“Ask.”（问吧。）</p>
刘小林没问苏瑶。</p>
他问的是：“This area — who runs it?”（这片地方——谁说了算？）</p>
流浪汉看着他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这不像一个外行会问的问题。</p>
“You don’t want to know.”（你不会想知道的。）</p>
“I do.”（我想。）</p>
流浪汉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从大衣里摸出一根烟，用打火机点上。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，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。他抽了一口，吐出一团灰蓝色的烟雾。</p>
“Three groups.”（三个帮派。）他说，“The Mexicans on the south side. Blacks on the east. Russians on the north. They don’t mess with each other. Everyone stays in their lane.”（墨西哥人在南边，黑人在东边。俄罗斯人在北边，他们互不干涉，各管各的地盘。）</p>
“What do they do?”（他们做什么生意？）</p>
“Same shit. Drugs, guns, girls.”（都一样、毒品、枪、女人。）流浪汉又抽了一口，“The Mexicans got the meth labs. Blacks got the crack. Russians…”他顿了顿，“Russians got something else.”（俄罗斯人……有别的东西。）</p>
“What?”（什么？）</p>
流浪汉摇摇头，没往下说。</p>
刘小林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烟，放在纸板上。</p>
流浪汉看了烟一眼，又看了刘小林一眼。</p>
“You don’t look like a journalist.”（你不像记者。）</p>
“I’m not.”（我不是。）</p>
“You don’t look like a cop either.”（也不像警察。）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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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I’m not.”（我不是。）</p>
流浪汉又抽了一口烟，把烟灰弹在地上。</p>
“Russians.”他说，“They don’t do drugs. Not here. They do people.”（俄罗斯人，他们不卖毒品，至少不在这里，他们做人肉生意。）</p>
“People?”（人肉？）</p>
“Girls. Young girls.”（女孩，年轻女孩。）流浪汉的声音低下去，“They bring them in, keep them for a while, then ship them out. To Vegas, to New York, sometimes overseas. Nobody knows where they e from. Nobody knows where they go. The cops don’t touch them. They got friends in high places.”（他们把女孩带进来，关一段时间，然后运出去。去拉斯维加斯，去纽约，有时候出国。没人知道她们从哪来，没人知道她们去哪，警察不动他们，他们在高层有人。）</p>
“What kind of friends?”（什么样的人？——意思是高层有什么人）</p>
流浪汉摇摇头。</p>
“I don’t know names. I don’t want to know names.”（我不知道名字，我也不想知道名字。）他站起来，把两包烟都塞进大衣里，“That’s all I know. Now leave me alone.”（我就知道这些，别烦我了。）</p>
他转身走开了。</p>
刘小林站起来，提着剩下的烟，走向灌木丛下面的棚子。</p>
他一个个聊过去。</p>
一个年轻点的白人男人，三十出头，满脸胡茬，接了一包烟，告诉他俄罗斯人在北边有一座仓库，表面上是做进口食品的，实际上是中转站——人进去，待几天，然后被装上货车拉走。</p>
一个老太太，牙齿掉了一半，说话含糊不清，接了一包烟，告诉他墨西哥人南边有几个制毒作坊，警察知道在哪，但从来不查——“有人收了钱。”</p>
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，二十来岁，接了烟但没抽，夹在耳朵后面。他说东边的黑人帮派最近在跟墨西哥人抢地盘，两边打了好几次，死了两个人。</p>
还有人什么都不说，接了烟，摆摆手，让他走开。</p>
也有人连烟都不要，缩在毯子里，连头都不抬。</p>
烟发完了。</p>
十二包烟，换了七个人的话。他把有用的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：</p>
三个帮派，俄罗斯人做人肉生意，高层有人，北边有仓库中转站。墨西哥人制毒，警察收了钱，黑人跟墨西哥人抢地盘。</p>
这些信息像拼图碎片，他知道还差很多，但至少有了一个轮廓。</p>
苏瑶只是这台机器里的一个零件。</p>
他坐在一棵枯树下面，背靠着树干，闭上眼睛。</p>
夜已经很深了，风越来越大，吹得树枝呜呜地响，他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，下巴埋进围巾里。</p>
时间慢慢流逝。</p>
夜开始变薄了，风小了，温度降得更低，他的手指冻得有点发麻，远处的天际线出现了一抹很淡很淡的灰色。</p>
已经是凌晨了。</p>
就在这时，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。</p>
他睁开眼睛。</p>
是一个他之前没聊过的流浪汉，一个白人，六十多岁，很瘦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，他穿一件破旧的棕色皮夹克，手里拿着一个锡纸杯，杯底有一点浑浊的液体。</p>
“You the guy with cigarettes?”（你是那个发烟的？）</p>
“I’m out.”（发完了。）</p>
“That’s okay.”（没事。）老人在他旁边坐下，缩着肩膀，“I heard you asking around. About the Russians.”（我听见你打听了。关于俄罗斯人的。）</p>
“You know something?”（你知道什么？）</p>
