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潜入襄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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围了两天，襄阳城的金兵还没有投降的迹象，岳云决定不等了，斥候得到消息，城里有人可以接应，但具体怎么做还需要派人去好沟通。</p>
这个任务交给了铁心兰。</p>
虽然是战时，但岳云带领前锋营后撤三十里，明面上是准备等岳飞的大军到了一起攻城，实际却是为了方便铁心兰的斥候混入襄阳。</p>
天还没亮，铁心兰就带着两个女兵出发了。柳儿十九岁，太行山脚下猎户的女儿，爹被金兵杀了，娘改嫁了，她一个人跑到山上投了忠义社。春草二十一岁，比柳儿大两岁，家里开过客栈，见过三教九流的人，什么场面都能应付。</p>
两个人都穿着破旧的衣衫，衣衫是特意从难民堆里捡来的，补丁摞补丁，袖口磨得起了毛，领口黑得发亮。她们在城外的泥水坑里打了几个滚，脸上抹了灰，头发抓散了，用一根草绳随便扎着。</p>
铁心兰蹲在她们面前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“你们的脸太干净了。”她蹲下来，从地上抓起一把湿泥，往柳儿脸上抹。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淌到脖子里，柳儿没动。铁心兰又抓起一把，往春草脸上抹。春草也没动，还伸手在泥里搅了搅，往自己领口上也抹了几道。</p>
“记住，你们是从邓州逃难过来的。家被烧了，爹娘都死了，只剩下你们两个。”铁心兰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。“襄阳城里有个赵老四，四十来岁，脸上有一道刀疤，从眉心拉到耳根。他开着一间豆腐坊，在南门附近的巷子里。你们找到他，告诉他四个字：‘太行山来。’他问你们谁让你们来的，你们就说‘铁姑娘’。”</p>
柳儿点了点头。“铁姑娘，我们记住了。”</p>
“城里的金兵盘查很严，你们分开走，不要一起进城。柳儿先走，春草等半个时辰后再走。进城之后不要东张西望，直接找赵老四。他的豆腐坊门口挂着一面破旗，旗上写着‘赵记豆腐’。”</p>
铁心兰站起来，退后两步，看着她们。两个女兵蹲在地上，缩着身子，低着头，跟难民一模一样。铁心兰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</p>
“去吧。”</p>
柳儿先站起来，挎着一个破篮子，篮子里放着几块干粮，用脏布裹着。她一瘸一拐地往城门走去，走路的姿势像脚上长了疮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，身子一歪一歪的。春草蹲在地上，低着头，像在哭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</p>
铁心兰站在远处的土坡上，看着柳儿走向城门。她的手指按在刀柄上，拇指在刀鞘上一下一下地划。岳云从后面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也看着城门口。</p>
“能行吗？”岳云问。</p>
“能行。”铁心兰没有看他，盯着城门口。“春草是太行山上最好的斥候。她摸过金兵的哨，潜过金兵的营，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她。金兵的营寨都能进去，一座襄阳城算得了什么？”</p>
岳云没有再问了。他也看着城门口。</p>
柳儿走到城门口的时候，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。有挑着担子的，有推着车的，有牵着孩子的。两个金兵站在城门口，一个一个地查。挑担子的被翻了筐，推着车的被掀了车上的布，牵着孩子的被捏了孩子的脸。</p>
柳儿低着头，缩着身子，抱着那个破篮子，站在队伍中间。</p>
轮到她了。一个金兵走过来，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她的脸上全是泥，头发乱得像鸟窝，衣服上全是补丁。金兵的鼻子皱了一下，退后了一步。</p>
“从哪儿来的？”</p>
“邓州。”柳儿的声音在发抖，她故意在发抖。“家被烧了，爹娘都死了。”她的眼眶红了，不是装的，是真的红了她想起了自己的爹，被金兵砍死在院子里。</p>
金兵没有看她，翻了翻她的篮子。篮子里只有几块干粮，硬得像石头，上面还长了绿毛。</p>
金兵把干粮扔回去，挥了挥手。“进去吧。”</p>
柳儿挎着篮子，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城门。</p>
她没有回头，也没有东张西望。</p>
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，后面有人在看着她。</p>
她一直走，走过了两条街，拐进了一条巷子，才停下来，靠在墙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</p>
她的手在发抖，腿也在发抖。她蹲下来，把脸埋在膝盖里，深深地吸了几口气，心跳慢慢平复了。</p>
进来了。</p>
她没有露馅，金兵没有发现她。</p>
