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不许写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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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伸手把铁牌抓了回去。</p>
她把铁牌攥在手心里，布包也顾不上包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差点踩着儿子的脚。</p>
「您是韩将军。」</p>
她说的不是问话。</p>
韩守拙从郑九身后走出来，站到矮柜台跟前：「我是。」</p>
「大有说过，将军左边眉毛缺一截，黑石口让箭擦的。」她盯着他那截眉毛，嘴唇抖了两下，「他说打仗的时候，您冲在他前头。」</p>
韩守拙没接这句。</p>
她低头看看手里的铁牌，又看看儿子。男孩一声不吭，眼睛还盯着柜台上那几个炊饼。</p>
她把铁牌放回柜台，推到韩守拙面前。</p>
「当。」</p>
韩守拙拿起一个炊饼递给男孩。男孩先看娘，柳氏点了头，他才伸出两只手接过去，捧着，没舍得咬。</p>
「叫什么？」</p>
「陈小满。」男孩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，「我娘姓柳。」</p>
韩守拙把算盘往自己跟前拖了拖，问柳氏：「要当多少？」</p>
柳氏的手在布包上绞了两圈：「三十两。」</p>
郑九的算盘珠子响了一下，又不响了。</p>
「铁牌子不值三十两，我知道。」柳氏咬着嘴唇，「恒通当的人昨天上门，拿着一张借据，说大有活着的时候借了他们十五两。」</p>
「利滚利，到今天是三十两。今天太阳落山前拿不出来，就拿我家的房子抵。」</p>
「大有借过钱？」</p>
「他没借过！」柳氏嗓门一下高了，又压下去，「他一年回不了一趟家，每回捎回来的饷银，一文不少。他跟谁借钱去？」</p>
「抚恤呢？」</p>
柳氏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，叠得方方正正，四个角都磨毛了：「上个月领的。」</p>
韩守拙接过来展开。兵部恤赏司的领状，盖着红印，写着阵亡队正陈大有，恤银二十两。</p>
底下还有一串小字。</p>
火耗二两。平色一两二钱。解费二两五钱。部费六两。册费一两五钱。笔墨八钱。茶水一两三钱。</p>
最后一行：实领银三两二钱。</p>
郑九伸过头来看了一眼，骂了一个字。</p>
韩守拙的手指在「茶水一两三钱」上按了一下。</p>
「一两三钱的茶。」他把领状翻过来，又翻回去，「我在北境十二年，没喝过这么贵的茶。」</p>
柳氏把儿子往身边拢了拢：「巷子东头那家恒通当，我先去过了。他们看了这牌子，说是铁的，按废铁收，给三十文。」</p>
郑九把笔搁下，又拿了起来。</p>
当铺唱当，向来往坏里唱。生了锈的东西，票上就得写一个锈字。</p>
他在当票上写了四个字，镇北铁牌。笔尖悬在下一个字上，半天落不下去。</p>
「唱。」韩守拙说。</p>
郑九把笔放下了。他站起来，拿那只剩下的手撑住柜台，对着门外的巷子扯开了嗓子。</p>
「镇北铁牌一面！队正陈大有！承平三年，黑石口先登！承平五年腊月，朔州瓮城战殁！」</p>
郑九从前在粮台上跟户部的人吵了十年架，吵出来一副大嗓门。这一嗓子出去，半条泥鳅巷都听见了。</p>
老孙的笼屉盖掉在地上，他也没去捡。对面茶摊那两个人站起来了，其中一个手里还捏着半个炊饼。</p>
陈小满扯了扯娘的衣角。</p>
「娘，他在喊爹的名字。」</p>
柳氏捂住了嘴。大有的死讯传回来那天，她哭过一场，后来两年再没哭过。这会儿哭出来了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</p>
郑九喘了口气，把最后一句唱完：「当银，二十两！」</p>
那张写了一半的当票，韩守拙拿了过去，自己提笔往下写。</p>
镇北铁牌一面，完好。当银二十两，当期十八个月，月息三分。</p>
二十两，正好是领状上那个数。</p>
柳氏看着那张票，脸色变了：「二十两？将军，我不要您的钱。」</p>
「不是给你的。」他把当票和一封银子一起推过去，「牌子押在我这儿，十八个月，你拿二十两来赎。利钱照规矩算，一个月三分，我一文不让。」</p>
「那恒通当那三十两呢？」</p>
「一文也别给。」韩守拙把领状对折起来，「那张借据，我替你看。」</p>
他捏着领状，想了想，又问：「这张纸，也当给我，行不行？」</p>
「这有什么好当的？」</p>
「当一文。」</p>
柳氏不明白，还是点了头。</p>
郑九写这张一文钱的当票，写得比二十两那张还仔细。</p>
柳氏把两张当票叠在一起，贴身收好，牵着小满出了门。</p>
小满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铁牌。</p>
