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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周三，杜城和王建国一起去了文昌。</p>
王建国从海口出发，杜城从三亚出发，约好了在文昌市政府门口碰头。杜城到的时候，王建国已经在了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站在那辆黑色奥迪A8旁边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正在看手机。看到杜城从帕萨特里下来，他把烟掐灭，朝杜城点了点头。</p>
“走吧。符副市长的时间很紧，别让他等。”</p>
两个人走进市政府大楼。大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，外墙贴着白色瓷砖，瓷砖已经发黄了，有些地方脱落了，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。大厅的地面铺着水磨石，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。杜城走在这栋楼里，感觉像是走进了八十年代的电影场景。</p>
符副市长的办公室在三楼。秘书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表情严肃，说话一板一眼的。他把杜城和王建国领进办公室，倒了两杯水，然后退了出去，带上了门。</p>
符副市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，走过来跟王建国握手。“老王，好久不见。你可是稀客。”</p>
王建国笑着说：“老符，你升了副市长之后，架子大了，请都请不动你。我今天带了个年轻人来见你，他在三亚做冷链物流的，想在文昌建个项目。”</p>
符副市长的目光转到杜城身上。他五十五岁，中等身材，国字脸，浓眉，嘴唇很厚，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，像是在掂量什么。他伸出手，跟杜城握了一下。“杜城？我听说过你。你是杜建国的儿子。”</p>
杜城点了点头。“符市长，您好。”</p>
“坐。”符副市长指了指沙发，自己先坐下了。王建国坐在他旁边，杜城坐在对面。</p>
符副市长靠在沙发上，翘着二郎腿，看着杜城。“小杜，你的项目我听说了。五个亿，渔业码头加冷链中心。规模不大，但你的海域使用证和环评都拿到了，速度很快。这一点，我佩服你。”</p>
杜城没有接话。他知道符副市长的“但是”还没有说。</p>
“但是，”符副市长果然说了，“你的项目，跟何家的项目比，差距太大了。何家投五十个亿，建的是综合性港口，包括渔业码头、集装箱码头、散货码头、邮轮码头。你投五个亿，只建渔业码头。文昌市政府需要的是大项目、大投资、大效益。你的项目，太小了。”</p>
王建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没有说话。杜城看着符副市长的眼睛，沉默了两秒。</p>
“符市长，您说得对。我的项目比何家的小。但我有一个何家没有的东西——速度。”</p>
符副市长的眉毛动了一下。“速度？”</p>
“我的项目，半年之内可以开工，一年之内可以投产。何家的项目，光审批就要两年，开工至少三年，投产至少五年。您这一届任期还有三年。何家的项目在您任期内看不到一分钱税收、一个就业岗位。我的项目，一年之后就能给文昌市交税、招人。”</p>
符副市长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愤怒，不是尴尬，是一种被人戳中了要害之后的微微不安。他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他的手指在水杯上敲了两下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</p>
“小杜，你说一年投产，你拿什么保证？”</p>
杜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放在茶几上，推到符副市长面前。文件是王建国的团队做的项目进度表，从土地平整到码头建设到冷库安装，每一个节点都标明了时间，精确到周。进度表的最下面有一行字：“如未能按期投产，杜城自愿放弃项目，所有投资归文昌市政府所有。”</p>
符副市长看着那行字，眼睛眯得更厉害了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杜城。</p>
“小杜，你这是在赌。”</p>
“符市长，不是赌，是承诺。我说到做到。”</p>
符副市长把文件合上，放在茶几上。他靠在沙发上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，看着天花板。沉默了很久。王建国坐在旁边，一直没有说话，但他的目光一直在符副市长和杜城之间来回转。</p>
“小杜，你的项目，我可以支持。”符副市长终于开口了，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</p>
“符市长请讲。”</p>
“你的码头建起来之后，优先保障文昌本地渔船的靠泊和冷链需求。文昌的渔民多，他们的船现在没地方靠，鱼没地方存。你帮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，文昌的老百姓会念你的好，也会念我的好。”</p>
杜城点了点头。“符市长，这个没问题。我的码头本来就是渔业码头，靠渔船是天经地义的。我可以跟文昌的渔业合作社签一个长期协议，优先保障本地渔船的靠泊和冷链需求，价格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。”</p>
符副市长看着他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那不是笑，是一种“你小子上道”的认可。</p>
“行。你的项目，我支持。何家的项目，我不拦，但也不会推。他们能跑下来是他们本事，跑不下来是命。我忙得很，没时间替他们跑腿。”</p>