她站起来，把篮子挎好，继续往前走。</p>
春草进城的时候也没有遇到麻烦。轮到她的时候，金兵没有看她，看了她手里的篮子。篮子里什么都没有，空的。金兵把篮子翻过来看了看底下，又扔还给她。</p>
“从哪儿来的？”</p>
“邓州。”春草的声音比柳儿稳，她没有发抖，但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害怕。</p>
“爹娘都死了，我逃难过来的。”</p>
金兵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身上，又从身上扫到脚上。春草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，脚尖从破鞋里露出来，指甲盖全是黑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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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兵收回目光，挥了挥手。“进去吧。”</p>
春草挎着篮子，走进了城门。她没有像柳儿那样走快，她走得很慢，边走边看，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丫头，什么都好奇。街边的店铺，墙上的告示，路上的行人，她全都看了。</p>
她在找赵老四的豆腐坊，铁心兰说门口挂着一面破旗，旗上写着“赵记豆腐”。</p>
她走了两条街，都没有看到。</p>
拐进第三条街的时候，她看见了。巷子的深处，一面破旗在风里飘着，旗上的字已经褪色了，看不太清，但“赵记”两个字还能认出来。</p>
春草没有直接进去。</p>
她从豆腐坊门口走过去，走到巷子尽头，又拐回来，站在豆腐坊对面的墙根底下，看着那扇门。门是木头的，很旧，门上的漆掉了一大片。门口没有顾客，也没有人进出。她等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，才走过去，在门上敲了三下，停一下，又敲了两下。</p>
门开了。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，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。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，从眉心斜拉到耳根，疤痕很深，肉翻卷着，缝过针，针脚的痕迹还在。他的眼睛很小，但很亮，像两颗钉子。</p>
“你找谁？”</p>
“买豆腐。”春草的声音很轻。</p>
“豆腐卖完了。”</p>
“太行山来的。”</p>
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，又睁开。他看了看春草身后，巷子里没有人。他把门开大了一点，侧身让开。</p>
“进来。”</p>
赵老四的豆腐坊不大，前店后厂，后面是一个院子，院子里堆着几口大缸和几十个木桶。</p>
他把春草领到后院，关上门。柳儿已经在了，蹲在墙角，手里还挎着那个破篮子。她看见春草进来，站起来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</p>
“铁姑娘让你们来的？”赵老四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沉。</p>
柳儿点了点头。“铁姑娘说，您是岳家军的旧部，在襄阳城里组织了弟兄。我们想跟您商量一件事。”</p>
赵老四沉默了。他走到院子中间的水缸旁边，掀开缸盖，从缸里舀了一瓢水，喝了一口。水顺着嘴角流下来，流到下巴上，滴在衣领上。他把瓢放回去，转过身。</p>
“什么事？”</p>
“宋军要攻城了。岳少将军需要有人在内接应。今夜三更，你们在南门放火，制造混乱。岳少将军带人攻城。”柳儿的声音很稳，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</p>
赵老四又沉默了。他在院子里走了几步，从这头走到那头，又从那头走回来。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</p>
他走了大概有十几个来回，停下来，看着柳儿。</p>
“岳少将军？岳云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我在岳家军的时候，他还是个孩子。”赵老四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现在他带兵打仗了。”</p>
“岳少将军已经打了好几年的仗了。”柳儿的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。“他救过杨再兴，救过高宠，救过岳飞。他在颍昌、在朱仙镇，杀的金兵成百上千。”</p>
赵老四盯着她看了几秒。他走到柳儿面前，弯下腰，盯着她的眼睛。他的脸离她的脸不到半尺，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条蜈蚣。</p>
“你见过他打仗？”</p>
