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暑假过得快，转眼就到了八月中旬。</p>
王景轩掰着指头算了算，还有十天就要回秣陵了。</p>
这十天里，他要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。</p>
第一件事，是卖鱼的生意的交接。</p>
这一个多月来，他三天往静海送一次鱼，和老江鲜的钱老板混熟了。</p>
每次去，钱老板都会留他喝口水，聊几句。有时候生意不忙，还会拉着他一起吃饭。</p>
“小王，你这鱼好。”钱老板不止一次这么说，“养过的，没土腥味。比那些直接从江里捞上来的强多了。”</p>
王景轩每次都笑着点头，心里记着这话。</p>
有一次，他带了些虾送给钱老板。</p>
钱老板一看，眼睛都亮了：“哎哟，这虾好！活蹦乱跳的，个头也大！”</p>
他当场就把虾收下了，非要给钱，王景轩说这是送的，他死活不肯，最后硬塞了两块钱。</p>
从那以后，王景轩每次送鱼，都会顺带捎点虾。</p>
有时候是河虾，有时候是江虾，有时候是螃蟹。</p>
钱老板高兴，逢人就夸：“平胜那边有个小兄弟，人实在，东西好。”</p>
这些，王景轩都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。</p>
他知道，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？不是价钱，是人情。</p>
价钱可以谈，人情是一点点攒出来的。</p>
八月下旬，他带着父亲去了一趟静海。</p>
那天早上，天还没亮，父子俩就起来了。</p>
王景轩把木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，父亲推着借来那辆旧自行车，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路。</p>
三十五公里，走了三个多钟头。</p>
到静海的时候，太阳已经老高了。</p>
王景轩领着父亲去了老江鲜。</p>
钱老板正在后厨忙活，看见他来，笑着打招呼：“小王来了？哟，这位是？”</p>
“我爸。”王景轩说，“我爸以后来送鱼，我开学就回秣陵了。”</p>
钱老板打量了父亲一眼，点点头：“行，以后就是老大哥来了”</p>
“谢谢。”父亲有点拘谨，不知道该怎么和城里人打交道。</p>
王景轩在旁边接过话：“钱师傅，我爸话少，人实在。鱼还是那些鱼，养过的，包您满意。”</p>
钱老板笑了：“你介绍的人，我放心。”</p>
那天，王景轩带着父亲，把整个流程走了一遍。</p>
怎么把鱼从木箱里捞出来，怎么过秤，怎么和钱老板对账，怎么收钱。</p>
他一边做一边讲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时不时点点头。</p>
“爸，您记住了？”</p>
父亲闷声说：“记住了。”</p>
从老江鲜出来，太阳正当中午，晒得街上的柏油路泛着油光。</p>
王景轩领着父亲在路边找了个阴凉处，从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，一壶水。父子俩蹲在墙根底下，就着咸菜啃馒头。</p>
父亲吃得慢，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这条街。</p>
街上人来人往，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，偶尔驶过一辆公共汽车，扬起一路尘土。</p>
“这城里，比咱那儿热闹。”父亲闷声说。</p>
王景轩点点头：“嗯，静海算小的，秣陵比这大得多。”</p>
父亲没再说话，低头继续啃馒头。</p>
吃完，王景轩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馒头渣：“爸，您在这儿等我一会儿，我去报社办点事，一会儿就回来。”</p>
父亲点点头，蹲在墙根底下，掏出旱烟点上。</p>
王景轩推起自行车，往报社的方向骑去。</p>
——</p>
静海日报社还是老样子，灰扑扑的三层小楼，门口的白底黑字牌子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。</p>
他把自行车支好，上了二楼，敲了敲卢明理办公室的门。</p>
“进来。”</p>
王景轩推门进去。卢明理正伏在桌上改稿子，抬起头看见他，笑了：“小王？今天不是送稿的日子吧？怎么，又有大作？”</p>
王景轩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，把来意说了。</p>
开学以后回秣陵，稿子没法亲自送了，想问问能不能从秣陵寄过来。</p>
还有稿费的事，能不能打到银行账户上。</p>
卢明理听完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点笑意。</p>
“行啊，想得挺周全。”</p>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推过来：“这是稿费单，你填个地址，以后稿子寄来，稿费单寄到你家里，你爸去邮局取就行。”</p>
王景轩摇摇头：“卢主编，我想办个银行账户，稿费直接打进账户里。这样省事，也安全。”</p>
