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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身体是在母亲忌日之后开始明显变差的。</p>
起初只是嗜睡。以前他每天六点起床，在院子里浇水、修剪枝叶、扫地，到了傍晚还要去菜市场买菜。但现在他开始睡到七点半，有时候八点才起，早上的那壶茶泡得越来越晚，院子里的落叶堆了两天才扫一次，菜也没再买过。</p>
杜城一开始没有太在意，以为是换季的原因，老人觉多，正常。父亲出狱之后身体一直恢复得不错，虽然瘦了一些，但精神头还可以。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疲倦。</p>
但到了第二周，父亲开始咳嗽。咳得不厉害，就是偶尔干咳几声，像是嗓子里有东西清不掉。杜城问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，父亲摇了摇头，说“老毛病了，天气一干就容易咳”。杜城没有再追问，但他注意到父亲咳嗽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胸口，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。</p>
第三周的周一早上，杜城下楼的时候，看到父亲坐在龙眼树下的竹椅上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但没有翻开，只是放在膝盖上。</p>
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某处，像是在看着什么遥远的地方，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晨光落在他的头发上，那些白发在阳光下几乎变成了透明的银丝，像是被光线一点点融化了。他的背比以前更弯了一些，肩膀向前收拢，整个人的轮廓都比上个月收缩了一圈。</p>
杜城在他旁边坐下来。“爸，您最近不太舒服？”</p>
父亲转过头，像是才察觉到杜城在他旁边坐下。“没有。就是有点累。”</p>
杜城看着他。“我带您去医院看看吧。明天上午，正好没事。”</p>
父亲没有拒绝，也没有答应。他低下头，把手放在那本书的封面上，手指在书皮上轻轻摩挲了几下，像是在摸一件他已经摸了很多年的东西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说：“明天再说吧。”</p>
第二天，杜城还是带父亲去了医院。他不听父亲“明天再说”，自己把车开到门口，打开副驾驶的门等。父亲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，没有再多说什么，上了车。</p>
检查花了大半天。抽血、拍片、心电图，每一项都做了。杜城陪着父亲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</p>
走廊里还有其他人在等，有人看手机，有人小声交谈，有人在打瞌睡，日光灯管在头顶上方嗡嗡作响。父亲坐了一会儿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，像是在打盹，又像只是累了。他的呼吸有些粗重，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杜城记忆中大了许多，像是在每一次呼吸里都用上了更多的力气。</p>
下午四点多，医生叫杜城进办公室。父亲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低着头，像是在看地面上的某块地砖。杜城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叫他一起进去，自己推门走进了医生的办公室。</p>
办公室里很安静，空调开得很低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干净的凉意。医生坐在桌后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父亲的片子。他把片子放大，指着一个区域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这里，肺部有一块阴影。根据形态和位置，初步判断是肿瘤。尺寸不小了，至少有一年以上的生长周期。”</p>
杜城站在桌边，看着屏幕上那片灰色的区域，它的边缘颜色比周围更深，像一小片不规则的黑影侵入到肺部的底色里。“是恶性的吗？”</p>
“目前看大概率是。但最终结果要等病理报告出来才能确定。”医生把屏幕关了，转过头来看着杜城，“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</p>
杜城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医生办公室的桌子前面，看着那张被关掉的屏幕，屏幕反射出他自己的轮廓，模模糊糊的，像一张没有洗好的底片。过了几秒，他说：“他还能活多久？”</p>
“如果积极治疗，配合得好，一到两年。如果不治疗，可能不到半年。”</p>
杜城走出办公室的时候，父亲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姿势跟刚才一样，低着头，看着地面。杜城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。两个人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先开口了：“医生怎么说？”</p>
杜城沉默了两秒。“肺里有个阴影，需要进一步检查。”</p>
父亲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，把外套搭在胳膊上。“走吧。回家。”</p>
从医院回来之后，杜城没有直接告诉父亲全部情况。他让医生先把病理报告加急出来，等他拿到正式结果再做决定。那几天他一直在查资料，联系了几位专家，咨询了治疗方案。</p>
他打电话的时候尽量避开父亲，有时候站在院子里，有时候坐在房间里，压低声音说话。但他知道，父亲也知道。</p>
一周后，病理报告出来了。恶性肿瘤，已经扩散到淋巴。</p>
杜城拿到报告的那天，没有去公司，也没有去冷库。他坐在茶楼二楼的房间里，把那份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每一遍都像是在看一份不同的文件，但每一遍的结论都一样。他看完了，把报告放回文件袋里，把文件袋放在桌上，然后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很久。</p>
傍晚他回到老宅的时候，父亲正坐在院子里的龙眼树下，拿着一把剪刀修剪枝条。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，剪刀卡在较粗的枝干上时，他得用上两只手才能把它剪断。地上已经落了一层细碎的枯枝，像是深秋时节的提前到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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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城在父亲旁边坐下来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修剪那些枝丫。过了很久，父亲放下剪刀，活动了一下手指，说了一句：“病历出来了？”</p>
