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兵临襄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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襄阳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，岳云勒住了马。</p>
城墙不是他想象的那种灰色，是一种发黑的青灰色。</p>
砖缝里长满了青苔，有些地方的青苔已经干了，发黄发黑，像一块块疮疤。城墙上头长着几棵不知名的树，树干弯弯曲曲的，从砖缝里钻出来，像老人的手指。</p>
护城河很宽，比斥候报的还要宽，河水浑浊发绿，水面漂着枯叶和垃圾，散发出一股腐烂的味道。</p>
城门紧闭，吊桥高高吊起，桥面上的木板有些已经松了，歪歪斜斜地挂在铁链上，风一吹就晃。</p>
城头上金兵的旗帜在风里耷拉着，旗面上的女真文字看不太清，但旗杆很粗，铁制的旗顶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</p>
岳云举起望远镜。</p>
此刻镜片里，城墙上站着好几排金兵，穿着黑色的铁甲，手里握着长矛，矛尖朝上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</p>
城垛后面藏着弓箭手，弓弦拉满了，箭矢搭在弦上，指向城外。城头上还架着几架弩炮，弩炮的弓臂有成年人的大腿那么粗，绞盘上弦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</p>
铁心兰骑马靠过来，压低声音。“八千金兵。金兀术的正规军，不是伪齐的杂牌军。守将是完颜帖木儿，金兀术的部将，跟着金兀术打了十几年仗。伪齐刘豫打襄阳的时候，打了三次都没打下来。完颜帖木儿守城，用弩炮把刘豫的云梯砸成了碎片。”</p>
岳云没有放下望远镜，继续扫视城墙。镜片缓缓移动，从东边扫到西边，从城头扫到城脚。城墙上有几处颜色不一样的砖块，是旧伤，用新砖补过。那些补过的地方，砖块之间的缝隙比别处大，泥灰还没有干透。如果攻城的压力集中在那些缺口上，城墙会塌。这是斥候探不到的细节，得自己看。</p>
“八千人守城，咱们五千人攻城，打不下来。”岳云放下望远镜，“得先围起来，断了他的粮道和外援，等父帅的主力到了再说。”</p>
他翻身下马，蹲在地上，捡了一根树枝，在泥土上画襄阳城周边的地形。</p>
城北是一片山地，丘陵起伏，树林茂密，适合藏兵设伏。城南是汉水，河面宽阔，水流湍急，金兵的粮草从水路运过来。城东和城西是平原，视野开阔，无险可守。</p>
岳云用树枝在城北画了一个圈。“北边是山地，金兀术的援军最可能从北边来。”他又在城南画了一条线。“南边是汉水，金兵的粮草走水路。断了粮道，城里的金兵撑不了几天。”</p>
铁心兰蹲在他旁边，手指在地上划了划。“北边的山地我派人去看过了。山路不多，能走大军的只有一条，其余的都是羊肠小道，骑兵过不去。金兀术的援军要来的话，只能走那条大路。”</p>
“那就好办了。一条路，咱们就在那条路上等着他。”岳云站起来，把树枝扔在地上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</p>
“杨叔父，你带一千五百人去北边。藏在山林里，不要露头。看到援军来了不要急着打，放他们过去，等进了包围圈再动手。”</p>
杨再兴抱拳，转身走了。滚金枪横在马鞍上，枪尖上的红布在风里一飘一飘的。他的马走得很快，一千五百骑兵跟在他后面，像一条黑色的长龙，从官道上拐进了北边的山路，很快被树林遮住了。</p>
“高将军，你带一千五百人去城南。沿着汉水守着，看到金兵的运粮船就烧。城里的金兵粮草撑不了几天，断了粮道，他们自己就会乱。”</p>
高宠把錾金虎头枪从地上拔起来，扛在肩上，带着人往南边去了。一千五百骑兵跟在他后面，马蹄扬起一路尘土。</p>