门框上贴着一张招人的纸，韩守拙自己写的：招账房一名，会算，嘴严，不怕死。</p>
柳氏前脚刚走，一个年轻女人就在那张纸跟前站住了。</p>
她二十出头，一身半旧的青布袄裙，头发挽得纹丝不乱，腰上挂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算盘。</p>
她看完纸，进了门：「听说贵号招账房。」</p>
郑九上下打量她：「会算？」</p>
她没答。那张一文钱当来的领状还摊在柜台上，她只看了一眼。</p>
「七项，一共扣十五两三钱。二十两扣完，该剩四两七钱。」她的手按在腰上那只小算盘上，一个珠子都没拨，「上面写实领三两二钱。差一两五钱，没有名目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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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九单手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打了一遍。打到最后一档，他的手悬住了，抬头看韩守拙。</p>
「一两五钱，」郑九说，「一文不差。」</p>
韩守拙从柜台上拿起剩下的炊饼，递过去一个：「饿了吧。」</p>
她接过去，掰开，低头把葱花一粒一粒往外挑。</p>
挑到第三粒，她的手停了。</p>
「茶摊那碗茶，」韩守拙说，「凉透了吧。」</p>
她把挑出来的葱花拢成一小堆，搁在柜台角上，这才抬头。</p>
「月钱多少？」</p>
「一两。」</p>
「别家账房六钱。」</p>
「多出来那四钱，」韩守拙说，「是请你往上头写的时候，把我这手字夸两句。」</p>
她看了他一会儿，把那个挑干净的炊饼吃完，拍了拍手上的渣。</p>
「明天辰时。」她说，「我叫宋知微。」</p>
她走了。</p>
郑九一直憋到她拐出巷口，才压着嗓子开口：「将军，那是皇城司的人。」</p>
「看出来了。」</p>
「那您还雇？」</p>
韩守拙把那张一文钱的领状收进柜台底下的抽屉，上了锁。</p>
「皇城司写的东西，直接进宫。」他把钥匙揣回怀里，「咱们这本账，正缺个往宫里递的人。她递，还不收脚钱。」</p>
钥匙刚揣进怀里，侯七就从门外撞了进来，一把花生撒了一地。</p>
「将军！陈家娘子出了巷口，让恒通当的人堵了！」</p>
「银子让他们抢了！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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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伸手把铁牌抓了回去。</p>
她把铁牌攥在手心里，布包也顾不上包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差点踩着儿子的脚。</p>
「您是韩将军。」</p>
她说的不是问话。</p>
韩守拙从郑九身后走出来，站到矮柜台跟前：「我是。」</p>
「大有说过，将军左边眉毛缺一截，黑石口让箭擦的。」她盯着他那截眉毛，嘴唇抖了两下，「他说打仗的时候，您冲在他前头。」</p>
韩守拙没接这句。</p>
她低头看看手里的铁牌，又看看儿子。男孩一声不吭，眼睛还盯着柜台上那几个炊饼。</p>
她把铁牌放回柜台，推到韩守拙面前。</p>
「当。」</p>
韩守拙拿起一个炊饼递给男孩。男孩先看娘，柳氏点了头，他才伸出两只手接过去，捧着，没舍得咬。</p>
「叫什么？」</p>
「陈小满。」男孩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，「我娘姓柳。」</p>
韩守拙把算盘往自己跟前拖了拖，问柳氏：「要当多少？」</p>
柳氏的手在布包上绞了两圈：「三十两。」</p>
郑九的算盘珠子响了一下，又不响了。</p>
「铁牌子不值三十两，我知道。」柳氏咬着嘴唇，「恒通当的人昨天上门，拿着一张借据，说大有活着的时候借了他们十五两。」</p>
「利滚利，到今天是三十两。今天太阳落山前拿不出来，就拿我家的房子抵。」</p>
「大有借过钱？」</p>
「他没借过！」柳氏嗓门一下高了，又压下去，「他一年回不了一趟家，每回捎回来的饷银，一文不少。他跟谁借钱去？」</p>
「抚恤呢？」</p>
柳氏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，叠得方方正正，四个角都磨毛了：「上个月领的。」</p>
韩守拙接过来展开。兵部恤赏司的领状，盖着红印，写着阵亡队正陈大有，恤银二十两。</p>
底下还有一串小字。</p>
火耗二两。平色一两二钱。解费二两五钱。部费六两。册费一两五钱。笔墨八钱。茶水一两三钱。</p>
最后一行：实领银三两二钱。</p>
郑九伸过头来看了一眼，骂了一个字。</p>
韩守拙的手指在「茶水一两三钱」上按了一下。</p>