杜城没有隐瞒。“出来了。”</p>
“怎么说？”</p>
杜城在脑海里把这段话转了三四遍，最后选了一句最平实的话来说：“需要治疗。医生说如果配合得好，问题不大。”</p>
父亲没有接话。他把剪刀放在石桌上，用毛巾擦了擦手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来整理自己想说的话。等他擦完手，他把毛巾叠好放在石桌边沿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城儿，不用瞒我。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。”</p>
杜城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父亲的手——那些手背上淡褐色的斑点和凸起的青筋，看着他把干枯的手指慢慢收拢，像一片正在变轻的旧叶子。“我不是想瞒您，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。”</p>
父亲点了点头。“那就等想好了再说。”</p>
“爸，”杜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，“我不想您走。有些话我还没跟您说完，不知道您爱听不爱听。”</p>
父亲的手停在了毛巾上方，但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细密的老年斑，像是在看一段自己已经走过很久的路。“那就趁现在说。以后不一定来得及。”</p>
“您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从我有记忆起就一直陪着我的男人。您教会我做人要有底线。您也让我知道，在我最撑不下去的时候，我还能回这个家。”</p>
父亲听着，没有打断他，只是静静地坐在那棵龙眼树下的竹椅上，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像在一本旧书上慢慢摩挲一处折痕。“我走之后，你不用一直守着这个院子。路还长，想走多远就走多远。杜家，你已经撑起来了。”</p>
杜城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面前的青砖地面。地砖缝隙里有几株细小的青草，在午后的斜阳中泛着嫩绿色的光。“爸，您活久一点。等我再多跑几年，再回来跟您坐在这棵树下。到时候我做饭，您只管吃。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操心。”</p>
父亲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从杜城的脸上移开，落在院子深处那丛正在开花的三角梅上。红色的花瓣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晕，像无数轻轻张开的小手掌。“好，我等着。”</p>
杜城坐在他身边，没有再说下去。夕阳的光线正在缓慢地倾斜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院墙边的三角梅被晚风吹动，几片落花飘落在青砖地上，又顺着地面轻轻滑行了一段才停下来，像是被风仔细地摆放过了。</p>
父亲剪下来的那堆枝叶还堆在墙角，新旧的绿色混在一起，还带着湿润的断面。</p>
空气中弥漫着被剪断的叶片散发出的青涩气息，混合着泥土和渐渐凉下来的晚风，有一种淡淡的不舍在暮色里蔓延开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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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身体是在母亲忌日之后开始明显变差的。</p>
起初只是嗜睡。以前他每天六点起床，在院子里浇水、修剪枝叶、扫地，到了傍晚还要去菜市场买菜。但现在他开始睡到七点半，有时候八点才起，早上的那壶茶泡得越来越晚，院子里的落叶堆了两天才扫一次，菜也没再买过。</p>
杜城一开始没有太在意，以为是换季的原因，老人觉多，正常。父亲出狱之后身体一直恢复得不错，虽然瘦了一些，但精神头还可以。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疲倦。</p>
但到了第二周，父亲开始咳嗽。咳得不厉害，就是偶尔干咳几声，像是嗓子里有东西清不掉。杜城问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，父亲摇了摇头，说“老毛病了，天气一干就容易咳”。杜城没有再追问，但他注意到父亲咳嗽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胸口，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。</p>
第三周的周一早上，杜城下楼的时候，看到父亲坐在龙眼树下的竹椅上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但没有翻开，只是放在膝盖上。</p>
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某处，像是在看着什么遥远的地方，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晨光落在他的头发上，那些白发在阳光下几乎变成了透明的银丝，像是被光线一点点融化了。他的背比以前更弯了一些，肩膀向前收拢，整个人的轮廓都比上个月收缩了一圈。</p>
杜城在他旁边坐下来。“爸，您最近不太舒服？”</p>
父亲转过头，像是才察觉到杜城在他旁边坐下。“没有。就是有点累。”</p>
杜城看着他。“我带您去医院看看吧。明天上午，正好没事。”</p>
父亲没有拒绝，也没有答应。他低下头，把手放在那本书的封面上，手指在书皮上轻轻摩挲了几下，像是在摸一件他已经摸了很多年的东西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说：“明天再说吧。”</p>
第二天，杜城还是带父亲去了医院。他不听父亲“明天再说”，自己把车开到门口，打开副驾驶的门等。父亲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，没有再多说什么，上了车。</p>
检查花了大半天。抽血、拍片、心电图，每一项都做了。杜城陪着父亲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</p>
走廊里还有其他人在等，有人看手机，有人小声交谈，有人在打瞌睡，日光灯管在头顶上方嗡嗡作响。父亲坐了一会儿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，像是在打盹，又像只是累了。他的呼吸有些粗重，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杜城记忆中大了许多，像是在每一次呼吸里都用上了更多的力气。</p>