杜城站起来，伸出手。“符市长，谢谢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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符副市长握住他的手，握了一下，松开了。“小杜，你比你父亲会办事。你父亲当年要是像你这么会办事，也不至于被人搞倒。”</p>
杜城没有接话。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王建国跟在后面，两个人下了楼，站在市政府大楼门口。阳光很好，晒得柏油路面发软。杜城点了一根烟，吸了一口，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，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。</p>
“王叔，您觉得符副市长说话算话吗？”</p>
王建国从他手里拿过烟，吸了一口，还给他。“算话。文昌的渔民问题一直解决不了，上一届政府就承诺要建渔业码头，到现在还没建。你帮他把这个问题解决了，他在渔民中的口碑就上去了。渔民有选票，选票比什么都重要。”</p>
杜城把烟掐灭，丢进垃圾桶。“王叔，接下来就是资金了。五个亿，我要在一个月之内到位。”</p>
王建国看着他。“你那五个亿的融资，没问题吧？”</p>
“没问题。”</p>
“那就好。”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小杜，我先回海口了。文昌这边的事，你盯着。有什么问题，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</p>
杜城点了点头。王建国上了那辆奥迪A8，车灯亮了一下，开走了。</p>
杜城站在市政府大楼门口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。他掏出手机，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：“符副市长搞定了。接下来一个月，我要把五个亿的融资落实。”</p>
小周秒回：“收到。”</p>
杜城上了帕萨特，靠着椅背，闭着眼睛。阿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城哥，去哪儿？”</p>
“回三亚。”</p>
帕萨特驶出文昌市区，上了高速。杜城靠着椅背，闭着眼睛，脑子里在转融资的事。新加坡那家投资基金，是沈沧海的人搭的线。杜城没有见过他们的人，只通过邮件和电话沟通。对方要求的条件很苛刻——年利率比国内高一个点，而且要求杜城用码头项目的收益权做抵押。杜城犹豫过，但最后还是答应了。他没有别的选择。国内的银行他被杜远山封杀了，贷不到一分钱。只有从境外融资，才能绕过杜远山的封杀。</p>
他掏出手机，翻到那家基金的邮件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拨了邮件里留的那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，接电话的是一个说英语的女人，口音像新加坡人。</p>
“May I speak to Mr. Tan?”</p>
“Speaking.”</p>
杜城用英语跟他谈了十分钟。对方同意下周三派人来三亚，实地考察杜城的项目，然后决定是否放款。</p>
挂了电话，杜城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，看着车窗外。高速公路两边的椰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，像是在跟他告别。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钱不是问题，问题是没钱的时候怎么办。”</p>
没钱的时候，就去找。找不到，就借。借不到，就抢。但不能停。停了，就输了。</p>
下午三点，杜城回到了三亚。他没有回茶楼，直接去了港口仓库。周海那二十几个司机已经到位了，正在仓库里做岗前培训。李二虎站在前面，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，正在讲安全规程。他的声音很大，大到整个仓库都在回响。</p>
“冷链车不是普通货车，开的时候要注意温控显示，温度一报警，马上停车检查。不要想着‘再开一会儿’，再开一会儿，一车货就全废了！”</p>
司机们坐在塑料凳上，有的在听，有的在玩手机，有的在打瞌睡。杜城站在仓库门口，看着这些人，心里在想，这些人里有没有杜远山安插的钉子。他让小周查过他们的背景，没有发现问题，但他不敢百分之百放心。在这个江湖上，信任是最昂贵的东西。</p>
周海从仓库里走出来，站在杜城旁边。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，胸口绣着“顺达物流”的字样，字迹已经褪色了。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，下巴刮得很干净，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</p>
“杜总，司机们我都交代过了。下个月车一到，随时可以上岗。”</p>
杜城点了点头。“周经理，这批司机里，有没有你觉得不太对劲的？”</p>
周海想了想。“有一个。叫阿东，三亚本地人，以前在我的公司干过。他技术不错，但人有点滑头。去年他辞职去了杜远山的公司干了一个月，又回来了。我问他为什么回来，他说杜远山那边工资低。我觉得不太可信。”</p>
杜城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他今天来了吗？”</p>
“来了。坐在最后一排，穿黑色T恤那个。”</p>
杜城顺着周海的目光看过去，看到了阿东。二十七八岁，精瘦，留着寸头，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，胳膊上纹着一条龙。他正在玩手机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。</p>
“周经理，这个人，你先用着。但不要让他碰核心设备。等车到了，让他开最旧的那台。”</p>
周海点了点头。</p>