卢明理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</p>
“你这孩子，年纪不大，主意倒多。”</p>
他想了想，点点头，“也行，银行账户比邮局汇款方便。咱们报社和工商银行有业务往来，稿费可以转账。你去办个存折，把账号给我就行。”</p>
王景轩心里一喜，道了谢，又问了几句关于连载的事。</p>
卢明理说，他那篇《十四岁，我上了大学》的连载，读者反响很好，报社收到好几封读者来信，都是夸他的。</p>
让他继续写，开学以后每周寄一篇来，还是老规矩，千字八到十块。</p>
王景轩点点头，记在心里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从报社出来，他问了个路，骑车往工商银行去。</p>
——</p>
静海市工商银行在人民路中段，一栋三层小楼，外墙贴着白色的马赛克，在周围的灰扑扑的建筑里显得格外扎眼。</p>
王景轩把自行车停在门口，推门进去。</p>
一股凉气扑面而来。大堂里装着吊扇，呼呼地转着，比外头凉快多了。</p>
地上铺着水磨石，亮得能照见人影。</p>
一排柜台，玻璃后面坐着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，正在低头忙着什么。</p>
王景轩走到柜台前，踮起脚，把脑袋凑到窗口。</p>
“同志，我想办个存折。”</p>
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抬起头，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，梳着齐耳短发，戴着袖套。</p>
她打量了王景轩一眼，目光里带着点疑惑。</p>
“你？办存折？多大了？”</p>
“十五。”王景轩把学生证递进去，“我是秣陵大学的学生，暑假回来，想办个存折存稿费。”</p>
女人接过学生证，翻开看了看，眼睛睁大了一点。</p>
“秣陵大学？你？”</p>
她又看了看王景轩的脸，又看了看学生证上的照片，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，“你就是那个十四岁上大学的神童？”</p>
王景轩点点头。</p>
女人笑了，态度一下子热络起来：“哎呀，我知道你，报纸上登过。行，办存折是吧？带身份证或者户口本了吗？”</p>
王景轩从兜里掏出一张纸，是村里开的证明，盖着村委会的红印章。还有一张户主的身份证，是他父亲的。</p>
女人接过去看了看，点点头：“证明就行。你想办哪种？活期还是定期？”</p>
“活期。”王景轩说，“以后要经常存钱，取钱。”</p>
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，递给他：“填一下。姓名、住址、单位、金额。”</p>
王景轩接过表格，趴在柜台上填起来。</p>
姓名：王景轩。住址：静海市海阳县平胜乡王家村八大队三小队1号。单位：秣陵大学经济系。</p>
他从兜里掏出那叠钱，有这几次的稿费和卖鱼挣的，零零碎碎凑了二百块整数。</p>
女人接过钱，数了数，又核对了表格，然后打开一个厚厚的本子，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，盖上章。</p>
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存折，翻开，同样写上字，盖上章。</p>
“好了。”她把存折递出来，“这是你的存折，收好。以后存钱取钱，都拿着它来。”</p>
王景轩接过存折，低头看着。</p>
红色封皮，烫金的字：工商银行活期储蓄存折。</p>
翻开，第一页上写着他的名字，账号，还有今天的日期。存入金额那一栏写着：两佰元整。</p>
他看了好一会儿，把存折小心地折好，揣进最贴身的口袋里。</p>
从银行出来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</p>
他骑车回到那条街的街角，父亲还蹲在墙根底下，烟袋锅磕了磕，装了一袋新烟，正准备点上。</p>
“爸，办完了。”</p>
父亲站起来，把烟袋收好，看着他。</p>
王景轩从怀里掏出那个存折，递过去：“爸，您看看。”</p>
父亲接过存折，翻开来看了看。他不认识几个字，但那数字看得懂。两佰元整。</p>
他的眉头动了动，没说话，把存折还给王景轩。</p>
回去的路上，太阳慢慢西沉。</p>
王景轩骑着车，跟在父亲后面。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，在土路上颠簸着。</p>
他看着父亲的背影，那个瘦削的、微微佝偻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</p>
前世的父亲，走得太早了。</p>
他还在监狱里的时候，父亲就没了。没人告诉他，他是出狱后才知道的。</p>
那时候他站在父亲的坟前，站了很久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</p>
这辈子不一样了。</p>
父亲还在，还在他前面骑着车，脊背微微佝偻，但还硬朗。母亲还在，三个妹妹还在。</p>
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存折，硬硬的，硌着胸口。</p>
他使劲蹬了几下，追上父亲。</p>
“爸。”</p>
父亲侧过头，看着他。</p>