「一两三钱的茶。」他把领状翻过来，又翻回去，「我在北境十二年，没喝过这么贵的茶。」</p>
柳氏把儿子往身边拢了拢：「巷子东头那家恒通当，我先去过了。他们看了这牌子，说是铁的，按废铁收，给三十文。」</p>
郑九把笔搁下，又拿了起来。</p>
当铺唱当，向来往坏里唱。生了锈的东西，票上就得写一个锈字。</p>
他在当票上写了四个字，镇北铁牌。笔尖悬在下一个字上，半天落不下去。</p>
「唱。」韩守拙说。</p>
郑九把笔放下了。他站起来，拿那只剩下的手撑住柜台，对着门外的巷子扯开了嗓子。</p>
「镇北铁牌一面！队正陈大有！承平三年，黑石口先登！承平五年腊月，朔州瓮城战殁！」</p>
郑九从前在粮台上跟户部的人吵了十年架，吵出来一副大嗓门。这一嗓子出去，半条泥鳅巷都听见了。</p>
老孙的笼屉盖掉在地上，他也没去捡。对面茶摊那两个人站起来了，其中一个手里还捏着半个炊饼。</p>
陈小满扯了扯娘的衣角。</p>
「娘，他在喊爹的名字。」</p>
柳氏捂住了嘴。大有的死讯传回来那天，她哭过一场，后来两年再没哭过。这会儿哭出来了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</p>
郑九喘了口气，把最后一句唱完：「当银，二十两！」</p>
那张写了一半的当票，韩守拙拿了过去，自己提笔往下写。</p>
镇北铁牌一面，完好。当银二十两，当期十八个月，月息三分。</p>
二十两，正好是领状上那个数。</p>
柳氏看着那张票，脸色变了：「二十两？将军，我不要您的钱。」</p>
「不是给你的。」他把当票和一封银子一起推过去，「牌子押在我这儿，十八个月，你拿二十两来赎。利钱照规矩算，一个月三分，我一文不让。」</p>
「那恒通当那三十两呢？」</p>
「一文也别给。」韩守拙把领状对折起来，「那张借据，我替你看。」</p>
他捏着领状，想了想，又问：「这张纸，也当给我，行不行？」</p>
「这有什么好当的？」</p>
「当一文。」</p>
柳氏不明白，还是点了头。</p>
郑九写这张一文钱的当票，写得比二十两那张还仔细。</p>
柳氏把两张当票叠在一起，贴身收好，牵着小满出了门。</p>
小满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铁牌。</p>
门框上贴着一张招人的纸，韩守拙自己写的：招账房一名，会算，嘴严，不怕死。</p>
柳氏前脚刚走，一个年轻女人就在那张纸跟前站住了。</p>
她二十出头，一身半旧的青布袄裙，头发挽得纹丝不乱，腰上挂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算盘。</p>
她看完纸，进了门：「听说贵号招账房。」</p>
郑九上下打量她：「会算？」</p>
她没答。那张一文钱当来的领状还摊在柜台上，她只看了一眼。</p>
「七项，一共扣十五两三钱。二十两扣完，该剩四两七钱。」她的手按在腰上那只小算盘上，一个珠子都没拨，「上面写实领三两二钱。差一两五钱，没有名目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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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九单手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打了一遍。打到最后一档，他的手悬住了，抬头看韩守拙。</p>
「一两五钱，」郑九说，「一文不差。」</p>
韩守拙从柜台上拿起剩下的炊饼，递过去一个：「饿了吧。」</p>
她接过去，掰开，低头把葱花一粒一粒往外挑。</p>
挑到第三粒，她的手停了。</p>
「茶摊那碗茶，」韩守拙说，「凉透了吧。」</p>
她把挑出来的葱花拢成一小堆，搁在柜台角上，这才抬头。</p>
「月钱多少？」</p>
「一两。」</p>
「别家账房六钱。」</p>
「多出来那四钱，」韩守拙说，「是请你往上头写的时候，把我这手字夸两句。」</p>
她看了他一会儿，把那个挑干净的炊饼吃完，拍了拍手上的渣。</p>
「明天辰时。」她说，「我叫宋知微。」</p>
她走了。</p>
郑九一直憋到她拐出巷口，才压着嗓子开口：「将军，那是皇城司的人。」</p>
「看出来了。」</p>
「那您还雇？」</p>
韩守拙把那张一文钱的领状收进柜台底下的抽屉，上了锁。</p>
「皇城司写的东西，直接进宫。」他把钥匙揣回怀里，「咱们这本账，正缺个往宫里递的人。她递，还不收脚钱。」</p>
钥匙刚揣进怀里，侯七就从门外撞了进来，一把花生撒了一地。</p>
「将军！陈家娘子出了巷口，让恒通当的人堵了！」</p>
「银子让他们抢了！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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