“没有，但我就是知道。”柳儿没有躲，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他让我来跟您说，今夜三更，举火为号。”</p>
赵老四直起身，退后了一步。他转过身，走到院门口，拉开门，看了看外面的巷子。巷子里空荡荡的，一个人都没有。他把门关上，走回来。</p>
“我手下有两百多个弟兄，都在城里。兵器藏在地窖里，刀枪都有。三更的时候，我带人在南门放火。火一起，你们就攻城。”</p>
柳儿和春草同时站了起来。柳儿说：“铁姑娘说，事成之后，岳少将军会亲自谢您。”</p>
赵老四摆了摆手。“谢什么谢。我是岳家军的人，打金兵是应该的。你们两个在我这里待着，不要出去。地窖里安全，金兵找不到。”</p>
他走到院子角落，掀开一块石板，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。洞里有梯子，木头做的，很旧，踩上去会吱吱地响。他先下去，柳儿跟下去，春草最后下去。地窖不大，能容十几个人，墙角堆着几袋粮食和几坛酒。地上铺着稻草，稻草是干的，闻着有一股霉味。</p>
“你们在这里等着。天黑之前，我让人给你们送饭。”赵老四说完，爬上梯子，把石板盖上了。地窖里陷入一片黑暗，伸手不见五指。柳儿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春草靠着另一面墙，也闭上眼睛。两个人都不说话，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</p>
天黑之前，赵老四让人送来了饭。两碗稀粥，两个杂粮馒头，一碟咸菜。粥是凉的，馒头是硬的。柳儿和春草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嚼。吃完之后，她们把碗放在墙角，靠着墙继续等。</p>
天黑透了。地窖外面偶尔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，听不清说什么。柳儿睁开眼睛，在黑暗中摸索着，摸到了春草的手。春草的手很凉，但没有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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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几更了？”春草低声问。</p>
“不知道。估摸着快到二更了。”</p>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地窖里的空气很闷，闻着有一股霉味和咸菜味。</p>
柳儿靠着墙，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她的心跳得很快，但不是怕。她当过很多次斥候，摸过金兵的哨，潜过金兵的营，从来没怕过。</p>
这一次不一样，这一次不是在城外摸哨，是在城里，在金兵的眼皮底下。失败了就跑不掉，不是被砍头就是被活活烧死。</p>
“柳儿。”春草的声音很轻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说，金兵会不会发现咱们？”</p>
“不会。”柳儿的声音很坚定。“赵老四的人在外面守着，金兵来了他们会通知咱们。”</p>
“我是说赵老四，他会不会出卖咱们？”</p>
柳儿想起赵老四的脸，那道刀疤，那两只小眼睛，那个表情。</p>
她不知道赵老四会不会出卖她们，她只见过他一面，说过几句话，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。</p>
但她知道铁心兰不会让她们来送死，铁心兰说赵老四可靠，赵老四就可靠。</p>
“不会。”</p>
二更天了。岳云站在城外的大槐树下面，双锤提在手里。铁心兰站在他旁边，刀插在腰间，手按在刀柄上。她的眼睛盯着襄阳城的方向，城墙上金兵的灯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。</p>
“柳儿和春草进去了。”</p>
岳云点了点头。“赵老四可靠吗？”</p>
“可靠。”铁心兰的声音很平静。“他待过岳家军，也在太行山上待过。金兵南下之后，他回到襄阳，组织了义军。他手下两百多个弟兄，都是抗金的好汉。”</p>
岳云没有再问了。他看着城墙，看着城墙上那些灯火。三更的时候，南门会起火。火一起，他就攻城。</p>
“你留在城外。”岳云说。</p>
铁心兰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城里太危险。”</p>
“柳儿和春草进去了。”</p>
“她们是斥候，你是斥候营的指挥。”岳云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硬。“你进去了，谁指挥斥候营？”</p>
铁心兰看着他的眼睛，看了几秒。“你不是怕我进去，你是怕我出事。”</p>
岳云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城墙，看着城墙上那些灯火。铁心兰也没有再问，把刀从腰间抽出来看了看，又插回去。她转身走了，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</p>