王景轩想说点什么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咽回去了。</p>
最后他只是说：“您骑慢点，别累着。”</p>
父亲点点头，没说话。</p>
两辆自行车继续往前，在夕阳里拖出长长的影子。</p>
——</p>
回到家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</p>
母亲正在灶房里做饭，三个妹妹在院子里玩耍，看见他们回来，一窝蜂涌上来。</p>
“哥！哥！你们回来了！”</p>
“哥，城里好不好玩？”</p>
“哥，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？”</p>
王景轩从挎包里掏出几颗糖，一人分了两颗。</p>
三个妹妹欢呼起来，跑到一边分糖去了。</p>
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：“回来了？饭快好了，洗洗手吃饭。”</p>
王景轩应了一声，走到井边打水洗脸。</p>
父亲把自行车支好，走到灶房门口，从兜里掏出那五块钱，递给母亲。</p>
“景轩给的。”</p>
母亲看着那五块钱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叹了口气。</p>
“这孩子，自己挣点钱，全往家里拿。”</p>
父亲没说话，蹲在灶边，点了一锅烟。</p>
王景轩洗完脸，走进灶房，坐在灶边帮着烧火。</p>
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映着他的脸。</p>
母亲在旁边炒菜，锅里滋滋响着，香味飘得满灶房都是。</p>
“妈。”</p>
母亲回过头：“嗯？”</p>
王景轩想了想，说：“我在银行办了个存折，存了二百块。以后稿费直接打进存折里，您和爸要用钱，就去取。”</p>
母亲愣了一下，手里的锅铲停了停。</p>
“你自己挣的钱，自己留着。家里有我和你爸呢。”</p>
王景轩摇摇头：“妈，家里用钱的地方多。大妹上初中要钱，二妹三妹以后也要上。我念书有助学金，够用。这些钱，留给妹妹们念书。”</p>
母亲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。</p>
她转过身，继续炒菜，没再说话。</p>
王景轩低下头，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</p>
火苗舔着锅底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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暑假过得快，转眼就到了八月中旬。</p>
王景轩掰着指头算了算，还有十天就要回秣陵了。</p>
这十天里，他要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。</p>
第一件事，是卖鱼的生意的交接。</p>
这一个多月来，他三天往静海送一次鱼，和老江鲜的钱老板混熟了。</p>
每次去，钱老板都会留他喝口水，聊几句。有时候生意不忙，还会拉着他一起吃饭。</p>
“小王，你这鱼好。”钱老板不止一次这么说，“养过的，没土腥味。比那些直接从江里捞上来的强多了。”</p>
王景轩每次都笑着点头，心里记着这话。</p>
有一次，他带了些虾送给钱老板。</p>
钱老板一看，眼睛都亮了：“哎哟，这虾好！活蹦乱跳的，个头也大！”</p>
他当场就把虾收下了，非要给钱，王景轩说这是送的，他死活不肯，最后硬塞了两块钱。</p>
从那以后，王景轩每次送鱼，都会顺带捎点虾。</p>
有时候是河虾，有时候是江虾，有时候是螃蟹。</p>
钱老板高兴，逢人就夸：“平胜那边有个小兄弟，人实在，东西好。”</p>
这些，王景轩都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。</p>
他知道，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？不是价钱，是人情。</p>
价钱可以谈，人情是一点点攒出来的。</p>
八月下旬，他带着父亲去了一趟静海。</p>
那天早上，天还没亮，父子俩就起来了。</p>
王景轩把木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，父亲推着借来那辆旧自行车，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路。</p>
三十五公里，走了三个多钟头。</p>
到静海的时候，太阳已经老高了。</p>
王景轩领着父亲去了老江鲜。</p>
钱老板正在后厨忙活，看见他来，笑着打招呼：“小王来了？哟，这位是？”</p>
“我爸。”王景轩说，“我爸以后来送鱼，我开学就回秣陵了。”</p>
钱老板打量了父亲一眼，点点头：“行，以后就是老大哥来了”</p>
“谢谢。”父亲有点拘谨，不知道该怎么和城里人打交道。</p>
王景轩在旁边接过话：“钱师傅，我爸话少，人实在。鱼还是那些鱼，养过的，包您满意。”</p>
钱老板笑了：“你介绍的人，我放心。”</p>
那天，王景轩带着父亲，把整个流程走了一遍。</p>
怎么把鱼从木箱里捞出来，怎么过秤，怎么和钱老板对账，怎么收钱。</p>