老人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看着手里的锡纸杯，慢慢地转了一圈。</p>
“I came from Sacramento Eastside.”（我从萨克拉门托东区来的。）他说，声音很沙，“Just today. I was sleeping under a bridge there, near the rail yard. Around sunset, I heard a noise. A van pulled up. White van. Two big guys got out, wearing black. They opened the back door and pulled someone out. A girl. Asian, I think. Her hands were tied behind her back. She was trying to scream, but they had tape over her mouth.” （就是今天。我当时睡在铁路桥下面，靠近货运站。太阳落山那会儿，我听到声音。一辆面包车开过来，白色的，两个大个子男人下来，穿着黑色衣服，他们打开后门，拉出一个人，一个女孩，应该是亚洲人。双手被绑在背后。她想喊，但他们用胶带封住了她的嘴。）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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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林的身体绷直了。</p>
“I hid behind a concrete pillar. I didn’t move. I didn’t breathe.”（我躲在水泥柱子后面，我没动，我没喘气。）老人的手在抖，杯里的液体晃来晃去，“They dragged her into a building. A warehouse. Then they came back out, got in the van, and drove away. I waited for an hour. Then I ran. I didn’t stop until I got here.” （他们把她拖进一栋建筑，一个仓库，然后他们出来，上了面包车，开走了，我等了一个小时，然后我跑了，我一直跑到这里才停下。）</p>
“When was this?”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？）刘小林的声音很轻。</p>
“Today. Just today. Before dark.”（今天，就是今天，天黑之前。）老人摇摇头，“I didn’t know where to go. I didn’t know who to tell. I was scared.” （我不知道该去哪，我不知道该告诉谁，我害怕。）</p>
“The girl. Asian. What else did you see?”（那个女孩，亚洲人，你还看到了什么？）</p>
老人闭上眼睛，努力回忆。</p>
“She had long hair. Dark. And she was… small. Not tall.”（她留着长发，黑色的。而且她……很小，不高。）老人睁开眼睛，看着刘小林，“And the van — it had a dent on the left side. Back door. A big dent, like someone hit it with a baseball bat.” （还有那辆面包车——左侧有一个凹陷，后门，一个很大的凹陷，像被人用棒球棍砸过一样。）</p>
刘小林盯着他。</p>
“Are you sure?”（你确定？）</p>
“I saw it.”（我看见了。）老人点头，“When they opened the door, the light from inside hit the side. I saw the dent clear as day.” （他们开门的时候，里面的光照到了侧面，我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个凹陷。）</p>
刘小林站起来。</p>
他没有再问别的，他掏出手机，打开王领事的名片，拨了电话。</p>
对方响了两声就接了：“喂？”</p>
“王领事，我是刘小林，我有重要情况，需要马上通知专案小组。”</p>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：“你说。”</p>
“有一个目击证人，今天亲眼目睹了一起绑架，白色面包车，两个穿黑衣的高大男人，被绑架的是一个亚洲女孩，车辆和人员描述与苏瑶案一致。”</p>
王领事的声音立刻绷紧了：“你确定？”</p>
“他看到了车后门左侧有一个大凹陷，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特征。”</p>
“你现在在哪？”</p>
“还在北区废弃工厂附近，证人跟我在一起。”</p>
“别动，我立刻联系汉森探长，让他派人去接你们。”</p>
“好。”</p>
挂了电话，刘小林看向老人。</p>
老人也在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刘小林很熟悉的东西——那种在恐惧和良心之间被撕扯的疲惫。</p>
“Thank you.”（谢谢你。）刘小林说，顺手递过去100美元。</p>
老人没有说话，他只是把锡纸杯放在地上，缩了缩肩膀，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件破旧的皮夹克，然后接过钞票，藏在了衣服的内衬里。</p>
刘小林站在原地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，天亮了。</p>
他没有再打盹，他握着念珠，站在路边等。</p>
二十分钟后，一辆黑色的福特SUV从路口拐了进来，车窗摇下，露出布朗的脸。</p>
“Get in.”（上车。）他说。</p>
刘小林推开车门，回头看了一眼老人。</p>
老人还坐在那里，缩成一团，像一块被风化了的石头。</p>
刘小林没有叫他，他不知道这个老人愿不愿意面对警察，但他记下了他的位置，如果需要，他会回来找他。</p>
他上了车。</p>
布朗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坐在枯树下的老人，没有多问，他踩下油门，车子朝警局的方向疾驰而去。</p>
天色越来越亮，街灯一盏一盏地灭掉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/p>
而案子，终于出现了一条新的缝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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