岳云转向铁心兰。“铁姑娘，你带着斥候营在城外转，把金军的动向摸清楚。金兀术的援军从哪儿来，来了多少人，什么时候到，全都要弄清楚。北边的山地我交给杨叔父了，但南边的水路也不能放松。金兵要是从汉水运援兵过来，你要第一时间知道。”</p>
铁心兰应了一声，翻身上马，带着斥候营往北边去了。她的兵骑的都是快马，马腿细长，跑起来像一阵风。</p>
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，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飘散。岳云站在原地看着那团尘土，直到它完全落下去，才转过身。</p>
他带着剩下的两千人，在城东和城西扎下了营寨。</p>
不点火，不打更，所有人吃干粮喝凉水。两千人散在城外，有的蹲在壕沟里，有的趴在草丛中，有的靠在大树后面。马嘴套了笼头，人不许说话，连咳嗽都得捂着嘴。刀枪用布条缠了，怕反光，怕碰撞发出声响。</p>
岳云没有扎营帐，他坐在城东的一棵大槐树下面，背靠着树干，双锤放在脚边。他看着襄阳城的方向，城墙上金兵的灯火一簇一簇的，在夜色里像鬼火，忽明忽暗的。</p>
他的脑子里在想明天的仗：金兵的援军会从哪儿来，来了多少人，领兵的将领是谁，明天早上能到，还是中午能到。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援军一定会来。</p>
襄阳是金兀术的南大门，丢了襄阳，开封就保不住了。金兀术不会让襄阳丢的。他一定会来救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完颜帖木儿站在城墙上，双手撑着城垛，看着城外宋军的营寨。</p>
天已经黑了，宋军的营寨没有点火，但他知道那些人藏在哪儿。</p>
他当了二十年的兵，从士兵一步步升到将军，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？宋军不来攻城，而是围城打援。想引他出城，他不出去。想打援军，援军还没到。</p>
他在等，等金兀术的援军，等宋军的粮草耗尽，等岳飞的主力被拖在其他地方过不来。</p>
“岳飞的儿子？不过如此。”</p>
完颜帖木儿的嘴角往下撇了撇。他转过身，对身后的副将说：“城门紧闭，吊桥拉起来。箭矢、滚木、礌石都备足。弩炮的弦上了吗？”</p>
“上了。三门弩炮，弦都上好了，弹药也搬上城头了。”</p>
“再搬。搬得越多越好。”完颜帖木儿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沉，“宋军的攻城器械还没到，但这几天肯定会到。他们的云梯、撞车、投石机，都要从后方运过来。在他们运到之前，咱们要把城头堆满。箭矢要够射三天三夜的，滚木要够砸三天三夜的，礌石要够砸三天三夜的。”</p>
副将应了一声，转身跑下了城墙。</p>
完颜帖木儿走回城垛前，双手撑着墙砖，身体往前倾，看着城外那片黑暗。</p>
他看不见宋军的营寨，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。他能感觉到，那些藏在黑暗中的眼睛，也在看着他。</p>
北边的山林里，杨再兴带着一千五百人藏了整整一天。</p>
一千五百人分散在山林各处，有的蹲在灌木丛后面，有的趴在石头缝里，有的靠在树干上。马嘴套了笼头，人不许说话，连咳嗽都得捂着嘴。</p>
秋天的山林里虫子多，蚊子叮在脸上、手上、脖子上，又痒又疼，但没有人去拍。拍蚊子的声音在夜里太响了，会暴露位置。</p>
杨再兴蹲在山坡上的一块大石头后面，滚金枪横在身边，枪尖上的红布已经被露水打湿了，贴在枪刃上，红得发暗。他的眼睛盯着北边的山路，从早上盯到中午，从中午盯到下午，盯得眼睛发酸，但没有眨过几次眼。</p>
山路上空空荡荡的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</p>
副官从后面爬上来，趴在他旁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杨将军，金兵会来吗？”</p>