他一边做一边讲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时不时点点头。</p>
“爸，您记住了？”</p>
父亲闷声说：“记住了。”</p>
从老江鲜出来，太阳正当中午，晒得街上的柏油路泛着油光。</p>
王景轩领着父亲在路边找了个阴凉处，从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，一壶水。父子俩蹲在墙根底下，就着咸菜啃馒头。</p>
父亲吃得慢，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这条街。</p>
街上人来人往，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，偶尔驶过一辆公共汽车，扬起一路尘土。</p>
“这城里，比咱那儿热闹。”父亲闷声说。</p>
王景轩点点头：“嗯，静海算小的，秣陵比这大得多。”</p>
父亲没再说话，低头继续啃馒头。</p>
吃完，王景轩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馒头渣：“爸，您在这儿等我一会儿，我去报社办点事，一会儿就回来。”</p>
父亲点点头，蹲在墙根底下，掏出旱烟点上。</p>
王景轩推起自行车，往报社的方向骑去。</p>
——</p>
静海日报社还是老样子，灰扑扑的三层小楼，门口的白底黑字牌子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。</p>
他把自行车支好，上了二楼，敲了敲卢明理办公室的门。</p>
“进来。”</p>
王景轩推门进去。卢明理正伏在桌上改稿子，抬起头看见他，笑了：“小王？今天不是送稿的日子吧？怎么，又有大作？”</p>
王景轩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，把来意说了。</p>
开学以后回秣陵，稿子没法亲自送了，想问问能不能从秣陵寄过来。</p>
还有稿费的事，能不能打到银行账户上。</p>
卢明理听完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点笑意。</p>
“行啊，想得挺周全。”</p>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推过来：“这是稿费单，你填个地址，以后稿子寄来，稿费单寄到你家里，你爸去邮局取就行。”</p>
王景轩摇摇头：“卢主编，我想办个银行账户，稿费直接打进账户里。这样省事，也安全。”</p>
卢明理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</p>
“你这孩子，年纪不大，主意倒多。”</p>
他想了想，点点头，“也行，银行账户比邮局汇款方便。咱们报社和工商银行有业务往来，稿费可以转账。你去办个存折，把账号给我就行。”</p>
王景轩心里一喜，道了谢，又问了几句关于连载的事。</p>
卢明理说，他那篇《十四岁，我上了大学》的连载，读者反响很好，报社收到好几封读者来信，都是夸他的。</p>
让他继续写，开学以后每周寄一篇来，还是老规矩，千字八到十块。</p>
王景轩点点头，记在心里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从报社出来，他问了个路，骑车往工商银行去。</p>
——</p>
静海市工商银行在人民路中段，一栋三层小楼，外墙贴着白色的马赛克，在周围的灰扑扑的建筑里显得格外扎眼。</p>
王景轩把自行车停在门口，推门进去。</p>
一股凉气扑面而来。大堂里装着吊扇，呼呼地转着，比外头凉快多了。</p>
地上铺着水磨石，亮得能照见人影。</p>
一排柜台，玻璃后面坐着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，正在低头忙着什么。</p>
王景轩走到柜台前，踮起脚，把脑袋凑到窗口。</p>
“同志，我想办个存折。”</p>
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抬起头，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，梳着齐耳短发，戴着袖套。</p>
她打量了王景轩一眼，目光里带着点疑惑。</p>
“你？办存折？多大了？”</p>
“十五。”王景轩把学生证递进去，“我是秣陵大学的学生，暑假回来，想办个存折存稿费。”</p>
女人接过学生证，翻开看了看，眼睛睁大了一点。</p>
“秣陵大学？你？”</p>
她又看了看王景轩的脸，又看了看学生证上的照片，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，“你就是那个十四岁上大学的神童？”</p>
王景轩点点头。</p>
女人笑了，态度一下子热络起来：“哎呀，我知道你，报纸上登过。行，办存折是吧？带身份证或者户口本了吗？”</p>
王景轩从兜里掏出一张纸，是村里开的证明，盖着村委会的红印章。还有一张户主的身份证，是他父亲的。</p>
女人接过去看了看，点点头：“证明就行。你想办哪种？活期还是定期？”</p>
“活期。”王景轩说，“以后要经常存钱，取钱。”</p>
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，递给他：“填一下。姓名、住址、单位、金额。”</p>