下午四点多，医生叫杜城进办公室。父亲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低着头，像是在看地面上的某块地砖。杜城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叫他一起进去，自己推门走进了医生的办公室。</p>
办公室里很安静，空调开得很低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干净的凉意。医生坐在桌后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父亲的片子。他把片子放大，指着一个区域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这里，肺部有一块阴影。根据形态和位置，初步判断是肿瘤。尺寸不小了，至少有一年以上的生长周期。”</p>
杜城站在桌边，看着屏幕上那片灰色的区域，它的边缘颜色比周围更深，像一小片不规则的黑影侵入到肺部的底色里。“是恶性的吗？”</p>
“目前看大概率是。但最终结果要等病理报告出来才能确定。”医生把屏幕关了，转过头来看着杜城，“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</p>
杜城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医生办公室的桌子前面，看着那张被关掉的屏幕，屏幕反射出他自己的轮廓，模模糊糊的，像一张没有洗好的底片。过了几秒，他说：“他还能活多久？”</p>
“如果积极治疗，配合得好，一到两年。如果不治疗，可能不到半年。”</p>
杜城走出办公室的时候，父亲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姿势跟刚才一样，低着头，看着地面。杜城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。两个人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先开口了：“医生怎么说？”</p>
杜城沉默了两秒。“肺里有个阴影，需要进一步检查。”</p>
父亲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，把外套搭在胳膊上。“走吧。回家。”</p>
从医院回来之后，杜城没有直接告诉父亲全部情况。他让医生先把病理报告加急出来，等他拿到正式结果再做决定。那几天他一直在查资料，联系了几位专家，咨询了治疗方案。</p>
他打电话的时候尽量避开父亲，有时候站在院子里，有时候坐在房间里，压低声音说话。但他知道，父亲也知道。</p>
一周后，病理报告出来了。恶性肿瘤，已经扩散到淋巴。</p>
杜城拿到报告的那天，没有去公司，也没有去冷库。他坐在茶楼二楼的房间里，把那份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每一遍都像是在看一份不同的文件，但每一遍的结论都一样。他看完了，把报告放回文件袋里，把文件袋放在桌上，然后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很久。</p>
傍晚他回到老宅的时候，父亲正坐在院子里的龙眼树下，拿着一把剪刀修剪枝条。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，剪刀卡在较粗的枝干上时，他得用上两只手才能把它剪断。地上已经落了一层细碎的枯枝，像是深秋时节的提前到来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杜城在父亲旁边坐下来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修剪那些枝丫。过了很久，父亲放下剪刀，活动了一下手指，说了一句：“病历出来了？”</p>
杜城没有隐瞒。“出来了。”</p>
“怎么说？”</p>
杜城在脑海里把这段话转了三四遍，最后选了一句最平实的话来说：“需要治疗。医生说如果配合得好，问题不大。”</p>
父亲没有接话。他把剪刀放在石桌上，用毛巾擦了擦手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来整理自己想说的话。等他擦完手，他把毛巾叠好放在石桌边沿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城儿，不用瞒我。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。”</p>
杜城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父亲的手——那些手背上淡褐色的斑点和凸起的青筋，看着他把干枯的手指慢慢收拢，像一片正在变轻的旧叶子。“我不是想瞒您，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。”</p>
父亲点了点头。“那就等想好了再说。”</p>
“爸，”杜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，“我不想您走。有些话我还没跟您说完，不知道您爱听不爱听。”</p>
父亲的手停在了毛巾上方，但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细密的老年斑，像是在看一段自己已经走过很久的路。“那就趁现在说。以后不一定来得及。”</p>
“您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从我有记忆起就一直陪着我的男人。您教会我做人要有底线。您也让我知道，在我最撑不下去的时候，我还能回这个家。”</p>
父亲听着，没有打断他，只是静静地坐在那棵龙眼树下的竹椅上，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像在一本旧书上慢慢摩挲一处折痕。“我走之后，你不用一直守着这个院子。路还长，想走多远就走多远。杜家，你已经撑起来了。”</p>
杜城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面前的青砖地面。地砖缝隙里有几株细小的青草，在午后的斜阳中泛着嫩绿色的光。“爸，您活久一点。等我再多跑几年，再回来跟您坐在这棵树下。到时候我做饭，您只管吃。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操心。”</p>
父亲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从杜城的脸上移开，落在院子深处那丛正在开花的三角梅上。红色的花瓣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晕，像无数轻轻张开的小手掌。“好，我等着。”</p>
杜城坐在他身边，没有再说下去。夕阳的光线正在缓慢地倾斜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院墙边的三角梅被晚风吹动，几片落花飘落在青砖地上，又顺着地面轻轻滑行了一段才停下来，像是被风仔细地摆放过了。</p>
父亲剪下来的那堆枝叶还堆在墙角，新旧的绿色混在一起，还带着湿润的断面。</p>
空气中弥漫着被剪断的叶片散发出的青涩气息，混合着泥土和渐渐凉下来的晚风，有一种淡淡的不舍在暮色里蔓延开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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