“岳云，我在南门外等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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围了两天，襄阳城的金兵还没有投降的迹象，岳云决定不等了，斥候得到消息，城里有人可以接应，但具体怎么做还需要派人去好沟通。</p>
这个任务交给了铁心兰。</p>
虽然是战时，但岳云带领前锋营后撤三十里，明面上是准备等岳飞的大军到了一起攻城，实际却是为了方便铁心兰的斥候混入襄阳。</p>
天还没亮，铁心兰就带着两个女兵出发了。柳儿十九岁，太行山脚下猎户的女儿，爹被金兵杀了，娘改嫁了，她一个人跑到山上投了忠义社。春草二十一岁，比柳儿大两岁，家里开过客栈，见过三教九流的人，什么场面都能应付。</p>
两个人都穿着破旧的衣衫，衣衫是特意从难民堆里捡来的，补丁摞补丁，袖口磨得起了毛，领口黑得发亮。她们在城外的泥水坑里打了几个滚，脸上抹了灰，头发抓散了，用一根草绳随便扎着。</p>
铁心兰蹲在她们面前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“你们的脸太干净了。”她蹲下来，从地上抓起一把湿泥，往柳儿脸上抹。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淌到脖子里，柳儿没动。铁心兰又抓起一把，往春草脸上抹。春草也没动，还伸手在泥里搅了搅，往自己领口上也抹了几道。</p>
“记住，你们是从邓州逃难过来的。家被烧了，爹娘都死了，只剩下你们两个。”铁心兰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。“襄阳城里有个赵老四，四十来岁，脸上有一道刀疤，从眉心拉到耳根。他开着一间豆腐坊，在南门附近的巷子里。你们找到他，告诉他四个字：‘太行山来。’他问你们谁让你们来的，你们就说‘铁姑娘’。”</p>
柳儿点了点头。“铁姑娘，我们记住了。”</p>
“城里的金兵盘查很严，你们分开走，不要一起进城。柳儿先走，春草等半个时辰后再走。进城之后不要东张西望，直接找赵老四。他的豆腐坊门口挂着一面破旗，旗上写着‘赵记豆腐’。”</p>
铁心兰站起来，退后两步，看着她们。两个女兵蹲在地上，缩着身子，低着头，跟难民一模一样。铁心兰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</p>
“去吧。”</p>
柳儿先站起来，挎着一个破篮子，篮子里放着几块干粮，用脏布裹着。她一瘸一拐地往城门走去，走路的姿势像脚上长了疮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，身子一歪一歪的。春草蹲在地上，低着头，像在哭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</p>
铁心兰站在远处的土坡上，看着柳儿走向城门。她的手指按在刀柄上，拇指在刀鞘上一下一下地划。岳云从后面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也看着城门口。</p>
“能行吗？”岳云问。</p>
“能行。”铁心兰没有看他，盯着城门口。“春草是太行山上最好的斥候。她摸过金兵的哨，潜过金兵的营，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她。金兵的营寨都能进去，一座襄阳城算得了什么？”</p>
岳云没有再问了。他也看着城门口。</p>
柳儿走到城门口的时候，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。有挑着担子的，有推着车的，有牵着孩子的。两个金兵站在城门口，一个一个地查。挑担子的被翻了筐，推着车的被掀了车上的布，牵着孩子的被捏了孩子的脸。</p>
柳儿低着头，缩着身子，抱着那个破篮子，站在队伍中间。</p>
轮到她了。一个金兵走过来，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她的脸上全是泥，头发乱得像鸟窝，衣服上全是补丁。金兵的鼻子皱了一下，退后了一步。</p>
“从哪儿来的？”</p>
“邓州。”柳儿的声音在发抖，她故意在发抖。“家被烧了，爹娘都死了。”她的眼眶红了，不是装的，是真的红了她想起了自己的爹，被金兵砍死在院子里。</p>
金兵没有看她，翻了翻她的篮子。篮子里只有几块干粮，硬得像石头，上面还长了绿毛。</p>
金兵把干粮扔回去，挥了挥手。“进去吧。”</p>
柳儿挎着篮子，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城门。</p>
她没有回头，也没有东张西望。</p>
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，后面有人在看着她。</p>
她一直走，走过了两条街，拐进了一条巷子，才停下来，靠在墙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</p>
她的手在发抖，腿也在发抖。她蹲下来，把脸埋在膝盖里，深深地吸了几口气，心跳慢慢平复了。</p>
进来了。</p>
她没有露馅，金兵没有发现她。</p>
她站起来，把篮子挎好，继续往前走。</p>
春草进城的时候也没有遇到麻烦。轮到她的时候，金兵没有看她，看了她手里的篮子。篮子里什么都没有，空的。金兵把篮子翻过来看了看底下，又扔还给她。</p>