王景轩接过表格，趴在柜台上填起来。</p>
姓名：王景轩。住址：静海市海阳县平胜乡王家村八大队三小队1号。单位：秣陵大学经济系。</p>
他从兜里掏出那叠钱，有这几次的稿费和卖鱼挣的，零零碎碎凑了二百块整数。</p>
女人接过钱，数了数，又核对了表格，然后打开一个厚厚的本子，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，盖上章。</p>
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存折，翻开，同样写上字，盖上章。</p>
“好了。”她把存折递出来，“这是你的存折，收好。以后存钱取钱，都拿着它来。”</p>
王景轩接过存折，低头看着。</p>
红色封皮，烫金的字：工商银行活期储蓄存折。</p>
翻开，第一页上写着他的名字，账号，还有今天的日期。存入金额那一栏写着：两佰元整。</p>
他看了好一会儿，把存折小心地折好，揣进最贴身的口袋里。</p>
从银行出来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</p>
他骑车回到那条街的街角，父亲还蹲在墙根底下，烟袋锅磕了磕，装了一袋新烟，正准备点上。</p>
“爸，办完了。”</p>
父亲站起来，把烟袋收好，看着他。</p>
王景轩从怀里掏出那个存折，递过去：“爸，您看看。”</p>
父亲接过存折，翻开来看了看。他不认识几个字，但那数字看得懂。两佰元整。</p>
他的眉头动了动，没说话，把存折还给王景轩。</p>
回去的路上，太阳慢慢西沉。</p>
王景轩骑着车，跟在父亲后面。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，在土路上颠簸着。</p>
他看着父亲的背影，那个瘦削的、微微佝偻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</p>
前世的父亲，走得太早了。</p>
他还在监狱里的时候，父亲就没了。没人告诉他，他是出狱后才知道的。</p>
那时候他站在父亲的坟前，站了很久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</p>
这辈子不一样了。</p>
父亲还在，还在他前面骑着车，脊背微微佝偻，但还硬朗。母亲还在，三个妹妹还在。</p>
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存折，硬硬的，硌着胸口。</p>
他使劲蹬了几下，追上父亲。</p>
“爸。”</p>
父亲侧过头，看着他。</p>
王景轩想说点什么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咽回去了。</p>
最后他只是说：“您骑慢点，别累着。”</p>
父亲点点头，没说话。</p>
两辆自行车继续往前，在夕阳里拖出长长的影子。</p>
——</p>
回到家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</p>
母亲正在灶房里做饭，三个妹妹在院子里玩耍，看见他们回来，一窝蜂涌上来。</p>
“哥！哥！你们回来了！”</p>
“哥，城里好不好玩？”</p>
“哥，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？”</p>
王景轩从挎包里掏出几颗糖，一人分了两颗。</p>
三个妹妹欢呼起来，跑到一边分糖去了。</p>
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：“回来了？饭快好了，洗洗手吃饭。”</p>
王景轩应了一声，走到井边打水洗脸。</p>
父亲把自行车支好，走到灶房门口，从兜里掏出那五块钱，递给母亲。</p>
“景轩给的。”</p>
母亲看着那五块钱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叹了口气。</p>
“这孩子，自己挣点钱，全往家里拿。”</p>
父亲没说话，蹲在灶边，点了一锅烟。</p>
王景轩洗完脸，走进灶房，坐在灶边帮着烧火。</p>
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映着他的脸。</p>
母亲在旁边炒菜，锅里滋滋响着，香味飘得满灶房都是。</p>
“妈。”</p>
母亲回过头：“嗯？”</p>
王景轩想了想，说：“我在银行办了个存折，存了二百块。以后稿费直接打进存折里，您和爸要用钱，就去取。”</p>
母亲愣了一下，手里的锅铲停了停。</p>
“你自己挣的钱，自己留着。家里有我和你爸呢。”</p>
王景轩摇摇头：“妈，家里用钱的地方多。大妹上初中要钱，二妹三妹以后也要上。我念书有助学金，够用。这些钱，留给妹妹们念书。”</p>
母亲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。</p>
她转过身，继续炒菜，没再说话。</p>
王景轩低下头，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</p>
火苗舔着锅底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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