杜城转过身，走出了仓库。他站在仓库门口，点了一根烟，吸了一口。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，在阳光下散开，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空气中写字。他看着那只手写出的字，看不太清，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字——“小心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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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刘玉柱发来的消息：“城哥，何俊生今天下午从海口飞回香港了。他在文昌待了三天，什么事都没办成。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。”</p>
杜城看着这条消息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何俊生走了，带着一肚子气走了。他在文昌花了三天时间，见了符副市长，见了吴建国，见了文昌市政府的其他几个人，但他要的东西一样都没拿到。海域使用证没拿到，环评没拿到，专题会也没开成。符副市长的态度从“支持”变成了“不拦也不推”，这等于什么都没给。</p>
杜城打了几个字回去：“继续盯着。何家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</p>
刘玉柱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</p>
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，抽完那根烟，掐灭，弹进垃圾桶。他转过身，走回仓库。李二虎已经讲完了安全规程，司机们在收拾东西准备走。阿东站起来的时候，看了杜城一眼，目光在杜城脸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移开了。杜城注意到他的眼神——不是好奇，不是敬畏，是一种算计。那种眼神，杜城在赵四脸上见过。</p>
他记住了那张脸。</p>
晚上，杜城在茶楼二楼请周海吃饭。菜是小周从外面订的，四菜一汤，简单，但分量足。周海吃得不多，喝了两杯酒，脸就红了。他端着酒杯，看着杜城，眼眶有点红。</p>
“杜总，谢谢你。我那些兄弟，有的失业半年多了，老婆天天骂，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你给了他们一份工作，他们全家都感激你。”</p>
杜城端起酒杯，跟他碰了一下。“周经理，不是我给了他们工作，是他们给了我信任。他们把命交到我手上，我不能让他们失望。”</p>
周海把酒干了，放下杯子，擦了擦嘴。“杜总，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</p>
“你说。”</p>
“杜远山在三亚的冷链公司，最近在裁员。他的客户被我们抢了不少，生意不好做了。我听说他下个月要关掉三亚的分公司，撤回海口。”</p>
杜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杜远山要关掉三亚的分公司。这是真的在收缩，还是在放烟雾弹？如果是真的收缩，说明杜城的三亚封杀战已经见效了。如果是烟雾弹，说明杜远山在酝酿更大的动作。</p>
“周经理，这个消息可靠吗？”</p>
“可靠。我有朋友在杜远山的公司上班，他说分公司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几个管理层在收拾残局。”</p>
杜城沉默了几秒。杜远山关掉三亚的分公司，意味着他在三亚的冷链布局彻底失败了。这是杜城的一次重大胜利，但不是最后的胜利。杜远山在海口还有根基，在文昌还有何家撑着。他不会轻易认输。</p>
“周经理，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</p>
“什么事？”</p>
“你那个在杜远山公司上班的朋友，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，杜远山下一步打算做什么？”</p>
周海犹豫了一下。“我试试。但不能保证。”</p>
“尽力就行。”</p>
吃完饭，周海走了。杜城一个人坐在二楼，喝着已经凉了的茶。窗外三亚湾的海面上，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，像是有人在海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他看着那些碎银子，想起了外公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何家不会让你把码头建起来的。”</p>
何家不会让他把码头建起来，但现在何家已经拦不住他了。海域使用证到手了，环评批了，符副市长支持了，融资也快到位了。何家能做的，只剩下最后一件事——在他动工之后，用尽一切手段破坏他的工程。</p>
杜城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海风灌进来，带着咸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慢慢吐出来。</p>
“何家，”他在心里说，“你们要打，我奉陪。你们要拦，我偏要建。你们要毁，我让你们毁不动。”</p>
他转过身，关了灯，下了楼。楼梯上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茶楼里回荡，咯吱咯吱的，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。</p>
阿勇的车在楼下等着。杜城上了车，靠着椅背，闭着眼睛。</p>
“勇哥，回酒店。”</p>
帕萨特驶入夜色中。杜城睁开眼，看着车窗外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，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，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。那条路的那头，是文昌。是他的码头。是他的五个亿。是他的未来。</p>