杨再兴没有看他，盯着那条山路。“会来。”</p>
“怎么还没到？咱们都等了一天了。”</p>
“快了。”</p>
副官不问了，趴在那里，盯着那条山路。他也盯着那条路盯了一天了，盯得眼睛发花，看什么都像有人影在晃动。但他知道那不是金兵，是被风吹动的树影。</p>
南边的汉水边上，高宠带着一千五百人沿着河岸巡逻。</p>
他骑在马上，錾金虎头枪竖在马鞍旁边，枪尖齐着他的耳朵。他的眼睛盯着河面上的船，从上游看到下游，从东岸看到西岸。河面上的船不多，白天多一些，晚上少一些。但金兵的运粮船不分白天黑夜都在跑，城里的金兵等着吃饭，晚一个时辰都不行。</p>
高宠看见一艘船从上游漂下来，船吃水很深，船舷几乎贴着水面。船上没有灯，但船尾有一个人影，撑着篙。这是一艘运粮船，金兵的，白天不敢走，趁夜摸黑运。</p>
高宠催马追上去，錾金虎头枪朝前一送。枪尖捅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，从后背穿出来，血喷了一地。他拔出枪，枪尖转向第二个，又捅穿了第三个。金兵扔了粮袋就往水里跳，有的游到了对岸，有的沉了下去。</p>
运粮船被点着了，火烧得很大，浓烟滚滚，冲天而起。火光映在河面上，把半边河水染成了红色。</p>
高宠勒住马，看着那艘船烧成灰烬，沉入河底。他没有走，骑在马上，继续盯着河面。</p>
还会有下一艘。</p>
铁心兰在北边的山地里跑了一整天。</p>
山路不好走，到处都是碎石和灌木，马跑不快，有时候还得下来牵着走。她的兵分散在山林各处，有的蹲在山坡上，有的藏在树丛后面，有的爬上了山顶。眼睛盯着北边，盯着每一条可能通到襄阳的山路，盯着每一个可能藏兵的山谷。</p>
一个女兵从北边跑回来，马喘得厉害，嘴角挂着白沫。她从马上跳下来，单膝跪在铁心兰面前。</p>
“营指挥，北边发现金兵的斥候。三个人，骑的是快马，往南边来了。离这儿大概二十里。走得很慢，边走边看，像是在探路。”</p>
铁心兰蹲下来，在地上画了个草图。“他们在探路。说明援军快到了。而且不是小股援军，是大部队，需要先派人来探路。”</p>
“继续盯着。看到援军的主力了再回来报。”</p>
女兵应了一声，翻身上马，又往北边跑了。</p>
岳云坐在大槐树下面，背靠着树干，闭着眼睛。</p>
他没有睡着。他的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。风，虫鸣，远处城墙上金兵的脚步声，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响。他全都听见了。</p>
铁心兰从北边回来，脚步声很轻，但他听见了。他睁开眼，站起来。</p>
“北边发现了金兵的斥候。援军快到了。来的方向是北边，跟咱们判断的一样。”</p>
岳云点了点头。“多少人？”</p>
“三个。探路的。大部队还在后面。”</p>
岳云把双锤提在手里，“铁姑娘，你再去北边跑一趟，摸清楚援军的主力在哪儿。来了多少人，领兵的将领是谁，天亮之前我要知道。”</p>
铁心兰应了一声，转身走了。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，又消失了。</p>
岳云站在大槐树下面，看着北边的山。</p>
山影黑黢黢的，分不清哪是石头哪是树。</p>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凉意，也带着襄阳城里鸡鸣狗吠的声音。</p>
他转过头，看着襄阳城的方向。城墙上金兵的灯火还在亮着，一簇一簇的，在夜色里像不肯闭上的眼睛。完颜帖木儿在那片灯火后面的某一处，站在城墙上，也在等着。</p>
他在等金兀术的援军。</p>
岳云在等金兀术的援军。</p>
两个人等的是同一批人，但等到的结果不一样。完颜帖木儿等到的是救命稻草，岳云等到的是送上门的猎物。</p>
岳云把双锤放下，坐在大槐树下面，重新闭上了眼睛。</p>
他需要睡一会儿。</p>