“从哪儿来的？”</p>
“邓州。”春草的声音比柳儿稳，她没有发抖，但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害怕。</p>
“爹娘都死了，我逃难过来的。”</p>
金兵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身上，又从身上扫到脚上。春草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，脚尖从破鞋里露出来，指甲盖全是黑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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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兵收回目光，挥了挥手。“进去吧。”</p>
春草挎着篮子，走进了城门。她没有像柳儿那样走快，她走得很慢，边走边看，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丫头，什么都好奇。街边的店铺，墙上的告示，路上的行人，她全都看了。</p>
她在找赵老四的豆腐坊，铁心兰说门口挂着一面破旗，旗上写着“赵记豆腐”。</p>
她走了两条街，都没有看到。</p>
拐进第三条街的时候，她看见了。巷子的深处，一面破旗在风里飘着，旗上的字已经褪色了，看不太清，但“赵记”两个字还能认出来。</p>
春草没有直接进去。</p>
她从豆腐坊门口走过去，走到巷子尽头，又拐回来，站在豆腐坊对面的墙根底下，看着那扇门。门是木头的，很旧，门上的漆掉了一大片。门口没有顾客，也没有人进出。她等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，才走过去，在门上敲了三下，停一下，又敲了两下。</p>
门开了。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，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。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，从眉心斜拉到耳根，疤痕很深，肉翻卷着，缝过针，针脚的痕迹还在。他的眼睛很小，但很亮，像两颗钉子。</p>
“你找谁？”</p>
“买豆腐。”春草的声音很轻。</p>
“豆腐卖完了。”</p>
“太行山来的。”</p>
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，又睁开。他看了看春草身后，巷子里没有人。他把门开大了一点，侧身让开。</p>
“进来。”</p>
赵老四的豆腐坊不大，前店后厂，后面是一个院子，院子里堆着几口大缸和几十个木桶。</p>
他把春草领到后院，关上门。柳儿已经在了，蹲在墙角，手里还挎着那个破篮子。她看见春草进来，站起来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</p>
“铁姑娘让你们来的？”赵老四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沉。</p>
柳儿点了点头。“铁姑娘说，您是岳家军的旧部，在襄阳城里组织了弟兄。我们想跟您商量一件事。”</p>
赵老四沉默了。他走到院子中间的水缸旁边，掀开缸盖，从缸里舀了一瓢水，喝了一口。水顺着嘴角流下来，流到下巴上，滴在衣领上。他把瓢放回去，转过身。</p>
“什么事？”</p>
“宋军要攻城了。岳少将军需要有人在内接应。今夜三更，你们在南门放火，制造混乱。岳少将军带人攻城。”柳儿的声音很稳，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</p>
赵老四又沉默了。他在院子里走了几步，从这头走到那头，又从那头走回来。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</p>
他走了大概有十几个来回，停下来，看着柳儿。</p>
“岳少将军？岳云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我在岳家军的时候，他还是个孩子。”赵老四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现在他带兵打仗了。”</p>
“岳少将军已经打了好几年的仗了。”柳儿的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。“他救过杨再兴，救过高宠，救过岳飞。他在颍昌、在朱仙镇，杀的金兵成百上千。”</p>
赵老四盯着她看了几秒。他走到柳儿面前，弯下腰，盯着她的眼睛。他的脸离她的脸不到半尺，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条蜈蚣。</p>
“你见过他打仗？”</p>
“没有，但我就是知道。”柳儿没有躲，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他让我来跟您说，今夜三更，举火为号。”</p>