也是何家的噩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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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周三，杜城和王建国一起去了文昌。</p>
王建国从海口出发，杜城从三亚出发，约好了在文昌市政府门口碰头。杜城到的时候，王建国已经在了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站在那辆黑色奥迪A8旁边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正在看手机。看到杜城从帕萨特里下来，他把烟掐灭，朝杜城点了点头。</p>
“走吧。符副市长的时间很紧，别让他等。”</p>
两个人走进市政府大楼。大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，外墙贴着白色瓷砖，瓷砖已经发黄了，有些地方脱落了，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。大厅的地面铺着水磨石，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。杜城走在这栋楼里，感觉像是走进了八十年代的电影场景。</p>
符副市长的办公室在三楼。秘书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表情严肃，说话一板一眼的。他把杜城和王建国领进办公室，倒了两杯水，然后退了出去，带上了门。</p>
符副市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，走过来跟王建国握手。“老王，好久不见。你可是稀客。”</p>
王建国笑着说：“老符，你升了副市长之后，架子大了，请都请不动你。我今天带了个年轻人来见你，他在三亚做冷链物流的，想在文昌建个项目。”</p>
符副市长的目光转到杜城身上。他五十五岁，中等身材，国字脸，浓眉，嘴唇很厚，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，像是在掂量什么。他伸出手，跟杜城握了一下。“杜城？我听说过你。你是杜建国的儿子。”</p>
杜城点了点头。“符市长，您好。”</p>
“坐。”符副市长指了指沙发，自己先坐下了。王建国坐在他旁边，杜城坐在对面。</p>
符副市长靠在沙发上，翘着二郎腿，看着杜城。“小杜，你的项目我听说了。五个亿，渔业码头加冷链中心。规模不大，但你的海域使用证和环评都拿到了，速度很快。这一点，我佩服你。”</p>
杜城没有接话。他知道符副市长的“但是”还没有说。</p>
“但是，”符副市长果然说了，“你的项目，跟何家的项目比，差距太大了。何家投五十个亿，建的是综合性港口，包括渔业码头、集装箱码头、散货码头、邮轮码头。你投五个亿，只建渔业码头。文昌市政府需要的是大项目、大投资、大效益。你的项目，太小了。”</p>
王建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没有说话。杜城看着符副市长的眼睛，沉默了两秒。</p>
“符市长，您说得对。我的项目比何家的小。但我有一个何家没有的东西——速度。”</p>
符副市长的眉毛动了一下。“速度？”</p>
“我的项目，半年之内可以开工，一年之内可以投产。何家的项目，光审批就要两年，开工至少三年，投产至少五年。您这一届任期还有三年。何家的项目在您任期内看不到一分钱税收、一个就业岗位。我的项目，一年之后就能给文昌市交税、招人。”</p>
符副市长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愤怒，不是尴尬，是一种被人戳中了要害之后的微微不安。他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他的手指在水杯上敲了两下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</p>
“小杜，你说一年投产，你拿什么保证？”</p>
杜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放在茶几上，推到符副市长面前。文件是王建国的团队做的项目进度表，从土地平整到码头建设到冷库安装，每一个节点都标明了时间，精确到周。进度表的最下面有一行字：“如未能按期投产，杜城自愿放弃项目，所有投资归文昌市政府所有。”</p>
符副市长看着那行字，眼睛眯得更厉害了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杜城。</p>
“小杜，你这是在赌。”</p>
“符市长，不是赌，是承诺。我说到做到。”</p>
符副市长把文件合上，放在茶几上。他靠在沙发上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，看着天花板。沉默了很久。王建国坐在旁边，一直没有说话，但他的目光一直在符副市长和杜城之间来回转。</p>
“小杜，你的项目，我可以支持。”符副市长终于开口了，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</p>
“符市长请讲。”</p>
“你的码头建起来之后，优先保障文昌本地渔船的靠泊和冷链需求。文昌的渔民多，他们的船现在没地方靠，鱼没地方存。你帮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，文昌的老百姓会念你的好，也会念我的好。”</p>
杜城点了点头。“符市长，这个没问题。我的码头本来就是渔业码头，靠渔船是天经地义的。我可以跟文昌的渔业合作社签一个长期协议，优先保障本地渔船的靠泊和冷链需求，价格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。”</p>
符副市长看着他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那不是笑，是一种“你小子上道”的认可。</p>
“行。你的项目，我支持。何家的项目，我不拦，但也不会推。他们能跑下来是他们本事，跑不下来是命。我忙得很，没时间替他们跑腿。”</p>