明天，该打仗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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襄阳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，岳云勒住了马。</p>
城墙不是他想象的那种灰色，是一种发黑的青灰色。</p>
砖缝里长满了青苔，有些地方的青苔已经干了，发黄发黑，像一块块疮疤。城墙上头长着几棵不知名的树，树干弯弯曲曲的，从砖缝里钻出来，像老人的手指。</p>
护城河很宽，比斥候报的还要宽，河水浑浊发绿，水面漂着枯叶和垃圾，散发出一股腐烂的味道。</p>
城门紧闭，吊桥高高吊起，桥面上的木板有些已经松了，歪歪斜斜地挂在铁链上，风一吹就晃。</p>
城头上金兵的旗帜在风里耷拉着，旗面上的女真文字看不太清，但旗杆很粗，铁制的旗顶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</p>
岳云举起望远镜。</p>
此刻镜片里，城墙上站着好几排金兵，穿着黑色的铁甲，手里握着长矛，矛尖朝上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</p>
城垛后面藏着弓箭手，弓弦拉满了，箭矢搭在弦上，指向城外。城头上还架着几架弩炮，弩炮的弓臂有成年人的大腿那么粗，绞盘上弦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</p>
铁心兰骑马靠过来，压低声音。“八千金兵。金兀术的正规军，不是伪齐的杂牌军。守将是完颜帖木儿，金兀术的部将，跟着金兀术打了十几年仗。伪齐刘豫打襄阳的时候，打了三次都没打下来。完颜帖木儿守城，用弩炮把刘豫的云梯砸成了碎片。”</p>
岳云没有放下望远镜，继续扫视城墙。镜片缓缓移动，从东边扫到西边，从城头扫到城脚。城墙上有几处颜色不一样的砖块，是旧伤，用新砖补过。那些补过的地方，砖块之间的缝隙比别处大，泥灰还没有干透。如果攻城的压力集中在那些缺口上，城墙会塌。这是斥候探不到的细节，得自己看。</p>
“八千人守城，咱们五千人攻城，打不下来。”岳云放下望远镜，“得先围起来，断了他的粮道和外援，等父帅的主力到了再说。”</p>
他翻身下马，蹲在地上，捡了一根树枝，在泥土上画襄阳城周边的地形。</p>
城北是一片山地，丘陵起伏，树林茂密，适合藏兵设伏。城南是汉水，河面宽阔，水流湍急，金兵的粮草从水路运过来。城东和城西是平原，视野开阔，无险可守。</p>
岳云用树枝在城北画了一个圈。“北边是山地，金兀术的援军最可能从北边来。”他又在城南画了一条线。“南边是汉水，金兵的粮草走水路。断了粮道，城里的金兵撑不了几天。”</p>
铁心兰蹲在他旁边，手指在地上划了划。“北边的山地我派人去看过了。山路不多，能走大军的只有一条，其余的都是羊肠小道，骑兵过不去。金兀术的援军要来的话，只能走那条大路。”</p>
“那就好办了。一条路，咱们就在那条路上等着他。”岳云站起来，把树枝扔在地上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</p>
“杨叔父，你带一千五百人去北边。藏在山林里，不要露头。看到援军来了不要急着打，放他们过去，等进了包围圈再动手。”</p>
杨再兴抱拳，转身走了。滚金枪横在马鞍上，枪尖上的红布在风里一飘一飘的。他的马走得很快，一千五百骑兵跟在他后面，像一条黑色的长龙，从官道上拐进了北边的山路，很快被树林遮住了。</p>
“高将军，你带一千五百人去城南。沿着汉水守着，看到金兵的运粮船就烧。城里的金兵粮草撑不了几天，断了粮道，他们自己就会乱。”</p>
高宠把錾金虎头枪从地上拔起来，扛在肩上，带着人往南边去了。一千五百骑兵跟在他后面，马蹄扬起一路尘土。</p>
岳云转向铁心兰。“铁姑娘，你带着斥候营在城外转，把金军的动向摸清楚。金兀术的援军从哪儿来，来了多少人，什么时候到，全都要弄清楚。北边的山地我交给杨叔父了，但南边的水路也不能放松。金兵要是从汉水运援兵过来，你要第一时间知道。”</p>