赵老四直起身，退后了一步。他转过身，走到院门口，拉开门，看了看外面的巷子。巷子里空荡荡的，一个人都没有。他把门关上，走回来。</p>
“我手下有两百多个弟兄，都在城里。兵器藏在地窖里，刀枪都有。三更的时候，我带人在南门放火。火一起，你们就攻城。”</p>
柳儿和春草同时站了起来。柳儿说：“铁姑娘说，事成之后，岳少将军会亲自谢您。”</p>
赵老四摆了摆手。“谢什么谢。我是岳家军的人，打金兵是应该的。你们两个在我这里待着，不要出去。地窖里安全，金兵找不到。”</p>
他走到院子角落，掀开一块石板，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。洞里有梯子，木头做的，很旧，踩上去会吱吱地响。他先下去，柳儿跟下去，春草最后下去。地窖不大，能容十几个人，墙角堆着几袋粮食和几坛酒。地上铺着稻草，稻草是干的，闻着有一股霉味。</p>
“你们在这里等着。天黑之前，我让人给你们送饭。”赵老四说完，爬上梯子，把石板盖上了。地窖里陷入一片黑暗，伸手不见五指。柳儿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春草靠着另一面墙，也闭上眼睛。两个人都不说话，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</p>
天黑之前，赵老四让人送来了饭。两碗稀粥，两个杂粮馒头，一碟咸菜。粥是凉的，馒头是硬的。柳儿和春草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嚼。吃完之后，她们把碗放在墙角，靠着墙继续等。</p>
天黑透了。地窖外面偶尔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，听不清说什么。柳儿睁开眼睛，在黑暗中摸索着，摸到了春草的手。春草的手很凉，但没有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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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知道。估摸着快到二更了。”</p>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地窖里的空气很闷，闻着有一股霉味和咸菜味。</p>
柳儿靠着墙，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她的心跳得很快，但不是怕。她当过很多次斥候，摸过金兵的哨，潜过金兵的营，从来没怕过。</p>
这一次不一样，这一次不是在城外摸哨，是在城里，在金兵的眼皮底下。失败了就跑不掉，不是被砍头就是被活活烧死。</p>
“柳儿。”春草的声音很轻。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说，金兵会不会发现咱们？”</p>
“不会。”柳儿的声音很坚定。“赵老四的人在外面守着，金兵来了他们会通知咱们。”</p>
“我是说赵老四，他会不会出卖咱们？”</p>
柳儿想起赵老四的脸，那道刀疤，那两只小眼睛，那个表情。</p>
她不知道赵老四会不会出卖她们，她只见过他一面，说过几句话，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。</p>
但她知道铁心兰不会让她们来送死，铁心兰说赵老四可靠，赵老四就可靠。</p>
“不会。”</p>
二更天了。岳云站在城外的大槐树下面，双锤提在手里。铁心兰站在他旁边，刀插在腰间，手按在刀柄上。她的眼睛盯着襄阳城的方向，城墙上金兵的灯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。</p>
“柳儿和春草进去了。”</p>
岳云点了点头。“赵老四可靠吗？”</p>
“可靠。”铁心兰的声音很平静。“他待过岳家军，也在太行山上待过。金兵南下之后，他回到襄阳，组织了义军。他手下两百多个弟兄，都是抗金的好汉。”</p>
岳云没有再问了。他看着城墙，看着城墙上那些灯火。三更的时候，南门会起火。火一起，他就攻城。</p>
“你留在城外。”岳云说。</p>
铁心兰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城里太危险。”</p>
“柳儿和春草进去了。”</p>
“她们是斥候，你是斥候营的指挥。”岳云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硬。“你进去了，谁指挥斥候营？”</p>
铁心兰看着他的眼睛，看了几秒。“你不是怕我进去，你是怕我出事。”</p>
岳云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城墙，看着城墙上那些灯火。铁心兰也没有再问，把刀从腰间抽出来看了看，又插回去。她转身走了，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</p>
“岳云，我在南门外等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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