杜城站起来，伸出手。“符市长，谢谢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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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城没有接话。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王建国跟在后面，两个人下了楼，站在市政府大楼门口。阳光很好，晒得柏油路面发软。杜城点了一根烟，吸了一口，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，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。</p>
“王叔，您觉得符副市长说话算话吗？”</p>
王建国从他手里拿过烟，吸了一口，还给他。“算话。文昌的渔民问题一直解决不了，上一届政府就承诺要建渔业码头，到现在还没建。你帮他把这个问题解决了，他在渔民中的口碑就上去了。渔民有选票，选票比什么都重要。”</p>
杜城把烟掐灭，丢进垃圾桶。“王叔，接下来就是资金了。五个亿，我要在一个月之内到位。”</p>
王建国看着他。“你那五个亿的融资，没问题吧？”</p>
“没问题。”</p>
“那就好。”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小杜，我先回海口了。文昌这边的事，你盯着。有什么问题，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</p>
杜城点了点头。王建国上了那辆奥迪A8，车灯亮了一下，开走了。</p>
杜城站在市政府大楼门口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。他掏出手机，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：“符副市长搞定了。接下来一个月，我要把五个亿的融资落实。”</p>
小周秒回：“收到。”</p>
杜城上了帕萨特，靠着椅背，闭着眼睛。阿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城哥，去哪儿？”</p>
“回三亚。”</p>
帕萨特驶出文昌市区，上了高速。杜城靠着椅背，闭着眼睛，脑子里在转融资的事。新加坡那家投资基金，是沈沧海的人搭的线。杜城没有见过他们的人，只通过邮件和电话沟通。对方要求的条件很苛刻——年利率比国内高一个点，而且要求杜城用码头项目的收益权做抵押。杜城犹豫过，但最后还是答应了。他没有别的选择。国内的银行他被杜远山封杀了，贷不到一分钱。只有从境外融资，才能绕过杜远山的封杀。</p>
他掏出手机，翻到那家基金的邮件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拨了邮件里留的那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，接电话的是一个说英语的女人，口音像新加坡人。</p>
“May I speak to Mr. Tan?”</p>
“Speaking.”</p>
杜城用英语跟他谈了十分钟。对方同意下周三派人来三亚，实地考察杜城的项目，然后决定是否放款。</p>
挂了电话，杜城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，看着车窗外。高速公路两边的椰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，像是在跟他告别。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钱不是问题，问题是没钱的时候怎么办。”</p>
没钱的时候，就去找。找不到，就借。借不到，就抢。但不能停。停了，就输了。</p>
下午三点，杜城回到了三亚。他没有回茶楼，直接去了港口仓库。周海那二十几个司机已经到位了，正在仓库里做岗前培训。李二虎站在前面，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，正在讲安全规程。他的声音很大，大到整个仓库都在回响。</p>
“冷链车不是普通货车，开的时候要注意温控显示，温度一报警，马上停车检查。不要想着‘再开一会儿’，再开一会儿，一车货就全废了！”</p>
司机们坐在塑料凳上，有的在听，有的在玩手机，有的在打瞌睡。杜城站在仓库门口，看着这些人，心里在想，这些人里有没有杜远山安插的钉子。他让小周查过他们的背景，没有发现问题，但他不敢百分之百放心。在这个江湖上，信任是最昂贵的东西。</p>
周海从仓库里走出来，站在杜城旁边。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，胸口绣着“顺达物流”的字样，字迹已经褪色了。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，下巴刮得很干净，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</p>
“杜总，司机们我都交代过了。下个月车一到，随时可以上岗。”</p>
杜城点了点头。“周经理，这批司机里，有没有你觉得不太对劲的？”</p>
周海想了想。“有一个。叫阿东，三亚本地人，以前在我的公司干过。他技术不错，但人有点滑头。去年他辞职去了杜远山的公司干了一个月，又回来了。我问他为什么回来，他说杜远山那边工资低。我觉得不太可信。”</p>
杜城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他今天来了吗？”</p>
“来了。坐在最后一排，穿黑色T恤那个。”</p>
杜城顺着周海的目光看过去，看到了阿东。二十七八岁，精瘦，留着寸头，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，胳膊上纹着一条龙。他正在玩手机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。</p>
“周经理，这个人，你先用着。但不要让他碰核心设备。等车到了，让他开最旧的那台。”</p>
周海点了点头。</p>