铁心兰应了一声，翻身上马，带着斥候营往北边去了。她的兵骑的都是快马，马腿细长，跑起来像一阵风。</p>
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，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飘散。岳云站在原地看着那团尘土，直到它完全落下去，才转过身。</p>
他带着剩下的两千人，在城东和城西扎下了营寨。</p>
不点火，不打更，所有人吃干粮喝凉水。两千人散在城外，有的蹲在壕沟里，有的趴在草丛中，有的靠在大树后面。马嘴套了笼头，人不许说话，连咳嗽都得捂着嘴。刀枪用布条缠了，怕反光，怕碰撞发出声响。</p>
岳云没有扎营帐，他坐在城东的一棵大槐树下面，背靠着树干，双锤放在脚边。他看着襄阳城的方向，城墙上金兵的灯火一簇一簇的，在夜色里像鬼火，忽明忽暗的。</p>
他的脑子里在想明天的仗：金兵的援军会从哪儿来，来了多少人，领兵的将领是谁，明天早上能到，还是中午能到。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援军一定会来。</p>
襄阳是金兀术的南大门，丢了襄阳，开封就保不住了。金兀术不会让襄阳丢的。他一定会来救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完颜帖木儿站在城墙上，双手撑着城垛，看着城外宋军的营寨。</p>
天已经黑了，宋军的营寨没有点火，但他知道那些人藏在哪儿。</p>
他当了二十年的兵，从士兵一步步升到将军，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？宋军不来攻城，而是围城打援。想引他出城，他不出去。想打援军，援军还没到。</p>
他在等，等金兀术的援军，等宋军的粮草耗尽，等岳飞的主力被拖在其他地方过不来。</p>
“岳飞的儿子？不过如此。”</p>
完颜帖木儿的嘴角往下撇了撇。他转过身，对身后的副将说：“城门紧闭，吊桥拉起来。箭矢、滚木、礌石都备足。弩炮的弦上了吗？”</p>
“上了。三门弩炮，弦都上好了，弹药也搬上城头了。”</p>
“再搬。搬得越多越好。”完颜帖木儿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沉，“宋军的攻城器械还没到，但这几天肯定会到。他们的云梯、撞车、投石机，都要从后方运过来。在他们运到之前，咱们要把城头堆满。箭矢要够射三天三夜的，滚木要够砸三天三夜的，礌石要够砸三天三夜的。”</p>
副将应了一声，转身跑下了城墙。</p>
完颜帖木儿走回城垛前，双手撑着墙砖，身体往前倾，看着城外那片黑暗。</p>
他看不见宋军的营寨，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。他能感觉到，那些藏在黑暗中的眼睛，也在看着他。</p>
北边的山林里，杨再兴带着一千五百人藏了整整一天。</p>
一千五百人分散在山林各处，有的蹲在灌木丛后面，有的趴在石头缝里，有的靠在树干上。马嘴套了笼头，人不许说话，连咳嗽都得捂着嘴。</p>
秋天的山林里虫子多，蚊子叮在脸上、手上、脖子上，又痒又疼，但没有人去拍。拍蚊子的声音在夜里太响了，会暴露位置。</p>
杨再兴蹲在山坡上的一块大石头后面，滚金枪横在身边，枪尖上的红布已经被露水打湿了，贴在枪刃上，红得发暗。他的眼睛盯着北边的山路，从早上盯到中午，从中午盯到下午，盯得眼睛发酸，但没有眨过几次眼。</p>
山路上空空荡荡的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</p>
副官从后面爬上来，趴在他旁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杨将军，金兵会来吗？”</p>
杨再兴没有看他，盯着那条山路。“会来。”</p>
“怎么还没到？咱们都等了一天了。”</p>
“快了。”</p>
副官不问了，趴在那里，盯着那条山路。他也盯着那条路盯了一天了，盯得眼睛发花，看什么都像有人影在晃动。但他知道那不是金兵，是被风吹动的树影。</p>
南边的汉水边上，高宠带着一千五百人沿着河岸巡逻。</p>
他骑在马上，錾金虎头枪竖在马鞍旁边，枪尖齐着他的耳朵。他的眼睛盯着河面上的船，从上游看到下游，从东岸看到西岸。河面上的船不多，白天多一些，晚上少一些。但金兵的运粮船不分白天黑夜都在跑，城里的金兵等着吃饭，晚一个时辰都不行。</p>
高宠看见一艘船从上游漂下来，船吃水很深，船舷几乎贴着水面。船上没有灯，但船尾有一个人影，撑着篙。这是一艘运粮船，金兵的，白天不敢走，趁夜摸黑运。</p>
高宠催马追上去，錾金虎头枪朝前一送。枪尖捅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，从后背穿出来，血喷了一地。他拔出枪，枪尖转向第二个，又捅穿了第三个。金兵扔了粮袋就往水里跳，有的游到了对岸，有的沉了下去。</p>
运粮船被点着了，火烧得很大，浓烟滚滚，冲天而起。火光映在河面上，把半边河水染成了红色。</p>
高宠勒住马，看着那艘船烧成灰烬，沉入河底。他没有走，骑在马上，继续盯着河面。</p>
还会有下一艘。</p>
铁心兰在北边的山地里跑了一整天。</p>
山路不好走，到处都是碎石和灌木，马跑不快，有时候还得下来牵着走。她的兵分散在山林各处，有的蹲在山坡上，有的藏在树丛后面，有的爬上了山顶。眼睛盯着北边，盯着每一条可能通到襄阳的山路，盯着每一个可能藏兵的山谷。</p>
一个女兵从北边跑回来，马喘得厉害，嘴角挂着白沫。她从马上跳下来，单膝跪在铁心兰面前。</p>
“营指挥，北边发现金兵的斥候。三个人，骑的是快马，往南边来了。离这儿大概二十里。走得很慢，边走边看，像是在探路。”</p>
铁心兰蹲下来，在地上画了个草图。“他们在探路。说明援军快到了。而且不是小股援军，是大部队，需要先派人来探路。”</p>
“继续盯着。看到援军的主力了再回来报。”</p>
女兵应了一声，翻身上马，又往北边跑了。</p>
岳云坐在大槐树下面，背靠着树干，闭着眼睛。</p>
他没有睡着。他的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。风，虫鸣，远处城墙上金兵的脚步声，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响。他全都听见了。</p>
铁心兰从北边回来，脚步声很轻，但他听见了。他睁开眼，站起来。</p>
“北边发现了金兵的斥候。援军快到了。来的方向是北边，跟咱们判断的一样。”</p>
岳云点了点头。“多少人？”</p>
“三个。探路的。大部队还在后面。”</p>
岳云把双锤提在手里，“铁姑娘，你再去北边跑一趟，摸清楚援军的主力在哪儿。来了多少人，领兵的将领是谁，天亮之前我要知道。”</p>
铁心兰应了一声，转身走了。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，又消失了。</p>
岳云站在大槐树下面，看着北边的山。</p>
山影黑黢黢的，分不清哪是石头哪是树。</p>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凉意，也带着襄阳城里鸡鸣狗吠的声音。</p>
他转过头，看着襄阳城的方向。城墙上金兵的灯火还在亮着，一簇一簇的，在夜色里像不肯闭上的眼睛。完颜帖木儿在那片灯火后面的某一处，站在城墙上，也在等着。</p>
他在等金兀术的援军。</p>
岳云在等金兀术的援军。</p>
两个人等的是同一批人，但等到的结果不一样。完颜帖木儿等到的是救命稻草，岳云等到的是送上门的猎物。</p>
岳云把双锤放下，坐在大槐树下面，重新闭上了眼睛。</p>
他需要睡一会儿。</p>
明天，该打仗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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