杜城转过身，走出了仓库。他站在仓库门口，点了一根烟，吸了一口。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，在阳光下散开，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空气中写字。他看着那只手写出的字，看不太清，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字——“小心”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刘玉柱发来的消息：“城哥，何俊生今天下午从海口飞回香港了。他在文昌待了三天，什么事都没办成。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。”</p>
杜城看着这条消息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何俊生走了，带着一肚子气走了。他在文昌花了三天时间，见了符副市长，见了吴建国，见了文昌市政府的其他几个人，但他要的东西一样都没拿到。海域使用证没拿到，环评没拿到，专题会也没开成。符副市长的态度从“支持”变成了“不拦也不推”，这等于什么都没给。</p>
杜城打了几个字回去：“继续盯着。何家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</p>
刘玉柱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</p>
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，抽完那根烟，掐灭，弹进垃圾桶。他转过身，走回仓库。李二虎已经讲完了安全规程，司机们在收拾东西准备走。阿东站起来的时候，看了杜城一眼，目光在杜城脸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移开了。杜城注意到他的眼神——不是好奇，不是敬畏，是一种算计。那种眼神，杜城在赵四脸上见过。</p>
他记住了那张脸。</p>
晚上，杜城在茶楼二楼请周海吃饭。菜是小周从外面订的，四菜一汤，简单，但分量足。周海吃得不多，喝了两杯酒，脸就红了。他端着酒杯，看着杜城，眼眶有点红。</p>
“杜总，谢谢你。我那些兄弟，有的失业半年多了，老婆天天骂，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你给了他们一份工作，他们全家都感激你。”</p>
杜城端起酒杯，跟他碰了一下。“周经理，不是我给了他们工作，是他们给了我信任。他们把命交到我手上，我不能让他们失望。”</p>
周海把酒干了，放下杯子，擦了擦嘴。“杜总，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</p>
“你说。”</p>
“杜远山在三亚的冷链公司，最近在裁员。他的客户被我们抢了不少，生意不好做了。我听说他下个月要关掉三亚的分公司，撤回海口。”</p>
杜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杜远山要关掉三亚的分公司。这是真的在收缩，还是在放烟雾弹？如果是真的收缩，说明杜城的三亚封杀战已经见效了。如果是烟雾弹，说明杜远山在酝酿更大的动作。</p>
“周经理，这个消息可靠吗？”</p>
“可靠。我有朋友在杜远山的公司上班，他说分公司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几个管理层在收拾残局。”</p>
杜城沉默了几秒。杜远山关掉三亚的分公司，意味着他在三亚的冷链布局彻底失败了。这是杜城的一次重大胜利，但不是最后的胜利。杜远山在海口还有根基，在文昌还有何家撑着。他不会轻易认输。</p>
“周经理，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</p>
“什么事？”</p>
“你那个在杜远山公司上班的朋友，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，杜远山下一步打算做什么？”</p>
周海犹豫了一下。“我试试。但不能保证。”</p>
“尽力就行。”</p>
吃完饭，周海走了。杜城一个人坐在二楼，喝着已经凉了的茶。窗外三亚湾的海面上，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，像是有人在海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他看着那些碎银子，想起了外公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何家不会让你把码头建起来的。”</p>
何家不会让他把码头建起来，但现在何家已经拦不住他了。海域使用证到手了，环评批了，符副市长支持了，融资也快到位了。何家能做的，只剩下最后一件事——在他动工之后，用尽一切手段破坏他的工程。</p>
杜城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海风灌进来，带着咸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慢慢吐出来。</p>
“何家，”他在心里说，“你们要打，我奉陪。你们要拦，我偏要建。你们要毁，我让你们毁不动。”</p>
他转过身，关了灯，下了楼。楼梯上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茶楼里回荡，咯吱咯吱的，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。</p>
阿勇的车在楼下等着。杜城上了车，靠着椅背，闭着眼睛。</p>
“勇哥，回酒店。”</p>
帕萨特驶入夜色中。杜城睁开眼，看着车窗外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，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，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。那条路的那头，是文昌。是他的码头。是他的五个亿。是他的未来。</p>
也是何家的噩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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